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小喜是一只喜鹊,黑白分明的鸟儿。粗粗看来,她同其他的鹊儿并无差别,但
小喜,已经修炼将近5 百年,功力堪堪够幻化成人。一个穿一身白裳,头梳双髻可
爱的女子。
她偷偷到女巫的屋子不下数次,终于有一回被女巫当场逮住。小喜眨巴着眼睛,
做无辜状,从她清澈眼眸,女巫知道她只是出于好奇,并无恶意,于是放了她。
后来我的屋里总会莫名其妙的多出些东西,有时是一支半开的梅花,有时是一
方素色的绢帕,有时甚至是一串珠子。倒像是哄孩子的玩意,我暗自好笑,但仍细
心收了起来。
有一天晚上,女巫正对着月光发呆,小喜幻成人形,悄悄接近了我。
“你在想什么?”小喜的声音很好听,清脆悦耳的如同风里的铃铛。
我不经意的瞥她一眼:“我在想是谁往我屋子里丢了那些东西。”
小喜浮起个笑颜,并不吱声。月光映照下,她的脸颊分外清秀,带着微微的稚
气。
“你叫什么?”
小喜想了想,摇头:“我是喜鹊,没有名字。”
“既然已经幻成人,怎么能没有名字,就叫你小喜如何?”
她没有异议,但有些疑惑的问我:“做人真的好么?”
这个问题可有些难,我迟疑了半晌才回答:“有好处,自然也有难处。人间有
爱恨情欲,悲欢离合,有喜有悲。”
“我们修炼那许多年,为着的不过炼成人形,几百年吸收日月精华,孤独寂寞
的修行,真到了能幻人这刻又不知究竟是为着什么?”小喜眼神闪过一丝茫然。
我不知该怎么说,支支吾吾敷衍:“有目标总是好,否则那几百年哪来动力。”
小喜似懂非懂,恢复原形,拍拍双翼,朝远处飞去。
然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看到小喜,偶尔会想起她,不知她是否还继续在
潜心修炼,或者依然为着修炼最终的目的而困惑。女巫的生活是一种重复,日复一
日,生活中并无意外发生,但想起小喜的时候,也会困惑问自己,长生的目的是为
着什么?答案无解,于是我便放弃追问自己。
秋天的夜有些凉意,我到庭院里赏月的时候,发现小喜正呆呆站在院中。风吹
起小喜的百褶裙,裙袂飘飘,耳边发丝随风舞动,幻成人的小喜实在是个美丽的女
子。
“我爱上了一个人。”她望着月亮有些出神,似是对我又象是喃喃自语。
女巫有些吃惊,异类之间的爱情一向都没有好结果,小喜怎会这样傻?雷峰塔
下镇压着千年道行的白蛇,难道不足以引起她的警戒?
小喜脸庞朦朦胧胧的微笑:“每天一早,我就停在秦公子书房外的树枝上,看
他写字,听他念诗,有一回他甚至望着我,情深意切对我念着二月杨花轻复微,春
风摇荡惹人衣……”
我在她神情间发觉一个平凡女子对一个男子的爱意,不由暗叹,劫数难逃么?
“小喜,你若潜心修炼,将来或许可以飞升,我曾经认识一个狐仙,她修炼了
九百年,然后飞升了。”我苦口婆心劝道。
小喜斜睨我一眼:“然后呢?飞升之后呢?我已经过了四百年寂寞岁月,如果
飞升之后仍是寂寞,我为着的究竟是什么?”
我怔住,说不出话来,小喜,她不过是一只喜鹊,可她的话竟让我辩驳不得。
“我羡慕人间情爱,看有情人双双对对,我也想要尝试那种美好滋味。”说到
后来,小喜一脸激动,跃跃欲试的模样。
我知道再也劝不住她,“没把握之前,切勿轻易失身,否则会万劫不复。有事
就到我这里吧,我随时欢迎你。”
小喜有些感动:“谢谢你,我会记住。”
看着小喜展翼消失在黑夜,天空中一抹乌云掩住了月光,大地顿时变得黑暗起
来。不祥之兆,我苦笑,结果早就可以预期,但偏偏小喜自己看不到罢了。
一日早晨,女巫正贪睡,被小喜用力摇醒,我有些不悦的坐起身,看着满脸疑
惑的小喜。
“怎么了?”
小喜脸上浮上一抹娇羞:“我同他认识了。”
“谁?”女巫还未清醒过来。
“秦宇平,秦公子啊。”她焦急的解释着。
我恍然大悟:“哦,进展如何?”
