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个片断(3)
(十八)大大小小的方块字,柳絮一样在院子里纷飞。我像失火的农场主,敲
锣打鼓唤醒熟睡的邻居们。我亲爱的相处多年的老朋友,他们都从自家的地下室取
出原先做农民时积攒的化肥袋,用铁圈把袋口撑圆,绑在挑蚊帐用的竹竿上,像小
时候捕蝉那样,把竹竿在空中挥来挥去,挥到足够沉时,就放下来捏住袋口,挤牙
膏一样把那些挣扎得面红耳赤的方块字挤进我的书房。
天快黑时,我给朋友们端茶倒水,让他们洗洗涮涮,目送他们扛着临时改造的
竹竿各回各家。我花了整夜的时间,把它们在书柜上码好,码好之后,又给书柜上
了锁。现在我不担心它们会跑掉了。五分钟吧,我从卫生间出来后,看到好多个发
音是“钥匙”的字聚在靠近锁的书柜里,时不时就碰一下,像在交流着什么。我把
窗户都用木板封死,又拆掉一部分墙,使房间的空间变小,或者使房间变得像个大
点儿的书柜,这样它们出来后才不至于很快就溜掉。
(十九)
他看上她了,看上她柔软的眼皮,透明的耳垂,扁平的喉结和粉笔一样的手指。
躺在床上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张即将升空的风筝,只要牵扯着线的手轻轻一抖,他整
个人就会飞起来。
(二十)
我去握你的手,你说脏。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你怕脏。但我还是不洗手。我怎
么洗呢?没人要求我摘下手套,包括你。
我去掰你的嘴唇,你吐出一颗染过的牙,问我要手帕。你就不怕我不给你么?
我怎么会不给你呢?你的唇上沾了血,我怎么会不给你呢?你以前和我比过身
高,咬过我的耳朵,还在我的鼻尖上画过小小的船长。
可后来你去了哪里?我查看了所有的树枝和屋檐,翻遍了脚下的泥土,怎么找
也没找到你。他们把报纸给我,把你留下的脚印铲给我,我也没找到你。
(二十一)
死神老了以后,胡子长得飞快。刚开始一天刮一次,后来两次,三次四次五次,
依次递增,现在他每时每刻都在刮胡子。从早上起床开始刮起,晚上入睡前结束。
(二十二)
乡村诗人每天凌晨四点,都会把妻子摇醒,和她做爱。妻子刚开始不愿意,向
他脸上喷着一种食物腐烂的酸气,说再是诗人也不能这样啊。他不说话,只是一个
劲儿地动作。诗人多年来有个从不告人的愿望,他想在太阳升起的时候达到高潮。
但两年过去了,这个高潮还没到来。现在他每天还是准时拉起妻子,与她做爱,但
早泄的时刻是一天比一天提前了。随着愿望一天天变成泡影,他养成了裸体站在窗
前看着黑糊糊的窗外的习惯。这时他是忧伤的。
(二十三)
大夫钻进麻袋,去看望满脸是血的花农,花农唿哧唿哧地抱着一大捧就要烂掉
的花,到高速路上去截车。风从麻袋里刮出来,吹进草堆和炼钢厂,五花大绑的强
盗脖子上插着镰刀锄头,耀武扬威地走上大街去喊口号。红鼻子猎人趴在你身上,
去吹门缝里的蜡烛,初冬的雪已经下了两个星期,大队的小动物在厚厚的雪层下面,
进行着马拉松式的冬眠。精神病院有太多的人假死,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找块
床单躺下屏住呼吸,眼镜掉了也不去拾。你能想像一只眼镜从床上的病人脸上掉到
地板上的细微过程吗?大夫推开门疯狂地跑过来,在空中接住就要坠地的眼镜,把
它们交给值班的护士,再通过护士转手给她们的男朋友。几乎每个护士的男朋友都
开有眼镜店,街上窄窄小小的一个门脸儿,门帘上印有一双大大的眼珠。把刀给你,
你再递给他,他会去制刀的工厂原样复制成千上万把,再把它们分发给见到的每一
个人。这些人见了免费的刀,都红了眼,只要能得到,杀人都可以。可是刀从来就
不是用作杀人的,你温柔地告诉他们,手里握的铁家伙会把他们带向乡村的菜地和
城市的公园,它们应该用来收割蔬菜和花朵,用来处决黄蜂和瓢虫。长时间地走在
街上,走在乱七八糟的开发区,不留神就能看到那些卖虫子的人,他们把虫子装在
透明的罐子里,向你招手。你看到了不要走过去,咬一口或挨一巴掌划不来。
他脱衣服已经脱得气喘吁吁,把眼睛脱成绿的了。身上的肉晃来晃去,抖来抖
去,选择适合它们的空气。你听到声音,把声音咬来咬去,像一只忘了骨头的野狗。
三月的春雨淋湿了你的眉毛,你大老远地来看我,这么老的我。不过你说,老一些
更好,脾气不像以前大了。
我不知道怎样才能对你讲明白,我孤立无援的爱。我想听大夫吹笛子,听你唱
