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郁的小提琴手
不知什么时候,小提琴的声音停了下来。我抬头扫视了一周,只有咖啡厅的中
央和另一端散乱地坐着几名顾客,服务员也不多见。音乐声一停下来,咖啡厅里便
显得颇为冷清。
那个刚才一直在拉小提琴的“马尾巴”径直走了过来,来到了我面前的座位上
坐下。
“你的小提琴拉得真是不错!”我笑着夸赞道,其实我早就想和他聊聊了。
“我也是这样认为的,”他丝毫没有谦虚,“至少,每一个音符我都是用心血
拉出来的……”
“难怪,感情十分饱满!”我说。
以前我在“似水年华”与芷儿聊天时,她说起过“马尾巴”,并且那时候正和
他学习弹吉他。芷儿说“马尾巴”会的乐器有上十种,但惟独对小提琴格外钟情。
“他是个有特点的人!”芷儿说。
“哦?”我等着听她的下文。
“他是我们的老板,”芷儿进一步解释说,“也就说,他是‘似水年华’这个
咖啡厅的投资者和创始人——你没有料到吧!”
“确实没有料到。”我颇为吃惊。
“作为一个老板,不好好地研究如何管理,也不去广泛征询顾客的意见来改善
服务,却一天到晚站在厅里拉提琴,你说是不是很怪?”
“确实有些怪。”我答道。
“人却是个好人,顶好的人,”芷儿说,“他把所有的员工,包括调酒师、清
扫工、服务员,等等,都当成兄弟姐妹,从不以老板的身份吓唬别人。当然,这样
很好,可是做老板却必须拿出威严来——我的想法是,他过于心地善良,也过于痴
情音乐,这于生意场却是格格不入的!”
“那么生意究竟如何?”我不禁想问个结果。
芷儿只是摇头不答。
“你真的、真的认真听了我拉琴?”“马尾巴”问道,“你可知道我拉的都是
些什么曲子?”
他大约三十出头的年纪,额前垂下的几缕头发染成了黄色,其他黑色长发都梳
到后面扎成了马尾。我是第一次近距离看他:他有着男子汉的英竣的脸庞,凌角分
明,浓眉大眼,只是神态间流露出一丝忧郁。
我微微笑了一下,虽然一直在沉思,却依稀记得他所拉的曲子,答道:“我记
得不是太准,刚开始是《斯卡布罗集市》,对吧?”
他点点头。
“接下来有《思乡》、《辛德勒的名单》主题曲、神秘园的《夜曲》以及《森
林之声》和《爱的忧伤》……”
“完全正确。”他非常高兴地说,“我经常看到你到这里喝咖啡,却没想到也
是个懂音乐的人,难怪古人有相见恨晚之说!”
“只不过是爱好音乐而已,”我分辩说,“要说到懂的问题,却连知点皮毛也
谈不上呢——这里,生意可好?”
一听这话他就苦起脸来:“糟糕得很呢,我打算明天就停业,把咖啡厅转让出
去,你看,连服务员都辞退掉大半了!”
“哦?”我大吃一惊,“怎么会这样?”
“唉,”他叹了口气。
“我不是本地人——这个你听口音就能听得出来吧?”他说,“从小就被父母
亲抛弃了,是一个音乐学校的老教授收养了我,教我识字和练琴——他是个很好的
人,十分正直也充满爱心,然而在十五年前得肺病死去了。而我呢,再没有人疼爱
了,不得已在路边上拉小提琴为生,那时我还只有十六岁。
“十五年间,我不断地行走,经过了很多城市,发现每个城市都惊人的相似—
—都是一样的高楼,一样的嚣闹,一样的拥挤,有好人也有坏人,有热情却更多是
冷漠。我在不同的地点拉琴,在人行道边、在立交桥上、在车站内;在饭店、在舞
厅和夜总会。终于,我厌倦了这样的生活,希望安定下来,不再漂泊,有个能长久
的拉琴的处所。
“当这个梦想越来越强烈的时候,我到了这个城市。那是两年以前,我打定主
意留在这个城市,便倾尽了十五年的所有的积蓄,开办了这家咖啡厅。从咖啡厅的
命名,到入咖啡馆的特制的门,到厅内的一桌一椅、各种装饰和宣传语等等,这一
切全都是我自己设计的,自认为是颇有创意和特色……”
“是呀,”我抢着说,“我是非常喜欢这个地方,却为何会生意清淡?”
