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节：遥远（1 ）

    遥远

    一

    那是老朱家堆放柴火和杂物的地方，某个角落里可能还会有一两泡狗屎，即
使是大白天，里面也是黑不隆咚的。我像一只猫一样躲在里面，没有人能发现我。

    我的头顶是老朱的卧房。夜里他断断续续、火辣辣的咳嗽声使我感到了一丝
温暖。

    隔着一层薄木板的隔壁是老朱的老婆秀的卧房。那一夜我透过木板仅有的一
条缝隙看见我的母亲和秀促膝谈心。

    影影绰绰的灯光有点像鬼火。

    " 你们看，他们两个好得快像父子俩了！连走路画圈的姿势也他妈的一模一
样。" 村子里已经倒闭了的唱戏班的小花脸老牌对蹲在祠堂门口晒太阳的村民们
坏笑着说。

    那天我的父亲也在祠堂门口。对于老牌嘲弄他的傻儿子，他好像并没有生气，
只是始终阴沉着脸。

    不知从哪天起，我便像一个跟屁虫似的整天跟在老朱身后。虽然看不出老朱
有多喜欢我，但是，他好像也并不讨厌我。

    有一天早上，他又要出门去给邻村一户人家的猪看病，我因昨夜尿了床，被
父亲打了很长时间的屁股（要不是后来我放了一个奇臭无比的屁，恐怕屁股会一
直打下去），而没有赶上老朱的步伐（老朱每迈出右脚一步就像画一个四分之一
圈圈，但脚步依然矫健轻松）。透过挨揍屁股后还未擦净的泪花，我看见老朱像
丢了什么东西似的，画上几个脚步的圈圈后，又停下来往后看看。

    后来他看见了我，我追上了他。

    老朱除了能把人家里养的猪、牛、羊弄得嗷嗷乱叫之外，基本上和我一样，
不说话，像个哑巴。

    我讨厌像老牌那种整天嘻嘻哈哈、满肚子坏水的人。

    二

    " 轲不会是个傻子吧，要是长大了还这样就糟了，素信怀孕六个月便生下他，
我早料到这孩子一定会有问题的。"

    " 是啊，这孩子也怪可怜的，都该上学了还不会说话，动不动就掉泪。"

    " 会不会是遗传呢？听说他姥爷也是这样。"

    " 跟他四岁那年跌的那跤也有关系吧？可是您不知道他有时可聪明着呢！罗
……" 阿信婶最后咬着校长老婆梅子的耳朵嘀咕了几句我没有听清楚。

    后来我便把什么事都忘了，双手空空回了家。在父亲发怒之前，母亲连奔带
跑，替我去阿信婶家里借来了父亲要用的筛子。

    三

    有时候，我跟着老朱要走很远很远的山路去给猪、牛、羊看病。山里烟云缭
绕、景色宜人、空气清爽。老朱的两条长腿像竹竿似的，他每画出一个四分之一
的圆圈我就要小跑一阵子。

    那天是我记忆里最奇特、美好的一天。走了很长时间，老朱停下来，一把举
起我在他头顶，然后轻轻放下，让我骑在他的脖子上。还没明白怎么回事的我，
伸手一抓，居然抓住了飘在头上的一朵云。

    就这样，他每走一步，我便感到一阵快乐的旋转。我感觉远处的山、脚下的
河、头上的鸟，所有的一切都在美妙地旋转。

    很快，我便习惯并且喜欢他这样背着我走路了。我双手扶在他稀稀拉拉没有
几根头发的脑门上，看见了远处山坡上盛开着火一样的映山红。又走几步，就看
见前方一个秀丽的村庄升起的袅袅炊烟。

    我想，航行在大海上，是不是也是这种晃晃悠悠，一种说不出来的美妙而幸
福的感觉呢？

    四

    最初我是从厨房的窗户上看见老朱拐着腿，背着一个很大的兽医箱走着。不
知道哪来来的小兴奋，我小心翼翼地放下筷子，剩下半碗米饭，趁父母不注意，
从凳上迅速滑了下来，跑出家门，拼命地追赶越来越远的老朱。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