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四岁时的傻闺女多精灵呀,用村里人的话来说,她的眼睛比她灵巧的嘴巴还会
说话。而能生下让别人眼红的儿女是做父母的多骄傲的事呀,赵白氏在睡梦中都心
满意足地打亮着快活地酣睡着的傻闺女。赵白氏在地里干活的时候都能听见傻闺女
像保姆一样带着两岁的弟弟大区攒在孩子堆里的声音,是笑声她也抿嘴一笑,是哭
声她的心就揪紧了,是嬉闹声她就担心着姐弟俩别摔倒了、碰着了。因为那时只要
能动弹的大人就没有在家闲着的,各家的小孩就由哥哥姐姐带着,整天攒在一起耍,
打架吵架,出点儿意外太平常了。每天中午下午收工回来,一看见拉着弟弟的手站
在院门口眼巴巴的瞭着自己的傻闺女,做母亲的心就踏实了,甜蜜蜜的感觉就萦绕
在她的心中,犹如日照香炉生紫烟,在明媚的阳光的照射下摇摇绕绕般的温馨。看
见姐弟俩欢叫着向自己跑来,她的心也欢蹦乱跳起来,看见儿子兴奋的哭声,她的
眼里也泪花闪闪。然后她一把抱起儿子,傻闺女就像忽然见到回家的主人的小狗那
样围绕着她撒着欢,像小狗那样在她的腿前脚后钻来钻去,使她磕磕碰碰地行走不
便,她就笑骂着:“不好好地走,看我一脚踩扁你。”傻闺女就更欢实了:“你踩
不住我,你踩不住我!你来踩!你来踩!”……
那时的日子多美好呀!现在每当愁苦的赵白氏望着傻闺女,傻闺女那张又老又
丑又脏的脸就模糊成了雾气,弥弥漫漫,越来越淡消散进了深远的时空里,而四十
多年前那些美好的日子就从深远的时空里飘荡到了她眼前。可有一天赵白氏猛然觉
得傻闺女的胳膊和腿上的破绽和黑青有好多,她就心痛地责骂傻闺女不要那么野,
女孩就该有女孩的样:文文静静。傻闺女只是眨着眼看她。有一次傻闺女绕着自己
转圈,忽地摔倒了,她就心痛地骂:“自己一个人还能摔倒,冒冒失失地像啥样子!”
可过几天见傻闺女又摔倒了,她见傻闺女跑的并不快,地也平平的,地上也没
有什么东西,但她仍把原因归咎在傻闺女冒冒失失上了,又责骂了傻闺女几句。
那一天过端午,她在野菜汤里加了一把小米。好久没嗅到的米香把一家人揪到
了锅前围成了一圈,一双双眼睛像夜里绿莹莹的饿猫盯着锅里摆着尾巴的鱼的眼睛,
一张张哑了般的嘴巴情不自禁的张开着,后来赵白氏在电视上看见金鸡奖就要揭晓
时,那些很有希望能得到金鸡奖的演员的嘴就是这样张开着的。这时她觉得自己像
救世主般的伟大起来,她终于用救世主的豪情揭开了锅盖,浓烈的煮菜味夹杂着细
腻的米香扑鼻而来,就如同低沉浑厚的长号夹杂着柔细的笛音一般,双方互相反衬,
使双方的特点更显得黑白分明起来,使野草的青涩和米的香甜在一家人的口腔里泾
渭分明起来。她拿起了勺子搅开了汤,在翻腾的雾气里她看见一家人虽然都急的跟
猴似得,但都不敢轻举妄动,生怕惹恼了她不给自己舀汤了,或者推迟了开饭的时
间,她就更得意起来,仿佛自己主宰着世界。等把汤搅均匀了,她就稳稳地公平地
一人给盛了一碗。看着一家人一个个像捧着轻脆易碎的无价之宝那样缩头缩肩缩背,
迈着细碎的步子,寻找到各自认为是安全的地方喝汤去来了。
啪地一声脆响,惊的一家人跳了起来,唰地一下所有的目光都盯住了当地的那
只四分五裂的碗,和四溅开来的野菜汤里那十几颗金黄的小米粒——那就是金粒呀!
——不!比金粒还贵重,因为金粒充不了饥呀——这可是六零年饿人的时候呀!
过节时能吃上野菜就不错了,更何况还有几粒米呢!谁糟蹋了小米就是犯了头等的
天条!一家人因愤怒而丧失了理智的眼,终于从那十几粒小米身上抬了起来,寻找
着那个造孽的人,于是他们看见傻闺女歪倒在地上,于是她看见丈夫赵板头杀气腾
腾地向傻闺女扑去,她心里给丈夫鼓着劲:“揍死这个孽子!”是的,揍死她!在
那个年头,人的命连一颗草值钱都不如,因为人们对天天见的死亡习以为常,甚至
盼着所有的人都死了,只留下自己,那就有吃不完的小米了!也就是说小米比人的
命金贵多了,而傻闺女一次就糟蹋了十几粒小米,因为熬的糜烂的小米一落在泥地
上就和泥一样拣不起来了!可在丈夫拎小鸡那样提着傻闺女的领口凌空而起的一刹
那间,她的理智一下睁开了眼——她看见傻闺女的脑袋和四肢无力地抽搐着,平时
清亮亮的黑眼珠子像羊眼珠子那样失去了光彩,而且像吓着了的鸡拼命往草垛里钻
那样拼命往上眼皮里钻着,平时花骨朵般的小嘴,这时难看地歪咧开来,涎水一嘟
噜一嘟噜地流下来。她下意识地跑过去抱住丈夫的胳膊:“她不是故意的,也不是
冒冒失失不小心,她在抽风呀!这由不得她呀!”于是已经积存在她的潜意识里的
疑心,这时不经过她的大脑,直接从她的嘴里冒了出来,把她也吓住了,因为那个
年头,抽羊角风的大人小孩太多了!她就感觉见丈夫浑身一震,然后拖着她扑到炕
前,把傻闺女放在炕上,出于救人的本能,也出于苏醒的父爱,掐住了傻闺女的人
中,慢慢地傻闺女像睡醒了一般睁开了眼,莫名其妙地转着又清亮起来的眼珠子看
着围着她的亲人。
她和丈夫面面相觑、脸色刷白,就如同你捧着无价的玉器,从走了千遭万趟的
走道走过时,忽地脚下一滑,玉器从手里闪落,你竟然又接住了后的脸色刷白、惊
魂甫定,就如同你把婴儿天天放在身边,这天你猛然觉得不对劲,一回头,一只恶
狗正嗅着婴儿的脸,你跳起来赶走了恶狗后的脸色刷白、惊魂甫定。
为了这些无价的宝贝,你不由得在毫无异样的地上一定要寻找出那隐伏的异样
来,为了婴儿你不由得在毫无豁口的栅栏上一定要寻找出能钻进一只狗的口子来,
同样的,为了心爱的女儿,他俩一定要想法治好女儿的羊角风,虽然他俩知道这很
渺茫,但仍抱着极强的侥幸心开始寻找偏方,犹如不死心的人看着一个个从那座听
说藏有宝藏的大山里空手而归的人,抱着极强的侥幸心又出发了:“你们总是用的
方法不对,或者总有旮旯还没找过!”
--------
流行小说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