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包彤双手托腮站在海边礁石上凝视着远方,她发现海滩上郑可玉和郑可为向
这边走来。
郑可玉看到郑可为凝重的脸色,迟疑了一下说:“哥,干吗叫我到海边来,
脸又拉得那么长。”
“我问你,你今年多大了?是三岁、五岁,还是小学生?”
“你什么意思,有话直说嘛,干吗非得拐弯抹角讽刺人?”
“颜晓灿碍你什么事了,你跟她瞎掺和什么?”
“是她给我打的电话,她还是我嫂子,而且你们之间的事我根本没掺和。”
“你答应她什么了?她求你帮忙是不是?”
“她说了,可我没答应,再说我也帮不了她。”
“如果你帮得了你就会帮,是吗?”
“那要看什么事,有些事当然可以了,嫂子……我是说颜晓灿对我不错。”
“你真是好坏不分,没有头脑。”郑可为大声喊叫。
“她对也罢,错也罢,这几年你们夫妻一场,难道就没有一点感情吗?”
“她利欲熏心,一切都是自找的。”
“你这种说法我不赞成。嫂子落到这一步,你也不是没有一点责任。”
“你这不是胡说八道吗?她犯了法,怎么扯上我了?”
“哥,不是我说你,我知道你工作忙,顾不上家,可你对人家的关心到底有
多少?如果……怎么说呢,你要是能及时发现问题,也许她……”
“你这是什么理论?她帮助李俞挪用公款、红杏出墙甩了我,反倒成了我的
过错?”
“你们是夫妻,怎么摆脱,你也摘不干净。”
“你这是什么话?你要不是我弟弟,我今天非揍你不可。”郑可为愤怒地说。
“嘿,发什么火?凡事都要讲道理,是不是我讲到你的要害了。”
郑可为一把揪住郑可玉的衣领,将他拽到自己的面前:“我警告你,你把嘴
给我闭上好不好?你管的闲事太多了!”
“嘿,干吗呢?真没见过像你们哥俩儿的。”后面传来包彤的声音。
郑可为和郑可玉闻声扭脸望去。沙滩上,包彤漫步走了过来。
郑可为松开了手:“你去问问他,太不像话了,这小子说话太噎人。”说完
后,愤然转身离去。
包彤大声喊道:“哎,你怎么说走就走啦。”
“我懒得理他。”远处传来郑可为的声音。
郑可玉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包彤:“他这个人就是这驴脾气。”
包彤笑了笑:“哼,好像一点都没改,跟小时候一个样。”
女狱警押着戴着手铐的颜晓灿走了过来,审讯室里的郑可为脚步不安地走动
着,他边走边大口地吸着烟。肖铭坐在桌子旁,不时地用眼光看看他。过了一会
儿,郑可为将烟头在烟灰缸内摁灭,长长地嘘了一口气。屋门被推开,颜晓灿走
了进来。女狱警向郑可为点了点头,随手又带上了铁门。郑可为和颜晓灿相互对
视着,似乎是都强压着心中的愤怒。
“坐吧,晓灿。”郑可为低声说,立即走到肖铭身边坐了下去。
颜晓灿根本不领他的情:“你来干什么?是来看望你的猎物吗?”
“晓灿,我们曾夫妻一场,你对我至于这样仇恨吗?”
“恨?谈不上。”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做?金钱对你就那么重要吗?”
“我告诉你,我做过的事由我自己来承担。跟你说吧,我既然做了,就不后
悔,我后悔的是我看错了李俞。”
“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郑可为生气地说。
颜晓灿冷笑了一声:“不错,我是变了。但跟我同类的人还大有人在,关键
是我被他人欺骗,我失败了。”
“颜晓灿,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那你就不要再说了。你应该明白,我的所作所为并没有玷污你的‘崇高’
和‘清白’,我逼你、催着你办离婚手续的目的,就是要让你解脱,我不像你想
象的那样卑鄙,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郑可为望着颜晓灿:“你说的这些可是真话?”
肖铭认真做着记录,不时地抬头看着颜晓灿。
“是不是真话你应该明白。你好好想一想,我耽误你做‘英雄’、耽误你前
程了吗?”
郑可为愤怒地拍了一下桌子:“可我不懂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不应该是这
样的。”
“那你说我应该是什么样?你是真有心了解、有兴趣知道吗?”颜晓灿反问
道。
郑可为无言以对。
“我再次告诉你,我不希望再见到你,请你不要再浪费自己的宝贵时间了。”
颜晓灿嘲弄地说完后,站起身来向外走去。
郑可为大喊了一声:“颜晓灿!”
