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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七)
不知是营养不良还是情绪不好,这男孩有一张平静惨白的脸。他在人群里,拽
着一个陌生人的衣角,拽得紧紧的,并让它最大面积地贴在脸上。陌生人时不时动
一下身子,他可能与身旁的人动不动要说句什么,但他的脚却没有挪动。男孩感激
这双不挪动的脚。五十米远的对面,是一个生锈的篮球架,上面以前刷上去的蓝漆
因为投球时引发的震荡、抱着篮球架围观的小孩手指无意识地抠挖、或者干脆就是
一阵一阵的风,夜里趁人们熟睡之际悄悄潜入村子的远处的风,使得原先阳光一照
就能反射出淡微光的蓝色球架,现在到处都是斑斑铜锈,像一堆烂棉花。今天没有
球赛,其实这村里入冬以来一场球赛还没举行过呢。很多村民都站在球场上,男人
和男孩都穿着黑色的棉袄棉裤,老年妇女穿着淡褐色的与男人同样厚的棉袄,嫁人
不久的新媳妇们干脆就穿着出嫁时的大红袄,脸上还涂了厚厚的白粉,脖子下面都
有黑黑的一圈,使原先与身体其他部位的皮肤黑度相同的脸独立出来,仰给人看。
按理说,她们的红袄与现在的气氛很不融洽,应该有人提出质疑,可人们的注意力
好像都集中在了对面篮球架下的那口棺材上了,顾不上她们的穿着。
棺材还没盖,男孩子的父亲跪在地上,正在整理棺材下面堆着的一堆木料,他
的脸上干干的,一颗眼泪也没有。旁边跪着男孩的母亲,母亲想哭,但好像每次就
要哭的时候,又想到了其他的什么事儿,本来就要夺眶而出的眼泪马上又不知去向。
她跪在那里,感到无所事事,就帮着丈夫整理整理棺材下面那堆无声的木材。她时
不时用手捂一下鼻子,生怕被人发现似的,又很快松开。围着他们的是一些上了年
纪的亲戚,这些从别的村庄不久前赶来的老人,表情都很轻松,甚至有点儿愉悦。
如果他们的五官没有因为岁月的流逝而变得反应迟钝,拽着别人衣角的男孩相信他
们一定会很流畅地把那种愉悦表示出来。
天越来越冷了,男孩站在球场上的时间不断延长,他觉得冷了。球场四周的几
户人家院里的桑椹树上,一片叶子也没有,一只鸟也没有。风吹进屋顶的瓦片里,
发出呜呜的声响。
男孩一直在闪躲,他用衣角把眼睛蒙住,把耳朵塞住,但还是能看到那个锈迹
斑斑的篮球架,篮球架下黑森森的棺材,棺材里躺着的那个白发老太太,他年事已
高的祖母。祖母还没断气,只是已经不省人事,她好像被梦魇住了,嘴里不断地咕
噜咕噜,但吐不出一个字。为了不让这种咕噜声传得更远,定作棺材时,男孩的父
亲小声嘱托木匠把棺材做得高一些,“到时可能会有一些咕噜声。”这句话完全出
自男孩的想像,他想到了父亲说这句话时开启关闭的嘴唇和故意眯缝起来使自己的
眼睛不至于太亮的眼皮儿。
陌生人走了,他可能突然想起了什么事,不能再耽搁了,也可能是去小便,总
之他把那个衣角强行从男孩的手中扯走了。男孩急忙去抓旁边的衣角,但旁边那人
穿着草绿色的军大衣,衣角一直拖到膝盖,他快速地围顾四周,随即抓住了另一个
咖啡色的毛料衣角。抓住后,他想做的,只是静静地和村民一起,看那两个生养自
己的成年人如何把火点燃,火舌如何一点一点把棺材裹住,吞没。他想,过不了多
久,也就在棺材开始发出劈啪声时,他一定会听到被困在里面太久的咕噜声,咕噜
咕噜,咕噜咕噜,像是发音不准的布谷鸟在叫。
(七十八)
大胡子在凌晨五点醒过来,从脸上摘下面具,用手揉了揉胸口,又在额头上抹
