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走进办公楼,凌欣月摸出手机给姬长岫打电话。这些天里总是这样,晚上下班
时,给姬局长打一个电话,早上上班时再打一个。凌欣月多么希望,姬局长告诉她
案子告破的消息。但每次送给她的总是失望,案情重大而复杂,案犯反侦查能力很
强,凶残又狡猾。这次的回话也是如此,洗浴中心的那个姚蕾仍杳无踪迹。凌欣月
有点急了,说道:“姬局长,你是否还在跟我打哑谜啊,实言相告好吗?”姬局长
不山不水地笑笑,就把电话挂了。
“静兰,待会儿到我办公室来一下。”凌欣月走在楼道里,看到金静兰的办公
室门开着,她正坐在微机前噼噼啪啪地打着什么东西,就冲她喊了一声。
片刻,金静兰甩着一团火似的马尾辫儿,笑吟吟地走进凌欣月的办公室:“凌
行长早啊,现在才七点半,离上班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呢。”
“你不是和我一样吗?”凌欣月关爱地看着她,这个米脂美人儿真是个“火妹”,
个性“火”,工作起来更“火”,她越看越喜欢这个女强人坯子。
“凌行长,我和你不一样,我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单身一族。”
“静兰,你来海州快一年了,海州出美女,更出伟男,有没有遇到中意的人啊?”
凌欣月关切地问。
金静兰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她迅速地睃了凌欣月一眼,想从她的面部表情上看
出她问话的内涵。
凌欣月表情却还是一派祥和:“静兰,人说三十而立,我总觉得这‘立’,既
包括事业,也包括家庭。你工作干得漂亮,应该说事业有成,个人大事也要考虑哦!”
金静兰知道是自己多虑了,这才找回一点儿呼吸顺畅的感觉,笑笑道:“谢谢
凌行长无微不至的关怀。其实,无论是工作还是个人生活,我只是跟着感觉走……”
凌欣月抚摸着她黝黑的马尾辫儿:“你从大学到西州,从西州到海州,难道就
没有遇上有感觉的?是不是有了感觉反而误当错觉了?”
金静兰垂下头,不让眼睛泄露太多的情感秘密,面对的是凌欣月,她真怕自己
会失控。一旦自己在这位贤妻良母面前败露出心迹,后果不堪设想……
金静兰轻轻地摇摇头,收起自己纷乱的思绪:“凌行长,你找我,有事吗?”
“我想和你研究一下桃树湾地产的问题。当然,你个人的大事我也会关心的,
过去我关心得不够啊!”
金静兰苦涩地笑了笑,没有搭话。
“静兰,这段时间,你夜以继日、马不停蹄地工作,总算把十多年来缠绕在海
州F 行身上的这团乱麻理出个头绪。”
“为行长分忧是我分内之事嘛!”
“这些天我想了许多办法,今天和你再探讨一下。要处理土地,必须办下土地
证,要办土地证,就得再花五千万元,这钱又不能贷款,怎么办?”
“是不是请示一下庄行长,看总行能否给点政策。”
“我昨天给他打过电话,他说总行不能下文件,那样做怕审计署和银监局查,
他让我们自己想辙,我们怎么做,总行不查,假若审计署和银监局查会替我们说说
话。”
“那可不行!口说无凭,假若真被查到了,到时候总行不认账怎么办?凌行长,
你难道忘了海州C 行葛行长的教训?”
去年,海州市长指示C 行葛行长给一个不符合规定的企业开信用证,葛行长明
知道此举违反政策,可是架不住市长满口应诺出了事由市里扛着,就办了。谁知国
家审计署真查下来了,市长一推六二五,声称自己毫不知情。市长翻脸不认账,葛
行长又拿不出能证明自己无辜的证据来,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没处诉,行长撤了
职,党内记大过。
“庄行长不想担这个责任,我心里明白,我也正为这事儿犯愁呢。”
“凌行长,办不下土地证,别的都无从谈起。”
“可这五千万元怎么筹集呢?静兰,我昨天还想了,用集资解决行不行?”
