第39节:濒危涤尽南柯梦(3)
升平回身,留恋母后犹如生时的面容。刚毅如此的母后永远不会料到身后竟
然留下如此多的纷争,更不会料到……
算了,不想看了,再看也不过是知道更多的丑陋内情而已。升平陡然紧闭双
眼,泪水瞬时夺眶而出。
皇宫里太多肮脏龌龊让人不齿,让人心寒。她无力阻止任何人不觊觎皇权,
也无力留下任何人不贪恋江山。
了悟的升平缓缓转过身,用目光逼退杨勇手下的侍卫。他们退一步,她上前
一步,她上前一步,他们再退一步,杨勇和侍卫面对不怒不悲的升平恍然有些错
觉——仿若那个躺在升平背后的独孤皇后已经附在她的身上,威严、凌厉,一双
眼眸刹那夺人心智,根本不容置疑。
升平扬长而去,临近昭阳宫宫门时她回头张望。杨勇站在母后身边,面容已
经模糊,人更是漠然无声,全没了幼时那般憨厚。
幼时,杨勇会给升平临摹父皇催要的课业,还会带她偷拿杨俊的顽石,还会
为她寻来民间的新奇玩意。诸事只要有升平的参与就不会被父皇责骂,所以即使
年纪相差许多,他也从未丢下她。直到杨勇被立为皇储正式迈入朝堂,杨广才接
替了兄长照顾升平的职责。
真正的过往常常因回忆而觉得痛苦。升平心中一阵大恸,再掩饰不住凄意怆
然,终于肆意掩面痛哭。
恩离慈别。母后那日叮嘱的话此时想起,升平突然领悟话语里的凄然。正是
无情显露的真相让她开始学会懂得沉默,默默领悟宫闱中的厮杀争斗,领悟诸多
无法告与人知的背后真相。
凤辇上悬挂的凤嘴铜铃叮咚作响,听闻铃声,经过的宫人沿路纷纷下跪。她
们还不知道此时此刻发生在昭阳宫里的阴谋,她们仰望的还是太上皇和皇太后最
娇宠的升平公主,当今皇上最疼爱的幼年妹子。
白衣飘飘跪满宫墙间的甬道,发鬓上白菊插满。原来高氏早将志哀的丧服准
备好,停尸半日才拿出来给皇太后举丧。
想母后盛名一世,到头来也不过是数千宫人为她白衣举哀,升平恍惚苦笑,
木木地靠在车旁发愣。
宫车行至栖凤宫,远远瞧去宫门已经被涂上白漆,素白垂幔伴随阵阵冷风飘
拂,冷寒入心。
升平步下车辇,踏在石阶上回首,铁甲侍卫已将栖凤宫宫门围得水泄不通。
才不过半日,她从高高在上的当朝公主沦为新君膝下落魄囚徒,风光不再。
升平在宫人里寻找,随侍宫人见她环顾不语,上前轻声提示," 永好被公主
罚出去了。"
是啊,永好也不在。升平垂眸,颤颤的指尖扶住宫门门环上的赤金兽首。
大兴宫开始鸣钟了,长长哀悼的九声,代表了母后峥嵘的一生。
升平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原本她万分笃定——杨勇即使登基,也不会伤
及她与母后。如今看来也是错估了。
升平应该会永远记得自己十八岁这年的今晚——暴雨倾盆,骤风卷袭。看来,
苍天也在为独孤皇后的薨逝鸣不平。
升平亲手为母后的丧仪做了几身白衣素裙,刚换上身,就被溅上雨污水渍,
再换,整整换了三身,依旧被瓢泼大雨污损。直至最后,她全然没了力气再换,
穿着被染脏的素裙,脸色苍白,不吃不喝。
门外是三层身披甲胄的侍卫,如今,连只避雨的燕子也难在栖凤宫飞进飞出。
就这样,她被亲生兄长囚禁在栖凤宫,或许,囚禁她的人还有远在行宫的父皇。
明明她骨子里的血液和他们相同,但不能相融。皇家血脉一向是各自为尊,
谁都无法成全别人。
父皇忌惮母后,厌恶杨广,所以才会给杨勇机会,让他来切断杨广的粮草供
应。
杨勇则谋算父皇,憎恨杨广,想要借机成全自己一箭三雕的伎俩。
升平靠在玉璧纱屏上,如今已经想通一切,神色淡淡,似是什么都不再关切,
什么都不再去想。未必是真的看空世事,只因为她知道多想无益,除了徒增泪水
之外,对政局根本于事无补。
杨坚远在行宫根本来不及平定太子杨勇的叛乱,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机会,
甚至也提不起精神去清理叛乱。据行宫的宫人说,皇上接到独孤皇后饮鸩薨逝的
消息后,骤然病倒,不能言语。
杨坚一手造就了眼前局面,他不能诛杀叛乱逆子,但不意味着别人也不能。
据说,得以逃脱的郎中令独孤陀已暗自散播消息并传遍前朝——皇后娘娘之
死甚是诡异,太上皇之病极其可疑,多为有心人狠毒加害所致。
单凭他一句话自然没人相信,但是被杨勇放还的朝臣百官们亲眼目睹了大行
皇后丑陋诡异的遗容,远在行宫的皇上更是莫名患病,得悉内幕的升平公主在大
行皇后薨逝当日便被新君无情幽禁,无异增加了谣传的可信度。
此刻满朝文武都纷纷揣测:究竟是什么迫使新君背弃亲伦痛下毒手?为什么
会不顾独孤家的权势,先鸩杀大行皇后除之而后快?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