小喜有些迷惘:“有人在时他对我客客气气,如同对旁人一般。私下无人时,
又对我好些。”
“看,他并不爱你,你又何必一厢情愿,还是趁早收手。白素贞即使没有法海
捣乱还是难以同许仙白头,你又何必非赶她后尘不可,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我借
机又再次劝她。
小喜有些赌气,化成喜鹊,绕屋飞了一圈,忿忿不平丢下一句“你这女巫怎会
懂我的爱情?”拍拍翅膀飞走了。
看,沉浸在爱情中的人都是如此,连修炼成精的都不能例外,眼睛都被爱情蒙
住,以为自己是最了解对方的人,以为旁人都是法海,存心拆断一段美好姻缘。其
实,同我有什么相干,乐得袖手旁观,只是喜欢小喜,怕她吃亏,但还被她误解,
真是里外不是人。算了,算了,我懒得听,也懒得管,免得平白失去朋友。
或许是为着女巫太过直言不讳,又忠言逆耳,小喜已经很长时间不来找我,女
巫潜心钻研巫术,倒也收获不少。也许小喜会成为人妖恋的例外,她可能已经得到
她的爱情,被幸福包围哪有空想到旧友,所以迟迟不来看我,女巫暗自安慰自己,
不敢朝坏的地方去想。
时间一日日过去,快年底了,天上飘着雪,纷纷扬扬,把丑陋不堪的大地铺上
一层银色,女巫用罐子收集雪,在庭院里,用手掌接着雪花,才刚落在手心,瞬间
融化成泪滴,冰凉的泪滴,那原是上苍的泪吧。
一个白色的人影从空中坠下,我吃了一惊,是小喜,她重重坠在地上,我忙上
前扶住她,只见雪地上一片殷红,血慢慢自她身体渗出。小喜绝望的看着体内不断
流出的血,脸色苍白,几乎快同这雪地一般白了。
我扶她进了屋,让她睡在床榻上,用咒语止了她的血,这才松口气。
“小喜,你这是?”
小喜脸色惨淡木然,清秀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孩子没了。”
“秦公子知道么?”
小喜眼珠直直瞪着我,目中毫无生气,让我觉得起了寒意:“他说孩子不是他
的,他说并不爱我,他说,那不过是意外……”
那一刻,我心突然酸了,泪毫无预警的掉了下来,小喜,她的爱便是如此被人
踏在脚底下,不值分文?有谁知道她究竟牺牲了什么,放弃飞升机会,此刻伤得连
几百年修炼的功力都毁于一旦,那秦公子怎能如此轻贱小喜?
我搂住小喜,泪掉落在她身上,她却好像突然醒悟过来似的,眨眨双眸,一行
泪从脸颊泻落,满是悲伤与痛楚的泪。
“我失去了我的孩子,女巫,我对不起我的孩子,但我功力不够,自身难保。”
我一叠声的安慰她:“我明白,你有了孩子,飞翔对你已经很困难了。”
小喜不做声,转了脸去,我瞧见她肩膀耸动,抽泣的声音随之传来。
这彻骨伤痛,不是当事者怎会明白,小喜差一点就成为母亲,但依照她目前的
状况,不出一个月,就会打回原形,几百年功力只得从头再来。我任她去哭,哭也
是种发泄,哭出来便好些。
那晚半夜,我被冷风吹醒,才发觉大门开着,小喜一个人站在屋外雪地,我忙
起身跑了出去。
“小喜,快进屋,你这身子可受不住这寒。”
小喜怔怔望着天空,寒风里身子被吹得轻摇,却似不觉的冷,突然对我说:
“如果能从头来过,我宁可自己是一只普通的喜鹊,什么都不必懂,和同类一同生
死就好,总比受这些苦强。二月杨花轻复微,春风摇荡惹人衣。他家本是无情物,
一向南飞又北飞。他家本是无情物,说的极是,偏我盲了眼,一头撞上,撞的头破
血流,生死一线才醒悟。”
她站在雪地里,大笑起来,笑得泪珠纷纷坠落地面,然后小喜站稳身子,侧脸
望我,那模样儿很天真,如同我第一次见她一般:“女巫,小喜要同你道别了,一
切不过是劫数罢了。我只怨自己蠢,怨秦公子分明不爱我,却破了我的道行。”
她缓缓吐出修炼多年的内丹,那内丹此刻唯剩余微弱光芒,小喜捏在手中端详
片刻,终于叹道:“四百年修炼,毁于一旦,情之一字害死我。我原以为自己为爱
牺牲,够伟大,哪知道却是无谓牺牲,有谁在乎?”她用力一握,那内丹顿时成碎
末,被一阵劲风吹散,不见踪迹。
“小喜”我悲哀的走上前。
小喜的眼里闪过一丝亮光,瞬息消逝,她缓缓合上眼,向地面坠去,掉到地面
刹那,恢复成一只小小的喜鹊。
我上前把小喜的尸体捧在手心,她眼角尚余的一滴泪终于滚落我手心,那么冰
凉。
我把小喜埋葬了,又对秦公子施了巫术,让他夜夜在恶梦中度过,小喜同她的
孩子幻成恶魔同他索魂,让他每一日都在恐惧中度过,我不要他死,而要他活着,
但生不如死,心魔岂非是折磨一个人最好的手段。
这么些年过去,有时看到枝头的喜鹊,我会想,这会不会是小喜的转世。小喜,
你可还会认识女巫?想至此,忍不住潸然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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