颜晓灿在门口处停步转过身来:“现在,我们的离婚手续还没有批,如果你
还念及过去的一点旧情,及早去办理吧!”
郑可为一愣:“你……你需要点儿什么?”
“我现在什么都不需要,我早就不需要你为我再做什么了。”颜晓灿喃喃地
说。她鼻子一酸,转身离去。
黄旭生特意从市场买了两瓶茅台酒和两条中华烟登门拜访赵青笠。赵青笠对
黄旭生的到来非常客气。她一边倒水,一边开玩笑地说:“稀客呀。是哪阵风把
咱们兄弟吹到这来了?”
“瞧您说的,没事儿我就不能过来看看您了?”黄旭生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赵青笠端着水杯递给黄旭生:“行,瞧我这兄弟嘴巴挺甜。来就来呗,还拿
什么东西。看来,你真是把我当外人了。说正经的,你找我有什么事?”
“青笠姐,您还甭说,我今儿来还真是找您有点儿事。”
“我早就知道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我听说您与利安分行的关系不一般,我想通过您的引荐认识一下负责信贷
工作的周自成周副行长……”
“哦,我明白了,你不就是想让姐姐我给你当个托儿吗?”
黄旭生马上解释道:“没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让您给我帮个忙。”
赵青笠笑了:“看把你紧张的,我是在开玩笑。这点儿小事算什么?你放心
吧,包在我身上。”
郑可玉正在等候着电梯,周自成一伙人走了过来。“周副行长,董主任,你
们好。”郑可玉有礼貌地打招呼道。
“哎,郑主任,颜晓灿是你的嫂子吧?”董之良面对郑可玉问道。
“噢,是啊。”郑可玉应了一声。
“一个很文雅的女人,没想到一出手就非常不简单。”董之良讽刺地说。
王圆满讥笑:“董主任,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你可不能小看人。”
董之良灵机一动:“是啊,人看人,都是隔皮猜瓜,没谱。”
周自成看了看他们:“你们跟郑主任说这些干什么?”
董之良和王圆满相互觑觑,正要解释,电梯到了,门打开,众人呼啦啦拥了
进去,郑可玉也急忙跨步走进电梯。
郑可玉回到办公室,拿起桌上的一份材料看了看,突然,他发现了一些问题,
扭脸问身后的丹枫:“远洋公司的贷款资料只有这些吗?”
丹枫略一迟疑:“应该是吧?”
郑可玉似乎不理解:“‘应该是’是什么意思?”
丹枫支吾着:“这个……”
郑可玉拿起桌子上的档案袋把资料往外一掏,一下子愣住了,档案材料内夹
杂着几张冥纸飘然坠落到地面上。丹枫大吃一惊。郑可玉蹲下身子将冥纸拣了起
来,放在手中认真端详着。
“丹枫,这是咱们分行的特色吗,档案里边放冥纸?”郑可玉问。
丹枫有些慌乱:“不不不,郑主任,这个,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郑可玉冷笑了一声:“咄咄怪事,给死人烧的纸怎么会跑到档案材料里,难
道它们长着腿?”
“郑主任,我真的不知道。昨天我找出来看的时候还没有呢,这是哪来的?
简直是……”
“肯定是有人故意放进去的。”
“是谁搞这种恶作剧,有什么意思?”
“这还不明白?就是给我点颜色看。”
“有必要吗?”
“也许是一种暗示吧,或者给我一个下马威。看来远洋公司的贷款问题真是
有点意思了。”
“什么意思?”
“能有什么意思?鬼知道。”郑可玉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厉仲谋坐在办公室的老板台前翻阅着远洋公司的调查报告。郑可玉坐在他的
对面,全神贯注注视行长的反应。片刻之后,厉仲谋抬起头来:“看来,你已经
有了结论。”
“是的,远洋公司的担保合同肯定是假的。”郑可玉果断地回答。
厉仲谋一愣,站起身来:“你有把握吗?”
“我反复核实过多次,不仅担保合同的公章不符,代表签字也有问题,张总
带着公司章当场签字核实,的确与合同上的不一样。”郑可玉如实解释。
“咄咄怪事……可这些,又能说明什么呢?”