“九二年集资款的事儿到现在还没解决,再搞集资,大家伙儿会怎么看?”
“静兰,你听我说,从你的处理方案看,办下土地证,土地出手就不成问题。
过去迟迟没解决,主要是工作不到位,现在工作到位了,我估计问题不大。同时我
想,这次集资,离退休老同志自愿,在职的必须参加,按收入的多少,确定集资的
数额。这三年,大家的收入增加很多,这几个钱还是拿得出的。”
“这个办法可以,只要你下决心,我看能成。”
“办下土地证后,你提的两个处理办法,第一个是把土地出让。我算了一下,
我们买时是五千亩,剔除海滩和公共规划的公园、道路等,现在仅剩下不足一千亩,
这样,出让后仍不能把全部投入收回来,不划算。倒是第二个办法,我认为可行。
但如今上级不让我们办企业了,我们不能明知故犯。如果转让给房地产开发商,又
和出让土地差不多,我们所得寥寥,能保住本就谢天谢地了,这样也不妥。我想干
脆让离退休老干部成立个房地产开发公司,我们再找几个人帮一帮,这样预计能多
收入几千万元呢!不仅能把集资款的本利还清,还能有盈余,也可以给老干部一点
生活补贴。我把这个想法电话告诉了高峻岭老行长。高行长立马让大女婿去论证,
他大女婿是市房地产协会秘书长,论证的结论是开发前景非常看好。”
金静兰“呀”了一声,惊喜地说:“凌行长,你这个思路好极了!”
“想法虽好,但必须反复论证。搞房地产开发,利润虽然很高,但难度也很大。”
“我看没啥事能难倒你!况且高行长他大女婿还答应全力帮助我们办有关手续。”
“凌行长,还有一千二百万元白条没有发票怎么办?”
“啊!怎么那么多?”凌欣月惊讶地张了张嘴。
“是啊,你让我处理集资这事后,我和罗志雄经理商量先把过去的账目搞清楚。
这不,刚查了几天,罗经理就把这一千二百万元的白条查出来了。”
“这么多钱干什么用了,谁签字批准的?”凌欣月着急地问。
“经手人钱世光,批准人庄亚群。当时钱世光是市行人事科的办事员,九二年
庄亚群负责办公司,把他调去干会计出纳。九五年公司停办后,提拔他到西港支行
任副行长,罗志雄说这些事你都知道。”
“这个过程我知道,当时行里的议论很大,都说钱世光公司没办好,反而提拔
了。”
“是呀!所以说,人事的腐败是最大的腐败嘛。”
“静兰,这事先不要对外说,侧面摸清这些钱的去向……”
金海湾洗浴中心生意萧条后,良怡洗脚房生意兴隆起来。
宋崇山满嘴酒气摇摇晃晃走进来:“有单间吗?”
“有,请问先生需要什么规格?”
宋崇山两眼色迷迷地盯着两个总台小姐的胸部:“什么规格?高规格!”
“先生,上个月你还欠一千元呢,我们小本生意,账是赊不起的。”
“赊账,谁赊账?”宋崇山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捆百元大钞,“啪”的一声拍
在桌子上,“小丫头,看好了,一万元。”
文彩凤引领着宋崇山向仙女阁走去。
“有特殊服务吗?”宋崇山刚坐下,眼四下扫视了一周,横横地问。
“先生要啥特殊服务?”文彩凤羞赧地问。
宋崇山看着文彩凤红扑扑的脸儿,心里嘀咕,这小妮子可能刚出道,没有性病,
挺招人喜欢的,狎笑着说:“当然是好事了。”
“先生,那得好多钱哟!”
“什么?好多钱,多少?”
