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四
可能很少有我这样的新娘,在婚礼当天,已经准备离婚,已经心如死灰。
我之所以出席那个婚礼,完全是因为祈文芳的一番摧人泪下的劝导。在婚礼
的前一天,她亲自坐车驾临二狱,进家门就抓住我的手神色彷徨:“小慧呀,说
起来我们高家没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你怎么做这么突然个决定呀?你说事情已
经到了这个地步,老二他纵有千种不对万般不是,你就是有天大的理由要分手,
也不能选这种时候呀。你说这明个儿婚礼要就举行了,我们遍告亲朋请柬都发出
去几百张了,哪还有精力一个一个再去通知,说婚礼取消了,新娘子不嫁了呀…
…”
我真的受不了,当场就哭了出来,我流泪摇头说:“阿姨,真对不起!我知
道我不懂事,我的决定是太晚了,我太对不起你们二老了,可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祈文芳也哭了,她和我哭在一处,动情说:“你这孩子心眼好又孝顺,我和
你高叔都喜欢你,都想把你当成亲闺女看待的,我们都打算退休后和你一起过了。
现在,我和老二都不敢告诉老高,他心脏本来就不好,我真怕他听到这件事,急
出个好歹的。你知道咱们家的情况,老二今年刚从监狱放出来,你高叔也刚刚复
职,我们,我们真是再丢不起这个人了!”
“小慧,阿姨跟你商量一下,你就算给我一个面子,给你高叔叔一个面子,
帮我们家圆下这一个场,好不好?你和高煜反正已经登记了,你就当演出戏,救
救场,阿姨求你了,我也代你高叔叔求你了,好不好?……”
这话要是换做高煜来说,我也许会无动于衷,可换做一位母亲向我恳求,我
心软得跟化开一样,我真的无法拒绝。说实在的,我刚认识祈文芳时,对她一点
好感也没有,但她是在我最困难的关口,热情接纳我这个儿媳妇的,母亲去世时,
她拉着我的手对我说过的话,余音在耳仍暖意盈怀。我那天含泪望着她明显憔悴
的面容,想了好久,终于点了头。
我后来对这个决定,真是肠子都悔青了,祈文芳大概也有同感,只是我们再
没有机会勾通。
七月一日,新都大酒店,高朋满座,喜气洋洋。
我穿着一身白色婚纱,站在穿着同色礼服的高煜身边,因为貌合神离,所以
表情都有些木然。好在这种木然,倒和我们的年龄很相配,我们那年都是二十九
周岁,都过了做小儿女羞涩状的年龄了。
本省电视台的著名节目主持人,兴致盎然妙语如珠地向大家介绍新娘新郎。
当介绍到我的时候,不吝溢美用了多个的惊叹号,每说一个,台下就哗然一片,
跟着掌声一片,高煜的哥们儿尤会起哄,把个场面也算弄得红红火火,热热闹闹。
我大脑旷旷目光空洞地面对台下,那中间有一只大大的蛋糕,上面两个奶油
小人相依相偎惟妙惟肖,他们在这个大型的名利人气场中,等待最后的切割瓜分。
这个场上没有我一个熟悉的人,连小婉我都没让她来。我想起二狱同事还在等着
补喝我的喜酒,高煜告诉我,昨天晚上,省公安厅以于晓梅和程垦的名义,给我
的新家送去了两个花篮,他们都在为我祝福,如果同事和战友知道我目前的状况,
会怎么想我呢?
