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根本不是人
立冬打电话给我,声音里几乎带着哭腔:“你到车站来等我吧,我被警察抓了,
身上一分钱也没有了,连付车费的钱都没有了……”大约在半个月以前,立冬告诉
我他到京江市了,住在一名远房亲戚家,但由于他忙于找工作,我在《京江晚报》
忙碌的时候也多,两人便一直没有机会见面。
我听了他的电话,吃了一惊,心想:他出了什么事了吗?
赶到车站的时候,天色暗下来。站内凌乱地停着各式各样的汽车,又不时有晚
归的车辆驶入,喇叭声此起彼伏,到处显得嘈杂而混乱。旅客们拿着各不相同的大
包小包,都是行色匆匆的模样。
我站在汽车指定停靠的地方等待,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立冬才终于到达。他
提着简单的行礼,头发比在落花县的时候更加凌乱,一付十分颓唐的样子。
我给他付了车钱,两人边聊边向公交车站走去。
我问立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立冬好一会儿没有说话,脸上呈现出一言难尽的表情。接着,他开始讲述到京
江市半个月以来的不同寻常的遭遇。
“两个月前父亲突然生病去世了,养家的担子一下子压到我肩上,母亲、老婆、
孩子都得靠我。老婆吵得天昏地暗,天天拿扫把赶我出去赚钱,我于是下定了决心
来京江市谋事做。我满街上到处寻找招聘信息,却处处碰壁,原想到工厂里去做工
人也好,可是那些岗位也早已人满为患,外头还排着队呢!哪里都不需要人……有
一次我跑到一家酒店里去应聘当清洁员,结果老板娘大怒,说我‘形象不佳’,把
我骂了出去……”
立冬说到这里,“嘿嘿”地自我解嘲般地笑起来。
此时,我们登上了一辆公共汽车。已经将近九点,但车内依然挤满了人,劳累
了一天的公共汽车像一头疲倦的老牛,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摇摇晃晃地向前爬行。
我和立冬紧靠在一起站着,他便又接着把“为城管局做义工”的经历当笑话一样讲
给我听。车内灯光暗淡,向窗外看去,只能看到玻璃上映出的我们自己的影子。我
几次把脸贴近窗玻璃,去看汽车驶到了哪里,我看到窗外的城市大厦林立、灯火辉
煌。
当时,市政府为了“提高城市品位”,废掉了原来的旧的士,全部推行高档新
车。由于经营权卖得高,打的价格成倍增加,很多市民出门选择租坐摩托。立冬正
是看准这一“商机”,从远房亲戚处借钱买了一台摩托出租,生意十分火爆。他日
以继夜地工作,忘记了辛苦,竟专心致志赚起钱来。
然而好景不长,的士公司见生意被抢,向市政府告状,说摩托司机“挠乱市场
秩序”。市政府便命令城管局加强摩托车管理。立冬第一次被抓后,原来开摩托日
夜辛苦所赚的钱便被罚去了大半。过了几天,见管得没有那么严了,又重操旧业,
结果第二次被抓,所赚的钱便罚了个精光。他不服气,心想不能让自己的劳动白费
啊,总还得赚点回来,结果便第三次被抓,摩托车被扣在城管局里,没钱再赎回来
了。
“辛辛苦苦没日没夜地工作,最终赚的钱全被城管局罚去了,连车也被他们收
了,我简直成了为城管局创收而不计报酬的‘义工’了!”立冬说到此处,再一次
笑起来,他笑得很勉强,显出颇为难过的表情。
我们在京江大桥下了车,走进了八一路。这里离我的住处不远,由于两人都没
有吃晚餐,肚子早就唱起了“空城计”。八一路就在江边,是有名的“美食街”,
大大小小的店铺都对着江水开着,数十张小方桌在江岸一字儿排开,因此在这里享
用美食的同时还可以一赏江边的风景。这里吃的花样也很多,除了平日的各种菜肴
外,还有当地有名的烤鸡翅、麻辣烤鸡腿、板鸭以及对虾、嗦螺等等。
正是暑气初来的时候,江边人头攒头,不时传来喝酒的吆喝声。
我们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点了几样吃的。远远望去,披挂着彩灯的京江大桥
如同一条怪异的巨大的虫子,全身放射出七彩的光芒,在翻涌不息的京江水上不断
地蠕动。月亮悬在大桥上空,城市里混浊的空气让它的脸模糊不清。这种情形使我
忆起我和芷儿在落花县的古桥上看月亮时的情景。我格外想念芷儿,便打电话到
“似水年华”咖啡厅去,那头的人告诉我:
“她刚才已经下班了!”