“远洋公司根本就没让新星公司担过保。”郑可玉立刻做了补充。
“会是这样?”
“这根本就不是我行的服务质量问题。依我看,这很可能是一件里应外合的
金融诈骗案,总行的分析应该是正确的。”
“真要是这样,问题可就严重了。”
“无非是两种可能,第一,远洋公司盗用新星公司假公章、假签字,制作了
假担保合同,骗取了我们的贷款;第二,个别人为了获得担保费,私自制作假担
保合同,骗取贷款,他个人获得了好处……”
“是的。”
厉仲谋想了想:“那么,客户经理是谁呢?”
“周副行长。”
“周自成?”厉仲谋思考了一下,“这件事还有别人知道吗?”
郑可玉如实回答:“眼下肯定是没有,不过,我说句不好听的话,虽然我到
分行时间很短,但我发现保密工作很差,很多事情传起来很快……”
“下面人怎么说,我们大可不必在意,但至少应站在银行的立场上,先要做
到不扩散,因为目前的事情还不能下定论。”厉仲谋接着说。
“那我们对企业如何交代呢?他们可是追得很紧。”
厉仲谋有板有眼地说:“他们不是还要贷款吗?稳住他们,别说是他们公司
骗我们,也别说是我们银行骗他们,更别说是三方的人共同进行金融诈骗……两
个字,缓、拖,给我们争取时间。”
“好吧,行长,我尽力按您说的做。”
“不是尽力,眼下是必须要这么做。”
“行长,可我还是要这么说,我只能是尽力去做。”
厉仲谋凝视着郑可玉,忽然笑了:“可玉,我发现你有时候很固执。”
“不,行长,我只能做我认为能够做到、做好的事。”
厉仲谋凝视着他,突然笑了起来:“哈哈哈,好,有个性,我欣赏。”
郑可玉从厉行长的办公室走了出来,当他路过周自成的办公室时,董之良正
好走了出来。
“哎,郑主任,周副行长刚才还在打电话找你哪。”董之良急忙告诉郑可玉。
“噢,他找我有什么事?”
董之良冲办公室内努了努嘴:“他在等你。”
郑可玉轻轻敲了一下门,走了进去。周自成合上手中关于远洋公司的调查报
告,随手扔到办公桌上,然后抬头看看郑可玉:“郑主任,远洋公司的贷款不是
说担保数据录入有误吗?”
郑可玉迟疑了一下:“这个,您应该比我更清楚,远洋公司……”
周自成脸色一沉:“我知道,他们去总行告状了。但我不明白他们到底想要
干什么?”
“有问题,周副行长。”
“什么?”
“您当时是否去核保。”
“去了,我在场。”
“是您亲眼所见他们公司在合同上盖章的吗?”
周自成犹豫了一下:“这,我倒是记不清了,好像是……”他摇摇头,“确
实有些吃不准,可是,银行并没有哪一条规定必须要求企业当面盖章啊。”
“那担保合同是谁拿回来的,是您吗?”
“不,是远洋公司的刘副总和新星公司的高清一起拿过来的,这个不会错。”
周自成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分行的以往惯例,信贷人员不一定亲自取合同。”
“可这合同是假的。”郑可玉明确地说。
周自成大吃一惊:“假的?这怎么可能呢?”
“不会错,周副行长……这样一来,管理上的责任,您可就要承担啦。”
周自成脸色一沉,不自然地点上一支烟,他踱到窗户前,打开玻璃窗,大口
大口地吸起烟来。
“如果调查事实成立,远洋公司和新星公司就是诈骗,合伙欺骗银行。”郑
可玉接着说。
周自成扭脸看看郑可玉,犹豫了一下:“我认为你讲的这些还有些为时过早。
责任问题,现在不好定,更不能往他们身上推。”
郑可玉不解地问:“为什么?”
“据我所知,那两个贷款的当事人都出事了,一死一逃,活不见人,死不见
尸,对方完全可以推卸责任,证据不足啊。”
“可还有担保单位呢?”