我思维抽离胡思乱想,直到高煜轻轻拉住我的手,连扯几下,我才缓过神来
知道下面肯定要一起行礼了。于是,我们按部就班地进行了整套仪式,又联袂演
出了倒香槟和切蛋糕。等酒宴闹哄哄地开始时,有人提醒我,应该去换那身中式
礼服的行头了。
那天酒店为我们临时开了房间,供新人换装。我和高煜一前一后进了房间,
有人为我们关上了门。我觉得累就坐在床上,我还穿着那身袒胸露臂的婚纱,婚
纱出自省城名设计师之手,恰到好处地用几处点缀掩盖了我上身的伤疤。
我静静坐着绷着脸一言不发,觉得高煜应该回避我换衣服的场合。高煜开始
背对着我,往下摘领带,接着突然发作,跃身过床上来一把抱住我,竟然要亲我。
我后来始终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有此一举,他一直是那样冷静地和我恋爱,一
直是那样理智地和我接触,想不到在这最后的时刻,而且还是我最可能随时翻脸
无情拆台走人的时刻,他会有这样的失态。他应该知道,想强迫亲我这样一个女
人,那简直就是个梦,我的身手,足够把他这样的书生打趴下一个排。
我没有打他,我用手支着他的双臂,把他一路送出门外,我听见门外有笑声,
但还是决然地关上了门。我的心在怦怦乱跳,就靠在门上想着下一步怎么办,是
继续强颜欢笑逢场作戏,还是留下新衣悄然离去。
枪声就在这一时刻,骤然响起!
等我穿着那身婚纱开门奔出,所有人都脸色煞白抱头蹲在地上。走廊尽头,
高煜正被人拖向电梯间,那个人手中比划着一只五四手枪,枪口尚有余烟。
我狂奔了过去,他已经挟持着高煜上了电梯,我认出他是郑子良,他也看见
了我,高煜已经被他打倒在脚下,呈半昏迷状态。他一手持枪一手拿手机,居然
好整以暇地打着电话,看见我竟然还抽空展颜一笑,他笑得极其猖狂,接着把枪
平平地举向我,放了一枪,子弹擦着我的耳朵过去,击在大理石墙面上,我下意
识地躲闪,听到他搁下一句:“肖姐让我给你留条命!”就和高煜没入电梯之中!
电梯一路向下而去。
我发疯般扑向另一部电梯,拼命按着上下行的键子。等来了电梯,里面却站
了满满一下的防暴警察,蜂拥而出把我撞得东倒西歪。我大声叫道:“下去了,
他们下去了!”
就在这时,我们都再次听见枪声从电梯里传来,后来知道是郑子良与一楼大
厅的警察接了火。接着,那部电梯又开始上行,我们紧张地注视着那个红色数字
12345 地一路上来,我们这里,是五楼!
电梯铃叮地响了一下,接着停下来了,防暴警察如临大敌地把冲锋枪对准电
梯间,在门打开那一瞬间,一个武警战士挺身执枪挡在了我的身前,也挡住了我
的视线。等我拔开他再看,电梯门已经合上,一路开了上去,一直到顶层,二十
六楼,然后就停在那儿,再也不动了。
防暴警察全体奔入另一个电梯间!
我穿着一件那样大的婚纱,根本不可能跟着挤进去,我站在电梯前手足无措,
后悔到了极点,我自责我为什么偏偏在那个当口,把高煜从房间推出去,如果我
们俩人在一起,那情形也许就会不一样了。
祈文芳被人簇拥着跌跌撞撞来到我身边,她还不知道儿子被挟持的情形,惶
惑问我:“出什么事了,你站在这里干什么?老二呢?”
我还没等答应,走廊里亲见挟持场面的服务员已经缓过神来,惊恐万状地从
地上爬起来,大叫着奔向防火通道,向下逃去。混乱中我扶住祈文芳,把她交到
高煜的朋友手上,说了声:“看好阿姨!”就扶着大大的裙裾,也向防火楼梯奔
去。
这时,整幢大楼的防火警报都响了起来,我一路逆了逃生的人流奋力向上攀
行,脑中有一个巨大的疑问,那就是,郑子良怎么会越狱,他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了?