了几把,额头上全是汗。摘下面具的大胡子原来是个面目清秀的年轻人。他戴面具
睡觉已经很多年了。以前不戴面具时,夜里梦到的都是强者,魔鬼,敌军,刽子手。
戴上面具后他梦到的,全是清一色的弱者,宋朝弱柳扶风的小脚美女,嘟嘟的浑身
散发出乳香的小天使,看他一眼脸就红到脖子的初中同桌……
(七十九)
外科大夫有一床黑色的被褥,每天夜里他都钻在里面挑灯夜读。那时的夜晚还
不像现在这么长,外科大夫经常是看到高兴处,天就亮了。天一亮,他就不得不把
黑色被褥叠好,铺开一床白色被褥钻进去,呼呼大睡,天不黑不出来。那时的外科
大夫据说是刚过六十,但身体却一天不如一天了。他日渐坏掉的身体可能与他的作
息时间有关,也可能与他的饮食习惯有关。他一天只吃一顿饭,这顿饭是在他叠好
白色被褥与铺开黑色被褥之间这段时间进行的。每顿吃的也不多,一个生红薯,一
截四分之一的白萝卜,或者一个红皮鸡蛋,除此之外是半杯清水或少半杯牛奶。按
照他当时看的一本书上的说法,这些量已经是大大地偏多了。在以后的日子里,他
还将不断地减少进食,加大阅读量,使自己的晚年生活过得更符合他的要求。可能
是这样的作息和饮食,也可能是终生所从事的职业,致使他一天比一天害怕光线了。
每天晚上在被窝里阅读时,起初还有一盏小煤油灯,尽管它散发出的煤油味儿使被
窝里的外科大夫时不时咔咔地咳两下,眼泪鼻涕一股脑儿地咳出来,为了使用尽量
少的光线阅读,他还是忍受了。那样维持了一段时间后,眼睛就受不了了。他觉得
煤油灯在被窝里越来越亮了,他不断地把灯芯剪短剪短再剪短,但眼睛却再也适应
不了被窝里有灯光了。他开始拉开窗帘,让月光刚好从被窝的缝隙里照进来,照在
书页上阅读。现在他每天晚上还在这样阅读着一本本的书。
这个早上外科大夫阅读到四点时,就叠好黑色被褥,也没像以前一些早到的阅
读疲倦迫使他提前铺开白色被褥,他洗了把脸,戴上墨镜,出门了。他刚才从一本
讲嫁接的书上得知露水含有丰富的营养,马上就想到收集一些露水回来饮用。现在
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惨白的路灯静静地亮着,这些节能灯在外科大夫的墨镜看
来,都是一些黑糊糊的灰点儿。他想着如果城建的那些人要是把路灯全换成橙黄色
的,他就会看到一些偏暖的点儿,一定会比现在这些灰点儿好看。但这是不可能的
事,城建的人哪里会舍得把钱投在这里呢?对他们来说,有没有路灯都是无所谓的
事。不过,戴墨镜的大夫还是看到了一些爬在电线杆的高处,不断写写划划的诗人
们。那是一些还年轻的诗人,他们晚上不好好睡觉,扛着梯子在街上找适合自己留
诗的电线杆,找到后就爬上去,绞尽脑汁地留下或长或短的诗句。诗句说城市还很
毛糙,说普通话的人不多。说电线杆走两三里,才会碰到一个,灯光敌不过星光。
外科大夫对那些爬在高处的小伙子没兴趣,不过他们时不时就有摔下来的,不是触
到了老化的电线,就是因为诗情激荡浑然忘我。小伙子们叭叽一声掉在地上,都能
迅速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又爬上高处,重新进入原先的写诗状态。
(八十)
写作的动力源自对时空的纯粹感知,对自身物理存在的朴素感恩,源自呼应于
七窍而生的广袤世界自身独有的完美形式的厌恶与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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