“那就更麻烦,更有难度了。”
“为什么?”郑可玉再一次问。
“因为新星作为担保公司,是我同意的……当时,于总要用钱,新星公司是
他的子公司。为了竞争优质客户,我就给他帮了这个忙。”
郑可玉愕然:“哦,是这样啊。”
“好心未必得好报,看来真的成问题了。”周自成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晚饭后,周自成的妻子林楠正在收拾餐桌,听到门铃声,她急忙走过去开门,
董之良搀扶着醉醺醺的周自成走了进来,周自成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林楠瞪了周
自成一眼:“你呀,我说你什么好呢,送你一副对联吧,早晨喝中午喝晚上还喝,
好酒喝赖酒喝是酒就喝,喝死拉倒。”
“我喝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你当寡妇就光彩吗?”周自成结结巴巴地说。
“你以为我现在不是‘寡妇’呀,多你这个人又怎么样,不也是守活寡吗?
你是聋子的耳朵……摆设。”林楠气不打一处来。
周自成愤然:“你他妈的……”
“好了好了,周副行长,你少说两句吧,嫂子在和你开玩笑呢。”董之良急
忙打圆场。
林楠并不买账:“谁和他开玩笑,我没那份闲心。”
“您别再多说了,老夫老妻的。”董之良微微一笑。
周自成正要骂什么,儿子周介平从内室走了出来:“爸,跟你说个事。”
周自成打了个饱嗝:“装修房子的事吧?”
“嗯,我是说……”
“我知道,要钱。”
周介平笑而不语。
周自成追问一句:“多少?”
“不多,我算了算,十五六万足够了。”
周自成一愣:“介平,你真把我当成‘银行’啦?你们一年不过回来一次,
大半时间都在美国,有必要这么大折腾吗?”
林楠不高兴了:“你不是经常说喜欢介平和齐燕回来住吗?花这点钱就心疼
了?”
“我是说房子大部分时间空着,根本就没必要花这么多钱来装修。他们回来
也是住在家里的时间多嘛。”周自成解释着。
儿媳妇齐燕从卧室里走了出来:“算了吧,妈、介平。别让老爸再为难了,
他是副行长,又不是银行。”
周自成听出来她的话中带刺,急忙说:“你不明白我的意思,齐燕,这不是
花谁钱的问题……”
“我知道,爸,你是说根本没必要。”齐燕阴阳怪气地说。
“本来就是嘛。再说了,你爸虽然是副市长,可工资有多少?你的爸妈能有
多少存款呢?”周自成有些不耐烦。
齐燕丝毫不让步:“别说了。请您别再操心了。”扭脸对周介平:“你来,
我跟你说个事。”说完扭身进了屋。
周介平看看父母,随后跟随齐燕走进卧室。周介平问:“哎,有什么重要大
事?”
“你过来。”齐燕不容置辩地说。
周介平近前:“又怎么了?”
“我问你,我们是政治婚姻吗?”齐燕毫不客气地说。
周介平一愣:“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别他妈的给我狡辩,你的电子信箱我可是打开了。”
周介平大吃一惊:“你……”
齐燕冷笑着:“哼,还他妈的装蒜呢。不过这个姓彭的女人文笔倒是挺好的,
她骂你什么我都不管,只是她说你我是政治联姻,我有些看法。你还没有忘记旧
情啊,给她发过什么电子邮件、说过什么吧?”
“没有啊。”周介平紧张地说。
“有没有都不重要,以前说什么我也不管,关键是将来。”
周介平犹豫了一下,上前搂住齐燕的脖子猛地亲了一口齐燕的脸蛋:“哎,
说真的,开始和你来往我还真是有点迫于父母的压力,可后来……”
“真的喜欢我了,是吗?”齐燕打断周介平。
“是啊,我在和你接触过程中……”
齐燕大喝一声:“你不用再装了,还解释什么呀,喜欢不喜欢,我现在都是
你老婆。我可跟你说清楚,以后信箱设置密码时要复杂点,我解密码的本事你可
是知道的。我警告你,你可不要再戏弄我,别他妈的把谁当傻子,否则,吃不了
我让你兜着走!”