我便向立冬简要地讲了我在京江市的这些日子,讲了芷儿。后来我们谈到浩波,
心想久未联系了,不知他的情况怎样,便又打电话过去问候他。
浩波接了电话责备说:“什么?你们在八一路?怎么吃东西却不叫我?”
十几分钟后,他开车赶了过来。他的大货车如今已经换成了小汽车,停在江边
的空地上,像一只漂亮的大甲虫。浩波一来就点了几瓶啤酒,然后讲了一些他自己
的情况。在大医院销药屡受挫以后,浩波便想出了在医院门口开设平价药房的主意。
老百姓因为他们的药要比医院便宜好几倍甚至几十倍,在医院看完病便直接奔他们
的药房来了。所以现在浩波的生意越做越大了,在京江市买了一块地,贷款建起了
办公楼,现在正准备建设药品中转基地。
“生意要做大,烦恼仍然是不少的,由于我的经营一直损害大医院的利益,卫
生部门正联合其他几家部门来查我呢!不过,查就查吧,查也不怕!”浩波讲完,
拿起啤酒来一饮而尽。
立冬虽然并不爱酒,却是酒量惊人的人。为了陪浩波,他也接连喝了几瓶啤酒,
两人身边的地下空酒瓶已经摆放了一地。
“摩托车被扣以后,我在一家公司当起了业务员,专跑市外。”立冬接着把自
己的经历说下去,“第一次去外地,刚下车就被几个年轻人拖到一边,饱受到了一
顿拳脚之后,我在亲戚处借的钱、身上值钱的东西——除了过于破旧的手机他们没
要丢在一边外——全都被抢走了。幸亏我在内裤里还藏了几十块钱,才得以返回。”
立冬叹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这一次出差去的是一个小县城,业务跑得很
好,有七八家店子答应订我的货。晚上,我心情喜悦,便在旅馆周围四处走动起来。
路边有一个建筑物,像寺庙一般,我好奇地走近想去看一看。这时一辆警车在我身
边停下,几个警察走下来问我有没有身份证,我说身份证放在旅馆里,他们就拖我
上了警车,把我带到了不远处的派出所内……
“一个长得很高大、很帅气的警察审问我,他身旁还站着好几位警察,看得出
他是所长或者是副所长,总之是‘头’。他问我:‘怎么这么晚了还在外面走?’
我说:‘第一次来这里,想到处看一看。’他停顿一会儿,又问道:‘你知道错了
吗?’我说:‘我没有错。’于是他便从什么地方拿出一根棍子在手里转来转去,
过了一会儿突然指着我说:‘一看你就不像好人!’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得出这个结
论的,但我想我也许真的长得不像好人,所以并没有作分辩。
“他在房内走来走去,沉思良久,突然又回转身来,再一次把棍子指向我:‘
所以,’他凶狠地盯着我,‘你——是——坏——人!’他一字一顿,语气很重,
以证明他思考许久说出的便是真理。
“我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心想保持沉默是最好的,反正自己没有犯错,不
必怕什么。那个警察大约认为我是在对抗,变得暴躁起来,他继续在房内走动,但
脚步越来越快了,最后,他冲到我的面前,这一次棍子准确无误地指到了我的鼻尖
上。‘所以,’他再一次推断说:‘你根本就不是人!’
“我刚想说几句什么,就觉得肩上挨了一棍,头上又挨了一棍,然后我就倒在
地上了。其他几个警察都一涌而上,好在他们没再动手。过了一会儿,那个‘头’
忽然笑了,他以温和的语气问我:‘你知道错了吗?’我害怕地说:‘知道错了。
’他说:‘错在哪里呀?’我说:‘晚上不该到外面乱走。’他于是像孩子一样高
兴地笑出声来,说:‘好,交罚款吧。’
“警察给我留下四十块钱,其余的都被他们‘罚’去了;可是从派出所打的回
旅馆的路上,这仅有的四十块钱也被的士司机以‘晚上要涨价’为由抢去。那的士
司机还十分嚣张呢,他说:‘你不服的话可以去告我呀!你要是认为我乱涨价可以
到城管局投诉;你要是认为我敲诈你,可以到派出所去告我啊!’我心想,这两个
地方我是再不敢去了……所以今天回来时便身无分文。——这就是我跑业务的经历,
现在想来都觉得像做梦一样,简直匪怡所思……”
立冬说完,再一次无奈地“嘿嘿”地笑起来,他笑得很凶,脸上堆满了皱纹,
他笑出了眼泪。
立冬在我租住的地方住了一夜,那天晚上,他带着醉意,不停地说:“不公平,
不公平……我不服!”第二天早晨我醒来的时候发现他已经走了。当几个月后我再
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却已改头换面,焕然一新,俨然一个有些派头的小老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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