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点式女书记”与“下岗烤鸡腿”
坐公共汽车从我租住的地方到京江晚报社有十一个站。早晨,我如果六点半起
床的话,能赶在八点以前到达办公室。下午,如果不必加晚班,我便坐六点一刻的
公交车返回住地。无数次,公共汽车驶过京江大桥,我越过车窗,常常看到血红色
的太阳在江水流出的群峰间升起或落下,周围的云彩以及群山、群楼都绯红一片,
那情形十分状美!
我看到这样绝美的画面,有时情绪畅快,有时却满怀忧伤。
报社的工作,最初感到新鲜有趣,慢慢地觉得平淡无奇,到最后终于变成了厌
倦。邵德调往经开区后,我在报社便没有能说话的人了。记者和编辑有百多人,很
多都是早出晚归,在办公室也都是一副忙忙碌碌的样子。绝大多数的人我都不认识,
他们也并不知道我是谁。于是,我成为一个局外人,在报社浑浑噩噩地耗下去,日
子陡然变得索然无味。
幸亏外出采访时的那些小插曲给我增添了一些小小的乐趣。
我经常跟着一个女市委副书记外出,报道她是怎样调研指导工作的。我记得她
作指示时总是讲三点意见:一要充分肯定前段工作成绩;二要看到差距和不足;三
要改进工作确保目标实现。她每次都是讲这么三点,因此我在心里便暗暗称她为
“三点式女书记”。还有那个身体矮小的姓胡的宣传部副部长,次次开会必讲“统
一思想”,我听了总觉得好笑,想问他思想真的那么好统一吗?便暗地里叫他“胡
统一”。报社还经常派我去人大采访,我感觉那里是专门开会的地方:他们召开这
一次会议的任务就是明确下一次开什么样的会以及下次会议的内容,等到下一次会
议一开完,又会新生出下次和下下次的大大小小五花八门的会议。于是他们围绕这
些会议的召开来忙碌,整年都有事干了。有一个人大副主任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他开会从不讲话,也不听人家发言,总是煞有介事地戴上老花眼镜看《杂文选集》,
仿佛人大的会议是专门给他预留的读书时间似的。
听我讲述采访中的这些趣事时,芷儿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是星期五的晚上,芷儿在电台学习播音,因为我不要加晚班,而且第二天也
没有工作,便到市广播电台的门口等她下课。大约九点的样子,一群男孩女孩走了
出来,和芷儿走在一起的是一个个子高挑、身材苗条的女孩,穿一件白色无袖低领
衫和一条短得惊人的蓝色牛仔短裤,大腿白皙细长。她见到我,便略带着笑意地盯
着我打量了几秒钟,然后与芷儿道了别往另一条道上去了。我注意到她的头发染成
红色,眼睛又黑又大。
芷儿见了我,很高兴地给我讲参加培训的感受:“给我们讲课的老师说,这次
市广播电台组织培训的目的就是要扩充电台主持人的队伍,我们参加培训的十几个
人都是经过筛选了的,都很有希望呢!”
我也很高兴:“那你要加油啊!”
“是的,我也总对自己说:一定要加油啊!”芷儿说,“可是,我觉得她们一
个一个都很优秀、也很有特色,刚才和我一起走的那个女孩,便是所有学员中应变
能力最强的……”
“你也挺不错的呀!”
“你真这样想吗?”
“真的。”
“我嘛——”芷儿十分认真地说,“是确确实实希望能得到这份工作,成为一
个电台主持。要是真有这样的机会,我愿意做一档文学与音乐相结合的节目,当一
个‘心灵的拯救者’!在节目里,我会播放动听的音乐、朗读我爱的文章,向听众
展示自己的内心世界;如果他们觉得心灵空虚,也可以打热线电话进来,我会好言
劝他们悬崖勒马,希望他们珍爱生命、热爱生活——生活是多么美丽!”
芷儿仰起脸来,仿佛在憧憬未来。
我也不由得随着她抬头看了看,然而四周只有高楼大厦和彩色的广告灯,天空
黑漆漆的。这是盛夏天气很好的夜晚,却不见月亮也不见星星,倘若在落花县,这
样的情形应该是十分少见的吧!