“刚开始生意着实红火了一阵子,”他继续说道,“可是慢慢的,过了大约不
到一年的样子,就明显地衰落了。我记得原来有个客人曾经问过我:‘你拉的这些
曲子,真是难听得很,真让人扫兴;难道就不能拉一点高兴点的?或者,不能叫你
们经理请个摇滚歌手来为客人们助助兴?’我很不同意他的观点,解释说:‘摇滚
乐不适合我们这里,您如果认为有什么很动听的曲子,我倒是可以学着拉一拉。’
那客人说:‘那好,你就拉一曲《老牛与嫩草》吧!’
“我知道这是一首网络上十分流行的歌,也并非反感这曲子,只是觉得无法用
小提琴这样的乐器表达出来,于是对那客人说:‘这样的曲子不适合小提琴。’那
客人勃然大怒,说:‘把你们老板叫来!’我说:‘我就是老板。’于是那客人悻
悻离去。
“生意果真就清淡下来。而我呢?依然我行我素,我想,创始时一个风格,就
要坚持到底。而且,这一切都是我自己设计的,就像自己呕心沥血写出的作品一样,
是不能任意改动的。于是,生意越来越差,终于坚持不下……”
“那——”我问道,“咖啡厅转让后,你又往哪里去?”
“这个,却还没有想过,”他说,“既然从来就是四海为家的人,去哪里也都
一样!”
我听了这样的话,心里有些难过,自言自语说:“痴爱艺术的人,难免深受其
害。”我说这话时,确实是口是心非的。我的意思是希望他从艺术的圈子里跳出来,
安定地过好自己的生活,别再如浮萍般到处飘荡;而对于艺术这东西,我从内心里
却是无比地崇拜,并无诋毁之意。
他大约也明白我的意思,说:“人有艺术相伴是一件好事。我对音乐的这份痴
情,是从小就深入骨髓了的,自然无法改变……”
我点点头。
他又问道:“你打心里最喜欢的曲子有哪些?既然我们今天成了朋友,在所剩
不多的时间里,我愿意为你一一奏来——哪怕是《老牛与嫩草》!”
我笑了,说:“小提琴演奏的曲子,我所喜爱的很多。除了刚才你所演奏的,
最为喜欢的还有《查尔达斯匈牙利舞曲》、《卡门幻想曲》、《神秘园之歌》,等
等,当然,《回忆》、《天鹅》、《罗密欧与朱丽叶》用小提琴拉出来也十分好听
;另外,格外钟情的还有《殇》,不过这首曲子我记得是用大提琴来演奏的,不知
道小提琴奏出来会是怎样……”
他听了非常开心地笑起来,说:“好,我这就为你一一演奏——你看,厅里已
经只剩你一个客人了,这是我头一次专为一个人演奏!”他站起身来,临走时又问
了一句,“陆芷呢?她怎么没有和你在一起?”
这问话把我难住了,我该怎么对他说呢?
“她确实是非常美丽、非常纯真的女孩子,着实令人心动——我知道你们是男
女朋友的关系,然而我却要坦诚地告诉你,她是惟一一个让我心动的女孩子——她
从这里职辞的时候我十分不舍,真的!当然,我对她的这份感情从来都没有对她说
起过,你不用紧张;我仅仅是个匆匆过客,而你们才是很好的一对!——她去哪了?”
唉,我该怎么说呢?我难道告诉他“她已经不在了”?我于是随口说:“我也
不知道她跑到哪里去了!”
他见我说得这般随意,便微微一笑,走上了演艺台,接着就传来了《查尔达斯
匈牙利舞曲》那扣人心弦的乐音。我想起那个夜晚,我与芷儿在矿山度过的那个终
生难忘的夜晚,我的心再一次剧烈地疼痛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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