后经查实,郑子良与本市公安局冯副局长一向交好。东辰事发后,这名知法
犯法的副局长本来以为郑子良已死,正侥幸自己无恙,一朝惊悉郑子良重生,可
能恐惧过去交往败露,就暗中做手脚,让郑子良在押解途中脱身。后来这名局长
知道事情败露,当天即从自家阳台跳下摔成重残,算是给自己判了个死缓。
等我气喘吁吁登上二十六楼,挟持现场已经变做新都大酒店的顶楼露天天台。
开始,武警战士根本不放我进入现场,我急得心都快要跳出来,直到十几分
钟后,于晓梅和省厅领导匆匆赶到现场,才把我也领了上去。我们从一架铁梯登
上天台,强劲的风立刻吹翻了我的裙子,于晓梅已经顾不上管我,立刻进入现场
指挥中。
隔着警戒线,我清楚地看见郑子良一手挽紧高煜,一手将五四手枪顶在高煜
头上,笔直站在二十六楼的天台边缘,与众多防暴警察傲然对峙。
他之所以没有立刻打死高煜,是因为在一楼大厅望风的手下用电话告诫他,
说警察已经包围了新都大酒店。而警察之所以来得这样及时,是因为于晓梅获知
郑子良逃跑后,先行询问了我的结婚地点,第一时间派出了防暴武警。晓梅还曾
经试图与我通话示警,只可惜我穿着一身婚纱,没有携带手机。
相持的场面实在太揪心了!
我知道,即便高煜不做我的丈夫,即便他再咎由自取玩火自焚,我也不想看
见他就这样白白死于郑子良这个的恶棍手里。那一瞬间,我几乎后悔我这样悔婚,
我想要是高煜死了,我肯定会一生都难以解脱。
可是,我在现场的身份只是受害人家属,我是那样无能为力,只是傻傻地听
着警察用大喇叭一次又一次地攻心喊话。看见邻近的高楼上正在慢慢聚集狙击手,
我知道,郑子良也不是白给的,他是特种兵出身,对这套对付劫匪的小把戏都了
然于心,他是不会轻易叫人一枪毙命的。
相持中,我看见于晓梅在不停地接打电话,好像在商量着什么事。她开始好
象不同意,连连摇头,但又开始点头。我羡慕地看着她镇定指挥果断命令的样子,
痛恨我的一身婚纱,我当时特别想从武警手中抢下一只微冲,重新成为一名冲锋
陷阵的战士!
可是,我已经永远失去了那样的机会。
“郑哥!别冲动!我是刘春!兄弟我来了!”
一个很大的声音通过传声器传了出来,我回头,眼睛一下睁得老大!真的是
刘春,他正现身于楼门处。
从清明节墓地相见,我已经有近三个月没见到他。只见他一头短发,一身牛
仔T 恤,似乎又恢复了以前大学生般的清纯模样,只是双手被手铐束缚在身前,
后面紧紧跟着两个押解的警察,把神清气爽的形象给破坏殆尽。他被两个警察推
搡着,从荷枪实弹的防暴警察中穿过,走到警戒线前,于晓梅威严地晃了一下头,
现场的省厅指挥也点点头。于是,警戒线被拉开,刘春就那样铐了双手,只身进
入现场。
所有人都屏息注视着他。
刘春走出警戒线,先立正站好,说了声:“郑哥,我过来了!”就端着双手
一步步向前走去。他边走边喊:“郑哥你别动!我跟警察求个情,过来跟你说句
话!”
郑子良高声吼道:“刘春,你站住!”
刘春止步,继而提高了分贝:“郑哥,别他妈玩了,玩不过他们的!听我的
话,投降吧!”
郑子良面肌不停抽搐,愤愤骂道:“刘春,你混蛋!你和我说这种话?!我
看你他妈的才投降了吧!”
刘春突然变得激愤:“郑子良,你以为我是被他们抓住的吗?我是自首的!
我帮警察?!我好不容易躲了这么长时间,出来就是进大牢送死,你以为我不知
道吗?我真是来帮你的,我都豁出来陪你一起坐牢了,你还骂我,你他妈的才真
混蛋!”
他这一骂,郑子良眼睛却红了,呆了一下嘶声喊道:“刘春你傻呀?你不要
命了?咱们现在进去就是死,出来也是死,你好好的来这里做什么?”
刘春缓缓前行慢慢摇头:“郑哥,还记得我们说过的话吗,只要兄弟在一起,
生有何欢死又何惧!现在肖姐进去了,你也完了,既然早晚都是这个下场,我们
等到那一天一起上路不好吗?”
