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数二
师兄们嘲笑我和文然形影不离,在家天天见,在学校也见,阿八觉得奇怪,跑
教室里问,“你俩天天见会不会烦呀,老是对着同一张脸?”
我停下笔,很真诚的问他,“你天天吃饭会不会觉得烦呀?”
阿八笑起来,“文然又不能当饭吃!”
“嘿!那饭能当文然看么?”
他立刻无语,“我服了你们两个了,腻都要腻死人了,还那么落落大方,存心
是刺激我们这些未婚大龄男青年!”
最近一有空就跟跑去韩天源的画室,磨着他讲以前的故事,心里有种前所未有
的渴望,希望时间能够倒流,回到那样纯真的年华。
他叼着一颗棒棒糖,在里屋整理图纸,我撺掇他,他终于不耐烦,“我说,我
说好了!”
“当时文然是在理强的,跟范晨在一起,而且我又是美术特长生,所以也一般
不怎么在学校,但是有一天,我刚到教室,还没坐下来,旁边那个人抬头,冲着我
笑,文然那家伙不知道怎么转到我们班了,幸灾乐祸的告诉我以后要和我一起相依
为命了。
刚开始他总分确实比较差,但是语数外出奇的好,尤其是数学,在文科班无人
能出其右,后来,大概两个月之后,政治历史地理全都上去了,简直就是奇迹!后
来我才知道他进文科班这件事,闹的几乎满城风雨,老师都不看好他学文科,结果
他还是撑下去了。
在那段最苦的岁月,我知道文然也退缩过,他有一次趴在阳台上痴痴的看着天,
问我,韩天源,你说我是不是很傻呀?我知道他那时候没有两点钟以前睡觉的,当
时我真的非常不能理解他为什么放弃报送去读文科。
高考分数下来时候,我和他去了一个城市,然后这件事基本被我淡忘了,但是
大三时候,他们宿舍有人过生日,你知道男生嘛,都是喜欢弄点酒喝喝的,晚上很
晚的时候就有人打电话给我说文然喝多了,让我能不能把他弄回去。那次我终于知
道了为什么他要转班考文科,你也应该知道吧,只是很多事情没有按他料想的发生,
一旦偏差了,也许就弥补不了。
说实话,你们俩真的很有缘分,连我这个旁观者都不相信事隔七年你们居然还
能再见面,然后以朋友的身份认识,然后在一起,觉得很玄妙,很不可思议!“
屋里灯光有些昏暗,巨大的落地钟的钟摆“啪啪”的响着,有种时光倒流的错
觉。
把心里的感受问出来,“韩天源,我从没想过,文然会喜欢我,真的!”
他拿起塑料尺就要敲我的脑袋,“醒醒吧!人家都暗恋你七年了,够折腾那家
伙的了!”
“我也没想过自己会喜欢他,是很喜欢。”微微有些不好意思,但是还是说出
来,“文然好那是固然的,应该是非常好的那种男生,但是我其实很怕感情这回事,
又伤人又伤己,有时候我就想,如果自己一辈子没有爱情是不是就不会活得很累,
实际上在没有碰到他之前,我一点都不会觉得寂寞,反而很享受,久而久之就成了
习惯。
然后文然出现了,和我相处了一个月,然后不声不响的走了,我当时其实满难
受的,有些耿耿于怀,但是很快就释然了,但是之后见到他,每次都给我不一样的
感觉,他随和、稳重、温柔、细心,又有些孩子气,直到我目光再也不能从他身上
移开的时候,为他心痛,为他流眼泪时候,我发现我喜欢上他了。
可是跟他在一起很开心,很幸福,即使两个人天天见面也不会觉得腻,见不着
反而会有空空的感觉。其实我一直怕别人给我的感情太沉重,沉到是包袱,被束缚,
被压到喘不过气来,然后就为爱失去了自由。文然一定知道我的想法,才迟迟没有
告诉我他对我的感情,可是当我知道之后,为什么一点都不觉得沉重,反而无比的
庆幸?“
“宁言,这就表示你很喜欢他,其实两个人在一起就那么简单,快乐幸福就好
了!”
