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糖饼的往事(3)
下午三点,给小龙电话。
电话的留言机说,你好,我是小龙,我们乐队去了珠海,有事请留言,谢谢。
我扔进几个硬币,又打了一次。
你好,我是小龙……
我柔声说:小龙,是我。
……谢谢,留言机说。
我默默挂上电话。那些硬币“哗啦”一声落下,再无声息。
我不喜欢珠海。
我还不太懂事的时候,在那里和一个男孩好过。他是公司职员,大我差不多两
岁。其实他非常有钱,可能是家里当官的缘故。但当时我并不知道他有钱。每天上
班前他都放两百元在桌上,我却从来没有拿过。他长得很是俊秀,脾气也很温和,
我喜欢他的那件蓝色的水洗布衬衫,很旧了,洗得干干净净地放在衣柜里。我喜欢
穿了那件衬衫,再穿一条短短的灰色格子裙,穿着拖鞋和他到海滨路闲逛。我第二
次去珠海的时候他提出和我做爱。第二天晚上他仍然哀求我。我迟疑了一下就顺从
了,可能是从来没有拒绝的习惯吧。他没有亲我,也没有抚摸我的头发。汗如雨下。
我听到外面说话的声音,生硬且粗俗的广东话,似乎有人在放国际歌,一个小贩在
外面高叫着卖棉花糖。半夜醒来,听到雨在屋顶发足狂奔。还有英年早逝的舒伯特。
我坐起来,戴上眼镜。在黑暗中依稀看见他穿着睡衣,像孩子一样熟睡。我感到害
怕,却不知道为什么害怕。几个月后他在电话里告诉我他已经有了女友。我说,我
们做了多少次?每一次应该多少钱?他说无耻就把电话挂了。我一直没有机会说其
实我并不想和他做爱。
桃花开了,透过图书馆的窗户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她们和去年一模一样。我
的小说里不要出现桃花。要避开空气中的微尘和花粉。
很久以来,我一直计划着写一本小说,叫《魏晋南北朝》。关于炼丹、写诗和
沉湎于娈童的爱情。关于司马家族、广陵散,和独自起舞冷若冰霜的侍妾。被勇猛
的将军从蛮族掳掠而来,为此的代价是战争,是灭族之灾。那个部族在人类历史的
长河中消失了,包括它的名字。我是它惟一的后代。之所以我知道得如此清楚,是
因为那个不苟言笑的异族女子是我父亲的母亲,我父亲的父亲因为无法得到她的爱
而命她自尽。我父亲为逃避司马政权的灭门屠杀而落荒南逃,他因此丢失了可以流
传后世的诗书。所以你翻开二十四史的晋代一卷,可以看到关于我父亲的记载只写
着:佚诗三卷。从此我们的家族再没有人写诗。父亲逃到南方后爱上了一名夷族女
子。她那时候在山上一边采茶一边唱歌。她皮肤黝黑,充满蛮族女子的娇俏和野性。
她不该冲着狼狈逃窜的父亲嫣然一笑,这注定了她将招来身体的屈辱和杀身之祸。
他渴望她。于是他丢掉他苍白儒雅的气质,追踪她,并强暴了她。原谅我用这个不
雅的字眼,有人说过,所有的女人都渴望被强暴。也许这是真的,但其实更多的是
男人对女人的一种冷酷和恶毒的臆想。父亲用十五锭银子向她势利的父母换取了那
个十五岁的女人。她很快就死了,也许是因为爱上了别人。她斗胆和一个目不识丁
的猎户眉来眼去,并为他唱起南朝的民歌——远远比史书记载的更加热情、风骚,
且充满了情欲的苦味。妒火中烧的父亲于是拔出剑来杀死了她。但他很快就后悔了,
他用尽一切办法堵住他亲手刺下的伤口。血流得很慢,于是她也死得很慢,其实也
就更为痛苦。奇怪的是她不肯呻吟或者哭泣。尽管她天生禀赋,但她还没有来得及
如父亲期待的一样,学会足够的字去写诗,正如那个朝代所有的人一样。她被无声
无息地杀死而没有被史书记载。如此说来,她其实没有生下我就死了。那么我从何
而来?我对自己的身世充满了好奇,到底是哪个女人与我血肉相关?在读博士期间,
我定期去拜访一个研究魏晋史的教授。我们成为忘年之交,每当发现一点点史书上
被忽略的细节,我们都会陷入狂喜之中。他以为我和他一样,对魏晋史充满了狂热
的、严谨的热爱,其实我只是很想查明自己的身世。尽管努力地寻找了一切线索,
但它们总会因为过于简约的记载而莫名地中断。最后我放弃了这种徒劳的追寻。我