提到肖东琳三个字,郑子良神情立刻变化,开始热泪盈眶。刘春这时已经走
到离他五六米的地方,停了下来,极为动情道:“你和肖姐出生入死这么多年,
我比不上你,可我一直羡慕你对肖姐的感情。我今天主动自首,就是为了追随你
和肖姐。我不怕死,但我怕死时没有朋友!郑哥,听兄弟一句话,放这个小子一
条狗命,他不值得你为他陪葬。我陪你坐牢,咱们一起跟肖姐走,我现在特别特
别想见肖姐一面,我想她,也想你。咱们三人黄泉路上好做伴,谁也不许先走一
步,好不好?”
郑子良痛苦地摇头,继而撕心裂肺地大叫:“不!刘春,不!!!是肖姐让
我杀高煜的,我不能违抗她的命令,我一定要杀了高煜!”
他虽然喊声惊人,可我们都清楚地看到,他在流泪,他的眼泪滚滚而下,很
长时间后,我才有心情来回味这一幕中郑子良的眼泪,我觉得肖东琳不管如何恶
贯满盈,但有郑子良这样的人誓死追随,在生命终结时为她流下男儿泪,她也算
不枉此生。
我承认,当时在场的人,已经被他们的对话所震撼,那时,连危险中的高煜
看样子都已经听傻了。我真是想不到,刘春和郑子良会结下这样深厚的情谊,他
居然这样情深义重地阐述着他们眼中的黑道兄弟情。
由于激动,郑子良身子微微摇了起来,我的手心全是汗水,我的经验在告诉
我,知道这是绝好的机会,可惜我离他们是那样的远,无法乘虚而入。
就在这一刻,变故骤起!
一直凝立不动的刘春突然双手一张,手铐飞了出去,他猎豹般迅疾起势,右
腿高高扬起,如一道闪电从郑子良和高煜正中劈下去,将紧紧拥在一起的两人一
分为二,他的腿在空中瞬间转向,挑向郑子良手中的五四手枪,那只闪着烤蓝光
泽的枪,高高飞向天空。刘春这一下做得简直干净利索极了,令我这个特警都啧
啧称奇,我认出来,他用的正是我曾经在东辰拳馆见过的那一招跆拳道必杀技,
时隔半年,演绎得更加出神入化。
中计中招已经醒悟过来的郑子良,也拿出了他出色的反应速度,他几乎是跟
了刘春一起跃起,争夺制空权。刘春比他个子稍高,瞬间接枪在手,下落时飞快
顶上郑子良的头,继而将他勇猛地压至身下!
郑子良转眼被制,心中狠极,脸贴地上痛叫:“刘春,龟儿子!我做鬼也不
放过你!”
与此同时,被甩在一边的高煜,正踉跄靠上一段天台的铁栏,这个铁栏年久
失修,竟然风化得不禁一压,在这个当口戛然脆断。刚刚脱险的高煜毫无防备,
惨叫一声,侧身栽了下去。
刘春正骑压在郑子良身上,他离高煜失足处最近,在千钧一发之际,探身一
把揪住了高煜的西服,之后随着高煜的坠势一路滑过去,最后他完全放开了郑子
良,扑倒在天台边缘,只拉住了高煜的一只脚。高煜死里逃生,高大的身躯就那
样晃晃当当地倒吊在半空中,身下,是新都大酒店的二十六层高楼!
这一连串的变故令人还没反应过来,郑子良已经翻身跃起,快捷无比地从怀
中掏出另一支枪,凶狠地指向地上的刘春!
惊心动魄的枪声随之响起。
几乎所有武警都在开枪怒射,无数冲锋子弹洞穿着郑子良的身体,让他持枪
的动作骤然停顿,像是叫铅弹给封在了半空中一样。等他颓然倒地伏尸于天台之
上时,身上已经是千疮百孔。
可是,还是迟了!我看得非常清楚,他在中枪之前,已经扣下了扳击。我的
呼吸骤然停止,绝望之极地噗通跪下,我知道肯定完了,刘春中弹,高煜必死!
在那种情形下,同归于尽几乎已成定数!