是的,如果没有快乐谈何幸福,和他在一起,幸福也快乐。
因为,我从来都没有碰到过这样一个近乎完美的男孩子,他会在过马路时候牵
着我的手,用身体挡住车流;会在冬天的清晨捧着饭盒等在我上课的教室;会在准
备会议材料时候一言不发;会在寒冷的湖边静静坐上两个小时然后仔细告诉我什么
是萧索。他是与众不同的,干净的,安静的。他是我冬天里温暖的粗线围巾,夏天
里清凉的黑麦啤酒,深夜写作时的一杯锡兰,是我日复一日的梦想。
只是,我在等一个机会,把过往的烦恼全都丢弃,把未解的谜团全部弄清。
果然,一个星期后乔敏策约我在学校附近的咖啡店见。
她所做的事情昭然若揭,只是,我怎么也猜不透她的动机,和许昱坤合作干涉
范晨的地产项目,教唆阮芸意图拆散我和文然,在我出国时候找人伤了文然,还有
那次她醉酒之后对我说的话。她件件事都有所指,如果真的与我有什么深仇大恨,
也不会避重就轻,这一切看上去似乎就是一场闹剧,只是嫉妒我,对我不满,还是
另有原因?
答案只能由她告诉我。
乔敏策说话直接明了,“宁言,你身边的麻烦都是我制造的,你那么聪明应该
知道了吧!”
我点点头,“你似乎挺喜欢把人玩弄在掌心的,只是我很好奇,偏偏就选了我?”
她“咯咯”的笑起来,“你认识陆宇吗?”
我千想万想都不会想到这个理由,按逻辑来说陆宇应该和乔敏策没有任何交集
的,如果只是为了陆宇,那她也不至于把八年前的陈年旧事作为理由。
她见我不说话,便继续,“我不是上海人,只是大学在那四年,我的初高中都
是在J 中,至于陆宇,是我当年的青梅竹马。”
我示意她继续说下去,“我应该是很讨厌你的,因为我喜欢的男孩子喜欢你,
然后又因为一些事情,他永远离开了我,原本我应该谁都不怨,但是偏偏让我碰见
你,说不上是嫉妒还是不甘,总之我……”
“等等,乔敏策,陆宇现在在哪?”
她指指天空,嘴角扯出一丝轻蔑的笑容,“天堂?或是地狱?当年你们俩那件
事闹的挺厉害的,他家人一气之下把他送去了加拿大,一个月后因为车祸死了。”
不可置信的震惊,陆宇居然因为车祸去世了,那么说,乔敏策的确有理由恨我,
这场闹剧我起码也要负三成的责任,如果没有我,没有当年那件事,他也不会出国。
如果他没有出国,现在该是和我一样大了,也许工作了,也许还在读研,也许
会有一个相爱的女朋友。他或许会为年少的那份轻狂和执着后悔,也许我会听见他
对我说声对不起,我可以微笑着原谅他,但是现在,人天永隔,时间再也没有给我
们改过往事的机会,时光,只能向前,永远不会倒流,而我们只能拼命的回忆,去
抗拒时光匆匆。
“我嫉妒你,没错,很嫉妒,从高中就开始了——那样一个在我眼里完美的男
生,也是J 中当年的才子,也栽在你手里了。初三时候的他不知道从哪弄来两张画,
然后跟我说如果这画的主人是女生,不仅有着绝佳的才气,而且有颗细腻又敏感的
心。结果他真的被你吸引住了,而且还喜欢你喜欢到那种地步,不惜伤害自己,不
惜伤害自己——宁言,我就是最讨厌这一点,你总是一副懵懂不自知的样子,为什
么还有男生追着你,为你倾心投入。”
“你所做的只是因为陆宇,打算报复我?”
