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节:流产(2)
她心痛,自己怎么这么命苦,刚刚失去一块骨肉,就被宣判以后可能要永远
失去做妈妈的资格;她心痛,一向对她百依百顺的向杨,突然变成了陌生人,他
眼睛里的怀疑和冷漠如同一把最凌厉的手术刀,割向她的心尖;她心痛,原来每
一份年少时的轻狂无知,日后都得用幸福来偿还,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
到,谁也逃不掉。
一阵眩晕袭来,夏顶顶犹如搭乘过山车般头晕目眩。她不知道那段艰涩往事
怎么说才不至于越说越错,那块已经痊愈的伤疤如何揭开才不会锥心洇血,从何
说起才能让向杨受到的伤害降到最低,让彼此直面的尴尬最少。
夏顶顶哑声问:“能给我口水喝吗?”
向杨点头,拈起一根棉花棒,探进口杯沾湿,轻轻滚动在夏顶顶干裂的唇上,
然后,才扶起夏顶顶,给了她一小口水喝,只一小口。
这一定是刚才医生交代过的术后注意事项。这一个小小的细节,忽然滋润了
夏顶顶皲裂的心,她终于鼓起了开口的勇气。
“其实,这是一个很俗气的故事。当年,我是大学文学社的积极分子,他是
校篮球队队长,我们恋爱了。被爱冲昏头,我们一起犯了错。当我得知自己怀孕
时,天都要塌了,不敢去医院,只能去药店买了堕胎药,躲在出租屋里过了几天
地狱一样的生活。本以为能度过这一劫,下身却一直断断续续出血。不得已,我
和他遍寻电线杆子上、楼道角落里的人流广告,挑了一个地下诊所,做了清宫术,
当时我疼得差点把牙咬碎了。这件事成了我和他之间的雷区,彼此心中都有怨言
戾气,我们经常吵闹冷战。大四实习期时,我们渐渐疏远,毕业后各自奔前程找
工作,感情也就不了了之了。我为他受了这么多罪,可悲的是,连一个正式分手
都没有,真是荒唐。可是,谁在青春年少时没有荒唐过呢?向杨,你的青春,就
是一张纯白的A4纸么?”
这番话,夏顶顶说得如过尽千帆般平静。自始至终,向杨都没有她,等她说
完好久,他才抬起头问:“他叫什么,现在在哪儿?”
夏顶顶抬头看了看滴滴答答的吊瓶,幽幽地答:“你要是不问,我都忘了他
叫什么了,看来,最强大的永远是时间。他叫江一航,有人说他出国了,有人说
他去了香港,也有人说他继续读博了,具体情况我真不清楚。你知道我的性格,
我是个凡事喜欢往前看的人,我不喜欢回头。按铃叫护士拔针吧,我想好好睡一
觉,等睡醒了,你要跟我离婚还是怎么着,我都随你。”
说完最后一个字,夏顶顶不等向杨作答,如一只回巢的倦鸟屈身缩回被窝里,
面朝里侧,沉沉闭上双眼。她累了倦了,需要好好睡一觉,这样醒来才有力气面
对一切解决一切,哪怕是暴风骤雨,也不畏惧。
这一觉睡得踏实,一觉醒来,夏顶顶就看到贾五一那双忧心忡忡的眼睛。
当年,知道夏顶顶堕胎这件事的,只有表姐贾五一。当年,她骂归骂,却不
知道给夏顶顶炖过多少次鸡汤,而现在,她又拎着鸡汤来到夏顶顶的病床前。夏
顶顶一心酸,把昨天与向杨的对话,向表姐和盘托出。
贾五一安慰夏顶顶道:“顶顶,别瞎想,我看向杨是个厚道人,他平时心里
眼里都装着你,对你是一百万分的真心。这件事,他可能要点时间消化,但一定
会接受。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养身子,出院后好好跟他过日子。”
夏顶顶握住贾五一的手,说:“姐,你不知道我的心思。就算向杨不嫌弃我,
我也不想拖累他,他们家三代单传,我可不想让他成为家里的罪人。”
贾五一语带责备道:“谁说你不能生?医生也只是说可能、大概,那就说明
你还是有大把机会嘛!姐认识一个不错的老中医,当年我就是吃了他给开的中药,
才怀上豆豆的。有姐在,你别怕。”
贾五一的温柔和笃定,让夏顶顶的心宽慰了一多半。
这时,门被推开,走进一人,拉着一只灰色行李箱,留着清汤挂面的直发,
鼻梁上架一副细框近视镜,白皙的瓷娃娃肌肤上撒了几粒淡淡的雀斑,从头到脚
的知性美女范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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