于晓梅第一个冲了过去,无数警察从我身边冲了上去,他们像在赶赴一场血
腥盛宴的余羹。我片断失聪大脑失灵,呆呆地跪着,眼前场景如默声片一般。无
数的人簇拥着失事地点,他们的防弹背心后,police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白光。
在天台之上的蓝天中,盘旋着一群被枪声惊起的鸽子。等我恢复听觉,第一
时间听到的竟然是它们的晴空响哨。
我以拳捶地,万般痛悔!我痛恨自己手中无枪,我觉得我完全可以赶在郑子
良动作之前让他一枪毙命。其实后来想想,这一切变故是如此地出乎意料,从刘
春解救人质制服罪犯,到抢救命悬一线的高煜,一切仅仅发生在两三秒钟之间,
很难让人瞬间反应过来。而警察的出枪并非不及时,只是像郑子良那样训练有素
的特种兵,对刘春又已恨入骨髓,即便先行中弹也会誓死开出那最后复仇的一枪。
那种情形之下,任谁也是回天乏力!
突然,一声炸雷般的痛叫从人群里传了出来,如同野兽在旷野上的悲嚎:
“刘春,挺住啊!”
警察迅速地分开一条路来,仍然穿着一身吉服的高煜,奇迹般地出现在我的
眼前,他脸色苍白满头大汗,抱着刘春一路狂奔。白色的西服上染满鲜血,那是
刘春的血,他们所经之处,一地淋漓的鲜血。
已经有警察跟着他抬起刘春的腿来,他们从我身边呼啸着冲过去,我转醒过
来,也跟着向下奔,他们先进了一部电梯,我只好奔入另一部电梯,于晓梅也跟
了进来,我们紧张对视都在喘息,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一楼大厅里,奔跑的高
煜已然力竭,抱着刘春跪扑在旋转门前。
这时又有大批警察跑入,安抚四散的人群,有几个抢过来看清形势就从高煜
手中抱开刘春,继续合力抬起来,高煜跌跌撞撞地起身继续跟跑,于晓梅拉着我
追上去,扬手喊道:“快! 上我的车,送医院! ”
我们同时跑出去,婚纱把我至少绊了两个跟头,高煜先上了车,刘春已经被
放在后面的长座上,高煜挤过抬他的警察,俯身于刘春身边,握住了他的手。我
硬挤了上去,但那身笨重的婚纱挡住了我,我只好在警察和高煜的身后,探看刘
春急迫痛楚的呼吸。
于晓梅在前座调转身体,头伸得很长,岔了声地一路喊着刘春的名字,叫他
坚持住。
后来我们知道,郑子良共开两枪,其中一弹击中了刘春的动脉,由于他中弹
后还死拉着高煜没有放手,他奉力支撑那宝贵的几秒钟,造成内脏和血管的爆裂,
血如喷泉般怒射,一路都疾流不止。那天丰田面包的后座上全是刘春的血,以至
于后来于晓梅一看那车就心痛,她是看惯这种场面的,却也跟我说她再不想坐这
部车,她最后到底把它交了上去,真的换了一辆车。
刘春最后的一句话是冲着高煜说的,他的目光根本及不到我,他只能看到高
煜,他那时呼吸已经相当微弱,和血吐出最后一句:“记,记住你的话……好好
对施慧……”
高煜当时已经是泣不成声,腿一软就跪在两座的夹道中,他拉着他的手,拼
命点头作答,刘春的眼睛跟着闭上了,到医院也再没睁开。
我就这样失去了刘春,直到他死的那一刻,我还不知道,他这两年来是过着
怎样的一种生活,他为什么会那样及时地出现在我的婚礼上,他的临终遗言究竟
意味着什么。
为我首先解开了这个人生之谜的人,居然是程垦!
她当时就在省城公安医院养伤,由于警方对肖东琳案件的卧底功臣,采取了
严密的保护措施,所以没人知道她在省城。于晓梅那天没地方安置我,就干脆把
我送入她的病房。程垦一听噩耗忽地坐起,然后就摇头失声喊道:“哎呀哎呀,
都怪我!我不让他去看你的婚礼好了,我不该让他去你的婚礼的!他说想看看你,
想看看你穿婚纱的样子,他向我们保证只是远远看看你,他不出席这个婚礼!哎
呀,你们省这些混蛋怎么看的人,怎么会把郑子良给放出来!哎呀,哎呀,太可
惜了!太后悔了!”