明白了背负着历史的大悲大恸的、笔法清峻的史学家们其实并不关心脆弱、暴卒的
个体。那个朝代的情欲和暴力完全被省略了,只剩下政权的更替、倾轧、战争、屠
杀、天灾人祸、星宿怪诞和暧昧的暗示。后来我发现我所知道的我家族的女性都死
于被杀,而且都在她们极为年轻的时候,刚刚爱上一名男子的时候。她们的一生短
暂而悲惨,而那一缕血痕总是被历史无情地掩盖、抹杀。最后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但我没有足够的证据去揭示它,也许它只是我的又一次大胆的妄想。在伶仃的少女
时代,因为莫名的情欲无法入睡,校医不得不在我细小的静脉中注射无色透明的液
体。寄宿宿舍里所有的女孩子都期待地看着我,希望我沉沉睡去。但我仍会在如水
的深夜悄然起身,坐在院子中间,把头埋在臂弯里,小声地哭泣。那是我惟一写诗
的时期。我用蓝色的墨水笔写道:肃杀桃花,桃花杀我。所以,你早就存在,远远
在我认识你之前,我就已经是你的女人了。我来继续述说前一个秘密。那个被掳掠
而来的异族女子,也就是父亲的母亲,以及那个被父亲强暴并杀死的夷族女子,还
有坐在这个屋子里从事隐秘而无望的写作的女人,她们很有可能是同一个人。她们
在很年轻的时候死去,然后复生,然后,毫无希望地重复相同的命运,被杀,复生,
被杀,复生。最后,她们的生命将终结于我——一个不停寻求身世之谜最终却一无
所获的南方女子。同样地,我也是异族女子,通晓我们部族的语言、歌谣、传说和
隐秘的祭祀仪式。现代的社会为我们编纂了一整套的风俗、历史、语言、服装、神
话、民间传说,但我知道我们的历史身世是已经注定的,所以我们必然无比脆弱,
无比隐忍,而且温柔、知命。我甘心接受了强大的宿命。当我爱上别人的时候,我
将被杀死。
我穿着厚实的棉布裙子,戴着眼镜,用红色发卡别了头发,坐在昏暗的图书馆
里,苦心经营这部名叫《魏晋南北朝》的小说。我希望令人震惊的情欲和死亡反复
出现于行文之中,骇世惊俗,万古流传。尽管我已经保持充分的警惕,“爱”这个
滥俗的字眼出现的频率还是太高了,这使得我紧张、羞愧、无比笨拙。这意味着,
一、我已经老了,或者正在老去;二、注定了这是一篇庸俗无比的小说,它将把我
长期苦心经营的优秀小说再次化为一场春梦。而为了保证小说的严肃性和艺术性,
在最后一次修改的时候,我将会动用文字软件的强大功能,事无巨细地查找并删去
任何一个和这个不合时宜的字眼相关的细节。
春天已经彻底来临。我终于明白自己永远无法准确地表达自身的意图,这无关
乎文法、措辞和语气,它的症结仅仅在于多疑和沉默的天性,使我孜孜不倦地试图
掩盖自己对爱情和艳遇的无穷渴望。
那个美丽的长腿女孩坐在我的对面,埋头奋力抄书。阳光从窗户外射进,落在
她旁边的地上。她的头发向后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我疑心,如果这个世界上
只剩下我和那个抄书女孩,小龙还是会爱她,而不是爱我。那如果这个世界只剩下
我一个女孩呢?小龙会不会爱上我?
事实上,这个世界上不可能只剩下我一个女孩。所以,小龙不会爱上我。
我的那本《舞、舞、舞》丢了。大概是某个女生借走后涎着脸不还吧。到底是
谁我也想不起来了,又好像是自己从来没有过这本书。以前还没有很多钱买书,村
上的书是打工了之后一本一本攒起来的,或许忘了买这一本也不一定,我甚至忘了
它到底讲的是什么故事,我可能从来没有拥有过它。我将在每个周一到周五的下午
坐在昏暗的老图书馆里看死人的书和《舞、舞、舞》。管理员默不做声地在阅览室
的角落里洗衣服。礼拜六不开门,礼拜天也不开。
走出图书馆时又看见了那个路边的公告牌子。它提醒我们要注意今年春天在空
气中无声飞舞的花粉。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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