与风有关的老歌,或者讲那些酸溜溜的谎话。我告诉你我不会和你一起去,离开这
间屋子。这屋里的任何一样东西都是那么不可理解,都因为莫名其妙而倍觉珍贵。
(二十四)
我需要它,但我得不到它。它会变魔术,唱歌。欢快的,忧伤的小东西。我躺
在夜风里,想像它的妩媚和邪恶,灵巧,和不着边际。我用手把它们挤出来,像挤
牙膏一样挤出来。像这样冰冷的固体,还有很多,走上街随便转个弯儿就能找到,
问你今天星期几,茄子几毛几分。我不会告诉它,尽管它有语言,但它的思维不连
贯,注意力一刻也不集中。你现在知道了,和它在一起多么困难,就是这样,它还
是不愿意让你捉住,总在高潮快来时咬着嘴唇逃掉,逃出我的身体和我居住的小巷。
雨季每年都从东边来,每个雨季都会发生一些似是而非的事,不过主要还是以
爱情为主。那些路过的鞋印,拐杖,草帽可以作证。可是每个雨季我为什么都不出
门呢?或许会再碰到它,那奇妙的小东西,忽闪着身上的缎子,拖着银灰的纤维,
变着戏法儿或唱着老歌。每次它出现以前,远远的我就闻得到它身上那股味儿,红
红的太阳下新翻的泥土散发出的混合着嫩绿植物和腐尸的那种气息,像是被遗忘在
窖子里多年的酒。
在我的朋友当中,很多人都醉过,小醉的,趴下的,哪种都有。我对他们说一
年醉一次就足够了,他们不听,隔三差五地冲进我的卫生间,红着个脸呕吐不止。
这时我都去抽一支烟,据我的经验,每次都是快抽完了他们才出来。我一抽烟,就
纯粹了,一点一点地想这想那。可能他们的生活都不尽如意,爱情不值一提;可能
他们的肠胃时不时就需要点儿冲击,就像我的大脑。我从这冬天的凉椅上坐起来,
去拍他的肩,从他扭过来的脸上,我惊奇上面竟没有一颗眼泪,哪怕是擦过一次的。
一些人有心理障碍,你跟他处得好好的,他就向你使眼色,叫你别出声。其实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时不能出声,有什么声音需要聆听。但他就是一个劲儿地向你
使眼色,觉得不够就加上手势,手势多了,看上去就像在跳舞,没有头绪的舞。我
有一个朋友就老是这样,所以我的身体时不时就被他卡住,次数一多就发现,身体
处于静止状态时思维是最活跃的。比如睡着时的思维活动:做梦。我经常做一些静
止的梦,过去发生的事被做成图片连环画似的一幅一幅展示给我,不过我感兴趣的
并不是画面的内容,而是它的数目。我经常就数着数儿醒来。
疑问总是稍纵即逝,没有意义的。暖气片里流动的水就充分证明了这点,它把
感觉带了出来,把那些问号打弯了。所以这从来就是一个子虚乌有的世界,我们在
里面做爱杀戮或者冥想,纯属徒劳。
没碰到它已经好几天了,那天我突然碰到它的妹妹,也忽闪着身上的缎子,拖
着银灰的纤维,不同的是,这个妹妹有一颗坏掉的大门牙。她说她家的门板被人偷
走了,出来是找一个青梅竹马的小木匠的。她说的这个木匠其实我是认识的,不过
不大熟罢了。我说他是不是姓林?两个木的林?她点点头。点头时,嘴巴里兹啦兹
啦地响。我说他死掉了,昨天他放木料的仓库着了火,他端着一脸盆清水冲进去就
没出来。我说我带你去看牙医吧,我有好几个朋友都是干这个的。她把手伸给我,
可当我把手伸出去,就要握到时,她为什么又收回去呢?她为什么要和她的姐姐一
样待我呢?
(二十五)
死神变着戏法儿,诱惑小天使。
他说:我以前是个平凡的魔术师,可崇拜我的人,尤其像你这种年龄的孩子,
确实不少。
他说:如果你愿意,就跳进我的怀里来吧,我会把你的十根手指,变成十朵玫
瑰。
(二十六)
他把咬过一口的苹果递给她,她竖起右手的食指,冲少了一口的苹果摇一摇。
他还在把那个苹果递给她,他的胳膊好像比任何时候都长,而且可能还会变得更长。
她皱了一下眉,以为手指表述得还不够清楚,就又摇了摇头。不过,他好像还是没
领会她的意思。她把左手的食指也竖起来,同右手的食指一样,在胸前摇啊摇的,
像做着一个什么游戏。
他还是想把那个咬过一口的苹果给她,而且他正在这样做,一点儿也没受她摇
动的手指和头的影响,好像她这两样器官是透明的,像空气一样无法在他视觉上成
像。因为身体不断向前倾,他坐的椅子的四腿与地板摩擦发出咯咯的声音,好像这
椅子同时举了一颗透明的果子,像他一样迫切地要递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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