程垦那时还不能下地,无助地敲着床栏岔了声地叫,把警卫人员和医护人全
都叫了进来,都愣愣地看着我们。我把他们送出去,复回头望着痛悔不堪的程垦。
我轻轻地问:“刘春,真是警察?”
程垦含泪向我伸出手来,我也走过去拉住了她的手,我坐在她身边,听她激
动地说:“施慧我都不知道怎么跟你说好了,也许刘春牺牲了,我应该把这话永
远埋在心底,永远不向你说,你都受过一次打击了,我真的不忍心……可是,刘
春这孩子太好了,我不说出来,我真觉得对不起他。他太爱你了,施慧你都不知
道,他去年年底为了你,把家里房子都卖了,几乎是倾家荡产,只为了让你脱离
东辰脱离肖东琳,过上好日子;那次车祸他确实是为了救你才撞成重伤的,之所
以后来对你横眉冷对,完全是怕被肖东琳看出破绽来。后来案子快结了,他却知
道了你要结婚,我和晓梅都鼓励他去找你。他前天一恢复身份,就去找你丈夫谈
了一次,他谈得心情很差,回来到医院看我时还流了眼泪,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男
人为女人流眼泪。他说太晚了他不再争取了……刘春是我看见过的最纯的年轻人,
他的心地就像一杯水清澈透明。哎呀太可惜了!那天早上我们追捕肖东琳时,我
还特意叫晓梅留下他,我知道这是一场硬仗,我怕肖东琳知道他是卧底会伤害他,
我们都想保护他,都觉得他这么年轻刚当警察就出生入死不容易,万一伤着了就
可惜了,可是还是没想到他会有今天这一劫……”
我没什么表情,木然地看着她的嘴,分析着她的话。我大脑有些短路,只觉
得脑子在半空里悬着,似乎灵魂游离在躯壳之外。然后我站起来,说我得看看他
去,我要去看看他……
我没有打听任何人,就找到了医院太平间,这中间经过了两个楼层,还拐了
两个弯,后来他们都说是刘春在冥冥中引导着我,召唤着我,太平间前停了几个
着装的警察,看我还穿着一身染了血的婚纱,知道我是那场血腥婚礼的新娘,就
说你们家里人来过了都已经走了,我说没事没事,我想看看刘春,我看看他。他
们看出我神情恍惚,都上来想拦我,我用力推开他们,在他们的惊愕的目光中,
只身走入太平间。
那中间只摆了一张钢架床。
我轻轻揭开白单,他在熟睡。那面孔对我而言,既陌生又熟悉,我忆起我们
初次见面时,他不是开着奥迪就是大赛,似乎永远青春飞扬,咧着嘴在对我笑;
记起在肖东琳身边最后见他时,他黑衣墨镜消瘦冷峻,那时的他身负重任已然变
得成熟冷静;我心痛欲绝地想起他最后的一刻,那凌空跃起的矫健身影,已是彗
星迸发的最后一霎灿烂!