利安分行的小会议室内,厉仲谋正在主持召开行长办公扩大会议,各位副行
长和主要中层干部也都参加了这次会议。
厉仲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今天的会议研究的内容比较多,我们利
安分行连续发生了几起事件,必须要引起我们各级领导的高度重视。一是孙鹏的
报复行凶,二是远洋公司的贷款问题,市领导和总行党委都提出了明确要求,务
必要认真调查,抓紧处理,并写出书面报告。”
周自成插话:“这两起事件性质严重,我作为分管信贷的副行长,负有主要
领导责任,我首先要做出检讨……”
“这些问题总行不是派人正在调查核实吗,孙鹏事件也由司法机关介入了,
作为领导班子,我看还是应该抓住重点,关键还是要深化改革,要正确认识和妥
善处理好改革当中发生的问题……”倪副行长接着说。
“老倪说得对……”
“改革思路不能动摇。”
厉仲谋听了大家的意见后继续说道:“为了改革的需要,我们引进人才,郑
可玉等人的聘任加强了骨干力量,我们就是要不断引进这些有知识、精通业务、
勇于创新、年轻有为的干部充实到我们的领导岗位……”
周自成手一抖碰倒了茶杯,水杯落地摔得粉碎,众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转向
了他,周自成神情很不自然地笑了笑。
彭安萍穿着睡衣,用梳子梳着湿漉漉的头发,显然是刚刚洗完澡。她坐到沙
发上,拿起茶几上的随身化妆包准备化妆,随手把一张名片带了出来。捡起名片
端详了一下,淡然地一笑。茶几上的手机响了,她急忙拿起手机,看看号码。
“是我,青笠姐。”
“安萍,你不是说今天要到我这里来吗?我已经让司机去接你啦。”
“哎呀,对不起,我忘啦。”彭安萍不好意思地回答。
“我猜就是,你快收拾一下吧,估计车快到了。”
“好的。”
赵青笠带着彭安萍检查参观她的下属企业。她们的第一站来到了金座商厦,
两人浏览着商品。
“青笠姐,这个商场有多少职工?每天有多少销售额?”彭安萍问。
“现有职工三百多人,每天的销售额最多达到六十多万元,目前的形势还不
错。”
“这个商场的规模真不小。”
“这个楼是六层,品种比较齐全,高中低档应有尽有,在新海市可以说是排
第一。”
从商厦出来,赵青笠又陪着彭安萍去了服装厂。走进服装厂的车间,彭安萍
好奇地打量着:“青笠姐,我真是佩服你不仅有商场,还有实体,管理着这么大
的企业。”
赵青笠小声叹了一口气:“我们金座公司虽然是个集团,但大有大的难处,
你看到的不过是外表罢了,我们的苦衷你哪里知道。”
“这个我能想到,创业不容易,女人创业更难啊。”彭安萍理解地说。
“安萍,你毕竟也不是小姑娘了,将来怎么办,总不能……”赵青笠有意转
移话题。
彭安萍脸上掠过一丝阴影:“香港我肯定是不想回去了,每次回去我都喘不
过气来。我坐过牢,而且还不是平民家庭的女孩,言行举止都会引起很多人的关
注,我不想活在别人的闲言碎语中,青笠姐,我只想走自己的路,过平静的生活。”
赵青笠看了看彭安萍:“我理解你。走,我们放松一下,到海边玩玩。”
赵青笠和彭安萍开着汽车来到了海边沙滩上。彭安萍俯身捡起一块鹅卵石扔
向大海,她大声发出感慨:“如果说大海是世界、是人生,我就是这块鹅卵石,
你也是,青笠姐,人人都是……在沙滩上,人们也许能看到它,可一旦溶进大海,
什么都不见了。”
“是啊,有时候想想,人真的是很渺小。”
“任何伟大,都是人类为了满足自己、满足虚荣心的一种需要。”
“安萍,你有时候说的话跟自己的年龄很不相称。”
“你有时候也不像一个威风凛凛的大老板,倒像个任性、调皮的小姑娘,很
情绪化的。”
“也就是在你面前呗。”
彭安萍想了想:“这说明青笠姐真没把我当外人。”
“在香港,彭伯伯不也是这样对待我的吗?”
“可不是谁的心都能互换的,你说对吗?青笠姐。”
赵青笠点了点头:“当然。对了,黄旭生很喜欢你,他一直在追求你是吗?”
“这种说法似乎不够确切。”
“为什么?”
“怎么说呢?外表上他很谦恭,好像是什么事都由着我、忍让我,可内心和
骨子里的东西是藏不住的。”
“你发现什么了?”
“说起来也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不是志同道合,他内心里有点高高在上,甚
至是……可能是我用词不当,就是说‘怜悯’我吧?他从来没信任过我,总是担
心我会惹麻烦,什么事都想管着我、干预我……他用这种心态和我交朋友,您说
我累不累?”
“那周介平呢?是余情未了吗?”
彭安萍一愣:“感情这东西非常复杂,本来我想把过去所有的痛苦、快乐和
梦想全部忘掉,但是,脑海中的印象很深,总之,一两句话说不清楚,青笠姐,
你说是吗?”