仿佛又没有可说的话题了,于是我们静静地走了一会儿。两人都不说话,却能
够感受到对方气息。我们又坐了公共汽车,在京江大厦下了,然后又走了一会儿,
到达芷儿的宿舍楼下。当时还只有十点,正是非常炎热的天气,晚上仍暑气未尽,
我们又走进一家冷饮店点了两杯橙汁喝。
“几个人住一间宿舍?”我问。
“三个人,”她说,“房间小得很呢,不然的话,真该叫你进去坐一坐的。”
我笑一笑,说:“没有关系的。”心想,只要和你在一起,心里便激动快乐,
并不一定非得在什么地方才好。
“你工作如何?愉快吗?”芷儿问我,“看上去你不是很开心!”
我便讲了那些趣事给她听。我说,有一段时间,我自以为成了一名合格的记者,
即使不参加会议,也知道领导们会作一些什么样的指示;我一听说是什么会、什么
调研,就知道会议和调研的大致内容。
“可是,真正想写的东西无法见报,正真被曝光的总是那些无权无势的可怜者
……”我皱起眉头,说,“我想不出这种工作到底有多少意义!”
“是的,你现在所写的东西完全不同于在落花县,”芷儿停止了吸橙汁,抬起
头来看着我,边思考边斟字酌句地说,“你不能毫无顾忌地写作,不能完整地写出
你的内心世界,甚至背道而驰……”
我想:芷儿是真正理解我的。
过了几天,石主任把我叫到了他的办公室。
“你到报社多久了?”
我算了一下,说:“大约三个月吧。”
石主任点着头:“你的文字流畅,思路清晰……”他顿了顿,又接着说下去,
“嗯——不过,最近见报的稿件不是很多,而且也不见有分量的稿件……”
我点点头。
我承认,自从邵德走后,我见报的稿件就少了,但这并不能说我就没有下功夫,
很多东西都必须从头学起。在没有新闻线索的时候,我只能一条街一条街地步行,
企图发现新闻,找到灵感;或者在新闻稿件不成熟的时候修改到深夜,直到自己满
意。然而,很多努力最终都是徒劳,许多稿件终究被编辑和领导“枪毙”了。
我于是分辩说:“我还是写过一些稿件的,可是很多都没有刊登……”
石主任依然点着头,他点上一支烟:“我知道你写了不少,可是你不能正确地
把握新闻的‘角度’,这让编辑和领导都头痛。比如,你上次写的‘来金’化工厂
污染环境的报道,多亏值班的领导敏感,撤了下来……”
我不解:“难道化工厂污染的事情不值得报道?”
“‘来金’化工厂是市里新引进的龙头企业,是在市长的不断努力下才来我们
这里投资的,你曝它的光,不是与市长过不去吗?”石主任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
又说,“还有,你上次写的市法院副院长动手打人的事,只采访了被打者,凭一个
老农民的话就单方面写成了稿件,难免有失公正。况且,法院与我们报社是老关系
户了,他们每年都会给我们上百万的订报款和赞助费……”
我默然。
“还有,还有……”石主任似乎意犹味尽,“你前两天在一篇稿件中赞扬几名
下岗工人自己创业上街卖烤鸡腿,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他们是流动摊点,严重影响
市容,而且既不办任何手续,也拒交任何税费?”
我承认石主任说的不错,我确实没有想过。那几名下岗工人自创的品牌叫作
“下岗烤鸡腿”,其中一个下岗工人凭卖烤鸡腿供了三个儿女上学,大儿子已经读
到硕士学位了……我当时只是沉浸在一种热血沸腾的感动和激动之中,完全没有想
到手续、税费、市容之类的东西……
这个时候面对石主任的责问,我知道自己无话可说也无法辩解,只觉得心底升
起一股悲凉和一种欲哭的冲动:我是确实是难以胜任这份工作了!我难过地抬起头
来,隔着漂亮光洁的办公桌,看到石主任那张油光满面的胖脸躲藏在香烟升起的烟
雾后,显得朦朦胧胧、若隐若现。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就像我不知道他需要什么样的新闻一样!
--------
虹桥书吧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