“人家还未开苞呢,最低价一万元。”文彩凤脸儿羞得像蒙着红布一样。
“金海湾开个处两千元,你们咋这么贵?得,如果真是处女,两万元老子也认
了。”说着把文彩凤的手握住,使劲地向怀里拽。
文彩凤急了,既想把手挣出来,又怕惹恼宋崇山,嗲嗲地问:“先生,你在哪
儿发财呀?”
“在亮光公司。”宋崇山淫欲攻心,头嗡嗡响,两眼淫亵地盯着文彩凤饱满的
胸部,手已向她伸去。
文彩凤温柔地握住他的手,轻声轻语道:“先生别急嘛,人家还未准备好呢!”
看着宋崇山似是相信,又嗲声嗲气地说,“我看先生也是有身份的人,看来薪水不
少。”
“嗯,生意好一月能整个十万八万的,生意差了,也就是千儿八百的吃饭钱。”
“做什么生意能赚那么多钱呀? ”
“啥生意都做,买卖黑车、枪支、假币、迷药、窃听跟踪设备等,还代客追债、
报仇,反正一句话,挣钱就干。”宋崇山滔滔不绝地说着。
“这个月先生发大财了吧?”
“嗯,发了点小财,替人办了件事,整了二十万。”
文彩凤的神经一下子紧张了,马上和汽车爆炸案联系上了,她装作平静地问:
“办啥事能挣这么多?”
“替人……”宋崇山刚说到这里,头脑一下子清醒了,打了个寒噤,戛然而止。
抱住文彩凤,手在她胸前乱摸起来。文彩凤急忙摁了一下腰间的呼叫器,随即两个
警察冲进来,带走了宋崇山。
凌欣月到姬长岫办公室时,他刚放下电话,笑眯眯地调侃道:“喜鹊叫,贵人
到,大行长光临陋室,蓬荜生辉。”
“长岫,啥事把你高兴成这样?”
“老同学,胡连江刚告诉我,桑湾汽车爆炸案的侦破有了实质性的进展。”说
完,姬长岫高兴地点燃了一支烟使劲地吸了一口。
“好啊!能否透露点信息给我。”
“对不起,老同学,暂时我只能说无可奉告啊!”姬长岫两手一摊,做无可奈
何状。
“你这个家伙,真把我当成嫌犯了啊!长岫,有个事儿请你参谋一下。”凌欣
月把一千二百万白条的事说了一遍。
姬长岫收敛了笑容,微皱眉头,沉思了一会儿严肃道:“欣月,此事非同小可,
这么多白条,肯定有猫儿腻,你要把它保管好。因涉及庄亚群,你是否找几个信得
过的人先秘密查一下,看白条上所批注的用途是否真实,如能查清一些,我们再研
究如何处理,记住,一定要保密。”
“我反复琢磨,搞个购买商品的发票,应该说是不难的,为什么他们不做呢?”
“贪心好比一个套结,把人的心越套越紧,结果把理智的大门都堵塞了。从一
个个贪官的犯罪事实看,他们自以为聪明,实际是最大的傻瓜和笨蛋!他们的一些
做法,好多是我们这样的人不可理解的。”
凌欣月点点头,刚要说话,手机响了,她抱歉地笑笑:“对不起,我先接个北
京的电话……是我,庄行长,您好……”凌欣月小声应着,向阳台走去。
过了半个多小时,电话才打完,凌欣月合上手机,转身走进来,一脸不高兴。
“欣月,别生气,这一把手嘛,最基本的素质是能咽得下上级的批评。”姬长
岫调侃道。
“他批评得正确,我一百个欢迎,他这样……工作还有法干?”
“能否说出来,我帮你参谋参谋。”
“有什么不能说的,庄亚群对我重用金静兰和罗志雄不满意呗!他说金静兰是
围堵他的幕后策划者,生活作风很不检点,不能重用;说罗志雄忒各色,桀骜不驯,
专挑领导的刺儿,更不能重用。长岫,你干一把手多年,体会可能比我更深,一个
领导欣赏谁,不欣赏谁,也是常见的事,可你不能把自己的好恶强加于人啊!”凌
欣月越说越激动。
“庄亚群希望你搞‘两个凡是’,你不搞,他不耍权威才怪呢!”姬长岫吸了
口烟,慢慢地吐出来,看着一个一个缭绕消失的烟圈儿,不解地自言自语道,“一
个‘文革’前的优秀大学生干安全保卫,这恐怕在金融界少有,庄亚群真重视啊!”