“也许吧。对了,有件事我告诉你,黄旭生让我约一下周自成,定的是今天
晚上六点在凯迪大酒店。没有外人,你最好也参加一下。”赵青笠发出邀请。
“好吧。一会儿我要去机场送个朋友,完事再过来。”
赵青笠点了点头:“那我可就等你喽。”
彭安萍在飞机场大厅内送走了客人之后,回过身来,忽然发现了周介平、齐
燕等一行人走了过来。彭安萍急忙拐向了一旁。她默然注视着他们,百感交集,
往事一幕幕浮现在她的眼前。
碧绿的水池中,周介平和一女生在嬉戏,二人相互追逐、扑打着,十分亲热。
彭安萍脸色苍白地望着他们,泪水在眼眶内打着滚。周介平难为情地说:“安萍,
我……”彭安萍流着泪水转身跑出了游泳馆。
……
彭安萍拿着一瓶酒,步履踉跄地从酒吧里走了出来。她边摇晃着身子边喝着
酒,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轿车旁。彭安萍仰着脖子把瓶中酒喝完,用力将瓶子
摔到地上,然后拉开车门。就在这时,她发现车前边周介平和那女生正望着她。
彭安萍愤然坐进驾驶室,用力带上车门,发动了汽车。周介平跨步上前欲拉开车
门,说道:“安萍,你听我解释……”彭安萍愤怒地说:“骗子,你是个大骗子,
滚开。”说完,猛地打了一下方向盘,轿车冲出去。站在斜前方的女生一声惨叫,
身子腾空而起飞了出去。彭安萍大吃一惊,猛地刹住车,马路边,女生躺在血泊
中,周介平扑上前去,抱着女生吼叫着:“荣荣,你醒醒,荣荣,你可不能死啊
……”彭安萍挣扎着推开车门,哇哇大口地呕吐起来……
此时,周介平和齐燕在董之良、林楠的伴随下走向安检,角落处的彭安萍恨
恨地凝视着他们。
突然,林楠看见了彭安萍,她快走几步来到彭安萍的面前:“彭小姐,你来
机场干什么?”
“送人。”
“你不要把人当成傻子。”
“我再说一遍,你不要自作多情。”
“我不明白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彭安萍正要说话,后面传来董之良的声音:“是不是想要经济赔偿啊?”
彭安萍脸色一变,凝视着林楠:“你们周家欠我的是无法用金钱来计算的。
你们不要总是自以为是。”
“得了吧姑娘,别装清高了,你这种女孩我见多了。”
彭安萍气愤地说:“就你这种人也配谈这些?”
林楠一愣:“你,你这是……”
彭安萍冷笑说:“你的玩笑开的太大了。对不起,我的林楠阿姨。拜拜!”
说完转身离去。
林楠脸色涨红,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凯迪大酒店的包间内播放着优雅的轻音乐,赵青笠微笑着从服务小姐手中接
过菜单,翻阅了一下,扭脸对着周自成:“您来点菜吧,周副行长。”
“我喜欢吃什么,你很清楚,你安排吧,简单些,别浪费。”周自成客气地
说。
“是啊,除非您最近的口味有变化。”
“到了我这个年纪,嗜好还会改变吗?”
“别人我不清楚,可您周副行长是‘传奇人物’。”
“其实,你用不着到这儿请我,这不是破费吗。”
“周副行长,我应该感谢您。论私情,您是我的大恩人,在贷款问题上,特
别是在创业初期,您给了我很大的支持,有些事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
“你不要总提这些事,银行与企业互相依赖生存,谁也离不开谁,谈不上支
持不支持。”
“不,周副行长,我们企业离不开金融界,可谁是真心帮助我,扶持我,我
心中最有数。”
“蛟龙终非池中物,你赵总的本事和为人,我没看错,不然的话,你就是请
我我也不会来。”
赵青笠正要说话,包间门被推开,服务小姐引着彭安萍、黄旭生走了进来。
彭安萍面对赵青笠:“对不起,青笠姐,让你久等了。”
黄旭生笑着说:“赵总,您好。”
“快来吧,安萍、旭生,快请坐。”赵青笠看看彭安萍和黄旭生,“来,给
你们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利安分行周自成周副行长。”赵青笠扭脸对
周自成,“这二位就是我跟您说的黄旭生和彭安萍。”
黄旭生很客气地说:“久闻大名,周副行长,您好。”
彭安萍点了点头:“您好。”
周自成看看彭安萍,感到有些不自然:“你们好,快,快请坐。”
周自成面向赵青笠:“我听赵总说黄先生很帅气,是个才子,为人也厚道,
果然如此。”
“言过了。周副行长,在商界夸人厚道,可不算褒义呀。”黄旭生客气地说。
周自成轻轻一笑:“别人有别人的为人之道,我有我的标准,我不这样看。”
“对,有道理。”赵青笠扭脸对黄旭生,“旭生,最近几天在忙什么?”
