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井
作者:苏鹰
夜凉如水,月细如眉。
山里的天色虽总是暗得缓慢许多,及至最后却总是黑得彻底而踏实。这个时间
整个寨子笼在结实的黑夜里,静滞沉溺着。再低一些,微弱的油灯光从一个不大的
院落里的暗间穿出生息。是的,穿梭来去的人们和少妇脸上写的全部的疲惫和喜悦
都可知一个新的生命即将落地。她的一声哭泣却是迟迟地待到第二个午间才响彻人
家上空干净的天。
孩子并没有如大人想像的不安分,只是认真地把玩自己的每一根手指,间或地
冲人不知所谓地咧嘴笑。年轻的母亲以为那是因了当夜的月亮,于是就有了月素的
名字。这不冷不热的颜色,凉凉的让月素恨了许多年。直到抱了自己的女儿在怀唤
了鹰的时间她才有了恍惚的释怀错觉。
小的院子里有一口古井,总能够映出粼粼倒影,深井里的水四季都是渗脾的舒
爽。与它错落对应的一棵梨树,每年都谢了又开的一树粉白。生的极低的枝丫弯弯
曲曲的延伸上去。每个清早月素都会把镜子挂在最低的一枝枝丫上,嘴里叼着头绳,
用木梳艰难地梳理她密密生着的发。
梨花树安静地开败,月素的发也已经是及腰的长度了。这期间寨子没有什么大
的变化,却是父亲有了自己的警卫员和配备车。年轻英俊的父亲身影依旧清瘦而更
加稀少的出现,母亲苍白的脸依然排斥胭脂,愈少的言语。
父母离婚的消息月素应该是寨子里最后一个听得确切的人。她看着母亲一个人
拎着包袱走出寨门,两个人都没有流泪。寨子里的人惊奇着母亲的抉择和孩子的异
样。月素却一样的每天到门口去等待父亲汽车的声音,虽然她不是每次都等的到,
虽然她知道这家早已经失了温暖的意义。
又是一个薄暮的黄昏,月素等来了父亲,还有另一个光亮的女人。女人高高的
眼神扫了周圈之后落到月素身上。月素猛地抖了一下,就低了眉眼,看到自己棉袄
袖子上破露的棉花絮。
到花圃工作是月素提出来的,父亲望了她很久终也只是望着没有言语。月素眼
里没有一丝恐惧,也不是凌厉,只是径直地迎着你的凝视。这让他想起了月素的母
亲,那个抓不住的凉凉的女子,这眼神让他想起了久违的疼痛。
花圃里无边的绿意和纷色的花一茬一茬地交接,四季而没有落寞的颜色,绝不
会同家里难熬的冬里梨花树如简笔画的让人心疼一样。闭了眼睛月素都可以闻得到
一株草跳动的呼吸。
花圃里有一个苏姓小伙,话不多做事却顶尖的细致,尤其他修剪梨树在整个花
圃都是无人可及的。月素唯有的印象便是他穿着洗的发白的衣服的高高身影。
那是月素第一次站在枝丫丛生的梨树下,握着修剪刀无所适从时,苏不知道什
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轻轻取过剪刀认真利索地把梨树打理得漂漂亮亮了。最后苏
嘘气收剪刀时哧的一声袖子从腋窝下撕破了一道大口子。苏是顺着月素的眼睛去看
的,抬起头脸已经红了。月素一下子乐了,苏望着她也笑起来。
父亲去世是苏陪月素赶回去的。望着镜框里父亲依然英气逼人的脸,月素感觉
到自己的心又一次被浸到了水底,柔软而窒息的疼痛可以吞噬整个的自己。回花圃
的路上月素的泪一滴滴地落在苏发白的衣服上。
贫苦的年代爱情的表现总也是几分吝啬的。苏和月素没有订婚的程序,握着四
十块钱,四块钱买了一块巨大的绣有鸳鸯的床单,二十块钱苏买了一双皮鞋,十块
钱月素扯了一身布料。余下六块钱,穿着发白的工作服的苏和梳着两条大辫子的月
素,揣着这仅有的六块钱,走到了一个屋檐下。
婚后最初的日子极艰难,几十斤小麦要吃大半年,家里连一双多余的筷子都拿
不出。到了年上,新买的袜子月素要从脚底剪开,然后全部封一层底子。所谓的荤
菜就是煮过几片肉的漂油的汤水里放进萝卜再煮。
苏看着月素的愈见大的眼睛,下巴也尖突出来了。房子漏雨的夜里,苏搂着月
素发誓要给她住上巨大的暖暖而有她喜欢的落地窗子的房子。然而他也的确是做到
了。到鹰读中学的时候全家已经搬进了装修得极漂亮的有巨大阳台的房子,苏的车
也从二手的SANTANA 换到BLUEBIRD,HONDA ,到后来的AUDI A8 。月素却总是淡淡
的没有太多的喜色,甚至偶尔地眼神流出忧郁。
变故的那个夏天几个月里都奇怪的多雨。那天没有雨,北方的天气总不比南方
的不定,没有瓢泼的雨便是坚持的一个颜色了。月素推门进去打开灯才看到苏坐在
角落的沙发里,早已暗下天将他的轮廓变得柔和而模糊。月素抱住苏,摩挲着他柔
软的发,想起很久以前母亲离开的那个傍晚,她冷得不停发抖的模样。眼泪盈上来
却是热的了,因为,她和苏,是一起的。牵你的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苏和月素许多年后上街依然是牵着手的,冬天戴着厚的手套几乎是感觉不到对
方的肌肤但依是扣在一起的,黑夜里的牵手,穿过黑暗的狰狞妖艳,只剩了安定的
安全。
这世界总是大的,月素知道,但活的也许只是一小片。
爱自己的总不会是许多,月素也知道,但找到自己坚固的一个点,总可以膨胀
似的强大,不要许多,只需要几十年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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