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长宝座之争
“你们现在所在的这个地方,原来是一个国营的矿厂,二十多年前,我就在这
个厂子担任供销员。那个时候还是计划经济时代,我们的产品供不应求,厂子的效
益特别好,财大气粗,在京江这块地方算得上一方霸主。虽然我们只是属于省经济
委员会下面的一个企业,但我们的厂长一出去,就能特别地得到各方面人士的尊敬,
有时候连经济委员会的领导也不如他那般风光。
“那时候我还只有二十多岁年纪,虽说只是一名小小的供销员,却也有很多人
有事求我,因此也能得到很多好处。我那时一门心思想着往上爬,首先是想弄个供
销科长当当,自然也更希望有朝一日能像我们的厂长一样威风凛凛、不可一世——
我做梦都想这个事情……”
老伯讲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拿起小酒瓶轻轻地啜一口。在红色的火光中,他的
表情颇为严肃,他已经陷入了深深的回忆里。
“几年以后,我终于当上了供销科长,手里的权力大了,得到的好处也就更多
了。到我们厂里来购产品的有两种人,一种是国家单位的采购人员,另一种是做生
意的个体老板。那时我们的供销人员都是这么干的:对国家单位的采购人员,我们
就以次充好,甚至在产品里掺上大块的石头,而对方回单位仍按优质产品足量报账,
多的钱就自然流入了对方采购员和我们供销员手里。而对于个体老板呢,我们却以
最便宜的价格卖最好的货给他们。当然,他们也不会忘记以各种好处来贿赂我们。
“我绞尽脑汁地玩手段、耍花招,不但使我自己得到了金钱的回报,也使我受
到了领导器重并顺利地娶到了厂长的二女儿为妻,几年后又生下了一个漂亮的女宝
宝……”老伯叹了一口气,把头转向芷儿说,“如果她如今还在的话,也比你小不
了几岁,我想一定也会像你这样漂亮可爱的!”
沉默了一会儿,老伯又接着说下去:“当了厂长的女婿后,我更加得到了厂里
的重用,几年后又当上了分管供销工作的副厂长。十多年前,我那曾经辉煌一时的
岳父因经济问题被革职并郁郁而终,我和分管生产的副厂长便都瞄准了厂长这把宝
座,两人明里暗里较劲,争得死去活来,有几次还差点动手。
“有一天,一位手下心腹向我报告,说管生产的副厂长到省经委去找领导告了
我的黑状,说我在供销工作中损公肥私,想把我拉下来。我一听就急了,立即准备
了厚礼,决心连夜到省城去找省经委的‘一把手’。他以前和我岳父称兄道弟,关
系十分不错,我妻子曾拜他作‘干爹’。但‘一把手’并不熟悉我,为了让他记起
这份故旧之情,我决定把妻子和女儿都带上。
“那时每个副厂长都配上了汽车,我的司机是从生产副厂长手下调过来的,我
不放心,决定自己开车去。当时我已经在学习开车,心想这里离省城不远,自己慢
慢开也能对付。
“那天晚上突然下起大雨,妻子劝我别去了,等明天雨停了再去。那时若听了
妻子的话就好了。可是我得到的消息是,第二日经委就要召开领导碰头会,万一定
下矿厂厂长的人选,要再改变就非常困难了。于是,我就开了车去了,哪知就在那
天晚上出事了。虽然去省城只有几十公里路程,但因为雨大路滑,加之夜里光线不
足,我的车与迎面驶来的一辆大货车撞个正着……
“我在医院里醒来的时候,全身都是伤,厂里一些同事来看我。那个副长厂也
来了——后来他被关进监狱时承认那车祸是他特意制造的——那时,看他一脸悲伤
的样子,我却知道他心里一定是很高兴的。我问我的妻子和女儿怎么样,同事们都
不吱声,后来我才知道她们已经在那一场车祸里当场就丧命了。我躺在医院里哭得
死去活来,后悔得要命,万念俱灰,几次想要自杀,却最终又活了下来。
“在医院里躺了一年,想清了很多事。人的欲望是没有止境的,当官的永远嫌
官位太低、发财的永远嫌钱财太少,所以只有少一些欲放、放低一些要求,人才会
快乐。也就是‘知足常乐’,这样一句人人知晓的古语,却偏到出了大事、丧失最
亲最爱的人后才能明白。
“那副厂长理所当然地升任了厂长,可惜也没有好的结果。仅仅过了几年,市
场经济的大潮使厂子很快就没落,工人全部下岗,他也因为涉及私吞国有财产的问
题琅当入狱。由于下岗工人人数太多,负债严重,厂子至今不知如何处理。我年纪
也大了,身边也没有什么亲人了,就主动申请住到这里,守着这片厂区,一方面算
是修身养性,另一方面也算是为下岗的兄弟们做点事……”
“一转眼,我在这里守了五年了,每天打打太极拳,也不常上街。最近连肉也
不吃了,精神反而觉得越来越好!”老伯伯把头又一次转向芷儿,最后说道,“只
是你的到来,勾起了我对女儿的思念,又引起我失去妻女的悲伤来……”
老伯伯的讲述结束了,我们唏嘘感叹,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很长一段时间,三
个人谁也不发言,只是呆呆地望着熊熊的火焰,看着那火焰在山风的轻拂下左右晃
动。除了山风吹动火苗发出的呼呼声,山里一片沉寂,四周黑漆漆的,让人觉得处
在一个杳无人烟的孤岛之上。
突然间,有人声从远处传来,听得出是有人在对着话筒讲话。声音远远地传到
我们这边来时,已经听不太清楚,似乎是讲过去的一年经济快速发展,人民生活水
平上了新的台阶等等。
“呀!焰火晚会要开始了!”芷儿叫道,她抓住我的手说,“快跟我来!”两
手接触的一瞬间,我感觉有股激流从指尖迅速涌入心上,心头顿生出一种暖意和快
乐。她的手纤细光滑,软若无骨。我被她拉着,靠着那堆火苗所发出的光亮,爬上
了红砖房三楼的楼顶。
越过矿厂的大门,越过密密丛丛的树木,我们看到京江岸边灯火通明,有很多
的人在拥来挤去,有人在要求大家注意秩序、注意安全,因为一年一度的盛大的焰
火晚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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