“六一儿童节快要到了,我想搞一次慈善活动,赵总。这钱是不会白花的,
你的商场和服装厂不也是跟儿童有直接关系吗?”
“可以呀,你先搞个方案,我看看再说。”
黄旭生兴奋地说:“说来也怪了,我天生就喜欢小孩子,闲着的时候,见了
小孩就想抱抱。”
彭安萍在桌下用脚狠狠踩了黄旭生一脚。黄旭生不解地看了看彭安萍。彭安
萍冲赵青笠使了个眼色,黄旭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急忙缄口不语了。
吃完饭,黄旭生开车送彭安萍,坐在副驾驶位子上的彭安萍沉闷不语。黄旭
生看了一眼彭安萍,不解地问道:“赵总怎么了?你为什么不让我说下去?”
“你没看她的反应吗?在她面前不能提孩子的事。”
“为什么?”
“她还没结婚,再说她身体有病,将来不能生小孩……哎,你可不能对别人
乱讲啊。”
“知道,我说这些干什么……不过,赞助儿童活动的事……”
“你怎么还惦记着这件事?你这个人做事情从来就不管别人的感受!”
“瞧你这话说的,她的企业还做儿童产品呢?难道……”
彭安萍有些不耐烦:“好啦好啦,你还是多替别人想想吧。”
“我怎么不替别人着想了?她哪有毛病又没跟我说。”
“你一个大男人说话真是不牙疼,人家和你说什么?真是的。”
黄旭生生气地说:“还是说说你自己吧。除了你,我还真没听见别人这样说
过我。”
“算了吧,我老爸面前你进的谗言还少吗?”
黄旭生愤怒地刹车:“喂,你怎么这样说话呀,难道你就是这样理解我对你
的关心吗?”
“我们两个的角度不同,你以为是关心,我的理解就是谗言。”
二人生气地对视着,大口地喘息着。
岩石酒吧内,郑可玉和荣吉祥喝着啤酒。从神态上看,二人都有些醉意。荣
吉祥打量了一下四周对郑可玉说:“我知道你为什么喜欢到这里来喝酒。”
“为什么?”
荣吉祥挤眉弄眼:“你是不是喜欢上那唱歌的小妞了?”
“这叫什么话?跟别的女孩不一样。长得也漂亮,给人感觉好像是满纯的。”
“嗨,着急吃不了热豆腐,你慢慢来吧,要逐步深入……”荣吉祥眼睛一亮,
突然把话打住,扭脸望去。酒吧门口,彭安萍匆匆走了进来。
荣吉祥大喜,激动地站起身来,大声喊道:“哎,彭小姐,彭小姐!”
郑可玉急忙拽拽他:“嗨,你干吗呢?嚷嚷什么呀?”
彭安萍冲他们笑了笑。
旁边桌子有两个年轻人,其中一个看看荣吉祥:“真他妈的贱货,傻瓜蛋!”
荣吉祥听了有些不高兴:“兄弟,你说谁呢?”
青年甲:“谁是就说谁。”
青年乙:“哥们儿,你以为这里是乡下赶集卖菜的地方呀,你嚷嚷什么?”
荣吉祥酒意大发,气愤地说:“噢,我明白了,你笑话我是农民?我真的是
农民又怎么了?他奶奶的,顺着祖宗八辈往上说,你的老祖宗还是猴子呐!”