“不,还有很多,你的出身,家庭,男朋友,学业,都让我嫉妒,我总是在想
为什么老天那么不公平,为什么总是给你最好的,而你总是一副不在乎的样子。有
时候我在想我是不是疯了,我确实是疯了,陆宇死后我就宽慰自己,都是过去的事
情了,那个女孩也是受害者,但是自从我第一次见到你,你生活的那么快乐那么幸
福,有一个那么好的男朋友呵护你,我就想,你是不是已经把他给忘了,忘得彻底
干净了,然后渐渐的,我嫉妒你,又恨你,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于是我就越来越
想毁掉你所有的,但是我也为自己的想法感到恐惧,最后还是躲不过自己良心的指
责。”
她开始沉默,我终于开口,“乔敏策,你搞错了两点,第一,我一辈子都不会
忘了陆宇,只是我自己努力的不断的去遗忘,因为,我恨他,但是我可以理解他,
而且可以宽恕他。你不知道当时那件事给我造成了多少麻烦和心里阴影,你永远没
有办法体会,但是现在,他不在了,我却没有办法去恨一个不在世的人。人,永远
不能靠回忆活着,对他,我不能总是活在过去。第二,我宁言所有的,除了家庭我
无法选择之外别的都是我自己努力获得的,学业也好,爱情也好,都是我以正当方
法,尽力去得到然后维持的。既然这样,你又有何可以嫉妒的,我宁言不过是在过
自己的生活,与你有何关系?”
她笑的凄然,“我都知道,我都知道,可是我就是嫉妒你!”
“乔敏策,我希望以后不会再看见你,这样,我不必讨厌你,你也不必嫉妒我,
带着你的回忆活着,以前的一切就是一场闹剧,从今以后就当我们从没认识过!”
初春的天微微转暖,仍有些料峭,阳光穿过高楼大厦,分折成不一样的束支,
每一支似乎都有一个跳动的灵魂,无疑,春天是惹人喜爱的,即使有些冬天的影子,
但是挥之不去的是那份温情和希望。
我告诉自己,千万不要回头,往前看,会看到更多的事物,比如春天——阳光
正好,植物在角落幸福的舒展枝叶,花朵无数,云朵绵软而蓬松,一掠而过。
最终能让我们欢喜的,不是尘世的遗忘,而是内心之海不再汹涌,潮汐褪去,
只剩下琥珀的期待和希望。
感谢这些卑微的哀伤与快乐让我成长。
回到家,正好看见文然在客厅里面转悠,摆着一个小旅行箱,我好奇,“你要
逃家?”
他干脆蹲下来,碎碎念,“我不要出差,我要呆在家里,我不在家,谁给你喂
食,谁给你买早饭,谁给你洗碗……”
我更好奇了,“你要去哪?”
“香港……”
“香港好呀!有那么多好吃的,记得多带点回来,还有宁清所谓的化妆品,你
要是告诉她,她肯定乐疯了!”
脑袋上被着实的敲了一下,“你怎么那么没良心啊!你老公要出去,你不泣涕
涟涟,好歹也表示一下依依不舍,哪有你这样敲锣打鼓巴不得我早走的人!”
一把抱住他,结果两个人重心不稳,全都摔地毯上去了,压在文然身上,半晌
我们俩反应过来这个姿势是多么暧昧,颇有攻受的架势。
故意和他开玩笑,手伸到他衣服里摩挲,“文然哥哥,你的皮肤好好哦,好滑
的,摸起来好舒服!”
他貌似惊恐,“不要呀,放了我吧,再摸我就喊非礼了!”
我咯咯笑,然后贴在他耳边小声的说,“早点回来,我怕我会睡不着觉的!”
他还没回答,一个电话就响起来,我凑近去听,只是听见微微的哭腔,立刻有
些慌了,“清清,谁欺负你了?”
她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小言,我要回家……”
“范晨欺负你了?还是……”
“陪我回去,我要回去,赵锡轩结婚了,我要去……”
一旁就是范公子鬼叫,“回去吧!快回去吧!还有,别指望我跟你一起回去,
死了这条心吧,没见过拿别的男人去刺激前男友的变态女人!”
宁清沉默,然后明显是对着范晨说话,“加五百,做不做?”
范公子可能是被噎住了,一阵咳嗽后,有气无力的说,“好……”
“啪”的一下电话被挂了,我和文然面面相觑,“做”——做什么,不会是那
个?我的脸很可疑的红了,然后文然大笑,“哈哈,你思想好龌鹾呀!都想些什么
呢?说来听听?”
我大吼,“我就不信你什么都没想,装什么纯情,甲醇!”
两个人互掐,在地毯上滚成一团。
--------
梦远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