“那是,安全保卫工作如果让一个转业军人抓,我看不一定差。”
“是呀!庄亚群不用,自有他的道理,究竟为什么,我一时也说不好,以后你
留点心就是了。”
金静兰根据论证的最后结果,连夜把如何处置桃树湾土地问题的报告修改好,
发给扩大行务会的与会者人手一份。这份材料思路清楚,观点明确,措施有力,行
务会一致同意。决定离退休老干部成立朝阳房地产开发公司,高峻岭任董事长。
第二个议题,是给离退休人员买一份保息分红返本保险。每年根据行里费用情
况决定是否买,买多少。这次先按职务高低,最多的买五万元,最少的买一万元,
三年后,本息红返还。
第三个议题,是住房补贴是否发给离退休人员。
朱朔才第一个发言:“我同意发。”
白如芸忙说:“我也同意发。只是市里只发给机关和事业单位的离退休人员,
企业离退休的没发,我们自己发不知好不好?”
凌欣月语气坚定地说:“我的意见是发。总行已经发给离退休人员了,市里发
不发,我们不管,既然都是离退休人员,总行能发,我们也能发。”
行长态度明确,两位副行长也表态同意,其他人就更不会提反对意见。这事就
这么通过了。
最后一个议题是九八年海州F 行超卖国库券问题。
罗志雄汇报:“经初步调查,自九八年到二○○一年,我行年年都存在超卖国
库券,并且都有把超卖部分划入储蓄存款账的问题。由于时间紧迫,先抽查了九八
年辖内十个县、市、区行部分营业机构,都程度不同地存在以上问题。”罗志雄炯
炯有神的眼睛,扫视了一下每一个与会者,字字都敲打在人们心上,“西港区支行
不是超卖一千万元,而是超卖了两千万元!据粗略统计,仅九八年全行就超卖了一
亿多元。这么大的数目,市行难辞其咎。”
会场上一时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凌欣月心情沉重地说:“照这样看来,今年我们的利润计划肯定是完不成了。”
金静兰说:“可能要亏损。”
“老罗,请谈谈你们职能部门对此事的处理意见。”凌欣月问。
“我们商议了一下,对执行者,批评教育,接受教训,不予追究;对决策者,
不仅应给予一定的纪律处分,还要进行经济处罚。”
凌欣月问:“大家有什么意见?”
众人面面相觑,都等着别人开口。
凌欣月注意到朱朔才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就说:“朱行长,你谈谈看法。”
朱朔才面目有些扭曲,目光怪异,哼哼道:“我同意区分不同情况,给予有关
人员一定的处分。”
凌欣月又问:“白行长,你的意见呢?”
白如芸说:“我也同意。”
“我再提个问题。当时行里拿出一百万元奖励储蓄增加多的县、市、区行前三
名,我的意见应该把那一百万元奖金如数追回。”罗志雄说。
朱朔才嘟囔道:“时过境迁,都五年了,怎么追?”
“怎么没法追?”罗志雄较上劲了,“据我所知,这一百万元,大头全让县、
市、区行行长得了。现如今的行长们,哪个没有百儿八十万的存款?拿出一点儿来
还嘛!”
凌欣月觉得此问题涉及的面相当广,在这次会上作出决定弊多利少,自己一时
也想不出万全之策,不如缓一缓仔细考虑一下更稳妥。于是她开口道:“此事今天
暂不作决定,请罗志雄同志彻查,拿出书面报告。也请各位考虑一下,下一次再议
好吗?”
与会者长短不齐地应道:“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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