青年甲大声喊道:“你他妈的放屁,你的祖宗是猴子,我的祖宗是耍猴的。”
“嘿嘿,我说二位别吵了好不好?大家到这来都是为了高兴。”郑可玉劝阻
着。
青年甲骂骂咧咧:“去去去,一边玩儿去,少掺和。我他妈的就看不惯他那
臭德性,贱了吧唧的,我听着就烦。怎么着?不服气是吧?爷爷我今天就他妈的
教训教训你,要不然,你不知道马王爷长几只眼。”说着说着,就将手中的酒杯
猛地砸向荣吉祥。荣吉祥缩身一躲,酒杯飞出,砸到了墙上,玻璃碎片哗啦啦落
到了邻桌上,一对青年男女吓得叫了起来。
这时候,青年乙也站起身来:“他妈的,我说昨晚上没做好梦呢。嗑瓜子还
嗑出个臭虫来,真他妈的倒霉,遇上了你这个狗日的。”他迅速起身冲了过来。
荣吉祥大怒:“嘿,小子们,少他妈的给我来这套。”突然,他把桌子一掀,
稀里哗啦,酒杯、酒瓶子和盘子到处乱飞。吧台后的男服务生见状,急忙打起了
电话:“110 ,110 ,我是岩石酒吧……”
郑可玉灵机一动,大声喊了起来:“哎,别打了,快走吧,警察来啦!”荣
吉祥和打架的几个人慌乱地跑了出去。
酒吧里静悄悄的,只有彭安萍一个人蹲在地上往铁簸箕里收拾玻璃碎片和杂
物。郑可玉走进来,默然地望着她。彭安萍抬起头:“郑先生,你的朋友都走了?”
郑可玉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彭小姐,给你添麻烦了。这些损失由我来负
责吧。”
“不用不用。刚才服务生报警,电话打错了,要不然,警察真的来了那可就
麻烦了。”
郑可玉愕然:“彭小姐我不明白,你不想让110 来,服务生你也让他们回家,
你这是干什么?”
“嗨,这么晚了,还是清静点好。”
郑可玉一愣:“难道你唱歌、开酒吧不是图个热闹?”
“这个不矛盾。”彭安萍说完,继续打扫卫生。
郑可玉走到吧台边,拿起扫帚帮助彭安萍干了起来,他边打扫,边将倒在地
上的桌子、椅子扶了起来。
彭安萍看了看郑可玉:“哎,你这个人这是干什么?”
“我用句外交辞令,‘无可奉告’。”郑可玉开着玩笑。
“我不明白,你作为银行的高级白领为什么结交那种朋友?”
“这个问题我没想过。彭小姐,刚才他们都是喝多了酒。”郑可玉有些难为
情,继续扫起地来。
彭安萍凝视着他:“郑先生,你让我忽然想起了一部电影,小时候看过的。”
郑可玉停止打扫:“什么影片?”
“那是一个混乱的年代,好像是‘文化大革命’吧?男女主角遭受迫害,被
惩罚后去打扫街道,他们扫啊扫啊,扫了好多年。后来……”
“你说的是《芙蓉镇》。”郑可玉回答。
彭安萍点了点头:“对对对,是这部片子。”
郑可玉望着彭安萍想说什么,但似乎不知道说什么好。彭安萍的嘴唇动动,
也没说出什么来。
这时,黄旭生焦急地走了进来。当他发现了郑可玉,不禁一愣:“安萍,刚
才发生了什么事?这是怎么回事?”
彭安萍淡然地一笑:“没事。”扭脸对郑可玉,“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
是黄旭生,江洲公司香港的代表。”
“哦,我们见过面。”郑可玉向黄旭生伸出手,“我是利安分行的郑可玉,
对不起,以前唐突了,冒犯了黄老板。”
黄旭生有些不自然:“没事没事,我知道利安分行的信贷部主任。”
“黄老板的信息很灵通啊。”郑可玉说道。
身穿警服的郑可为和肖铭来到利安分行。与迎面而来的郑可玉正好撞上。郑
可为小声问郑可玉:“他在吗?”
“在,我刚才看到了。”郑可玉回答道。
脚步在飞快移动着,走廊上发出回响。
一楼办公室内,保安部主任王圆满起身拿过桌子上的暖壶,正要倒水,门口
传来敲门声。“请进。”王圆满大声说道。
门被推开,郑可为、肖铭和郑可玉跨步冲了进来。郑可为和肖铭刷地举起了
手枪,齐声大喊:“王圆满,不许动!”王圆满反应极快,身子一缩,手中的水
杯疾向郑可为飞来。郑可玉大吃一惊,高声大喊:“不好,快闪开!”跨步上前
一挡,水杯砸到了他的头上。王圆满趁机冲到窗户前,翻身跃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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