他的衣服已经穿好,是一身崭新的警服,我一路爱抚地摸下去,手指停在他
的徽章上,那上面的血迹已经擦干,那是一枚新徽章新警号,自打上那天起,就
注定只陪同它的主人一回就完成了崇高的使命。我那时还无法获知更多,只能凭
空想象着,我想当他开始一次次被我近乎粗暴地拒绝时,他未曾中断对我的梦想,
我知道,那不光是对我,也是对警察这个崇高职业的梦想,他爱上我就是在我救
人那一瞬间,从此,我在他眼里就披上了异样的光环。
当他真的成为一名警察时,却因为接受了特殊任务而不能向我表白,我猜他
那个时候并不痛苦,他一直在渴望,他渴望完成任务那一天,能够得到心中的爱。
可当他即将胜利完成任务之际,他却再一次失望,他面临我即将结婚的现实,那
几天里,他的痛苦可想而知。高煜的所作所为,他在东辰内部卧底长达一年多,
不会不知道一些蛛丝马迹,他肯定想过要从高煜手中夺回我,要不然也不会在最
后一刻,与高煜说出那样一个跨越生死的契约。
他是充满激情的,但他最终用理智战胜了情感,没去破坏一个即成的婚姻来
成全他的痴爱,他更是高尚的,他舍身相救的是他所爱的人的丈夫,他如此壮烈
地用鲜血和生命来诠释了他的博爱。
我思路通畅起来,却感到万箭穿心的刺痛,我跪下去伏在他身上尽情恸哭,
我知道继林知兵和父母亲之后,我失去了生命中又一个爱我的亲人。他至死都在
记挂着我的幸福,可是,我却没来得及好好爱他!
我将头拼命撞向那床的钢栏,我后来完全记不得我为什么要那样做,我想我
可能是想随他一起去,好把悔恨和无助当面向他倾诉。这时于晓梅闯了进来,和
几个警察齐心协力把我抬了出去,当时我已经泪血满面。
新都酒店咖啡厅,我约了高煜会面。
那时离我们的婚礼,已经过了半个月,酒店里已经没人认出我们是一个月前
那对倒霉的新人。这个地方是我选的,我想从这里开始,从这里结束。
坐在那等高煜的过程中,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我想起当年就是在这个地方,
高煜已经表现了他强硬的性格,并因此挨了歹徒一枪,而涉世不深的刘春,则在
枪声中失态,为我所鄙视。三年后的今天,高煜以其强硬的性格,成功攫取了大
把的金钱和利益,而刘春,却成长为一个警察,一个舍己为人的英雄。
人的性格,到底存在多大的变数,人的命运,到底隐藏多深的玄机,真的只
有天知道。
高煜迟到了。他面容憔悴,眼窝深陷,低头走入的时候,完全失却了平素的
风流和倜傥。这个事件对他的打击,是不言而喻的,刘春为救他而死,他心灵所
承受的煎熬,起码目前要比我严重的多。
我们对坐良久,都不开口,最后,还是我轻轻说:“高煜,别难过了,你北
京那边事多,你看看什么时候,我们把手续办了吧!”
他还是沉默,然后双手捂住了脸,肩膀抽动起来,他说:“施慧我知道,我
们一点挽回的余地也没有了。其实在婚礼前,我还有着信心,我想随着时间的推
移,你会原谅我,会宽容我,可事到如今,是不是我在你眼里,已经是一个卑鄙
无耻之徒?我真的不想这样,我现在宁可自己死,或者干脆替刘春死……”
我将纸巾递了上去,顺势拍拍他的手,我说:“高煜,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我知道,你也曾经是东辰集团的受害者,只不过,你后来的改变太大了,手段也
太惊人了。我只想劝你一句,你以后在商海里打转,还是难免要与人争斗,记住
今天这个血的教训吧,退一步海阔天空!”
高煜抱着头不看我,点了点头。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接纳我的意见,不过,
这种接纳,代价未免太过惨烈。我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他:“高煜,刘春最后对你
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我想知道……”
我其实已经知道刘春在婚礼前曾与他有过一面,我那时特别想知道经过,我
那时候想知道与刘春有关的任何事情,真的,我对那个因我而去的男孩,知道的
还是太少了。
高煜还是不看我,声音空洞:“没什么,刘春就是让我好好对你,他曾经把
你托付给我,说如果我对你不好,他会来找我算账……”
后来我想,就在那一刻,高煜对我大概仍然抱有一丝幻想,只不过我的话,
给了他最后的绝望,我说:“高煜,将来你肯定还会找到一个爱人,还会有一个
幸福美满的家庭,那我给你一个建议,就是夫妻间得坦诚相待,开诚布公。”
高煜终于开始看着我,眼神十分陌生,在他英俊的脸上,我已经捕捉不到那
独特的、带着强烈控制欲望的神情。他怔怔地开口:“我知道,你选这个地方,
是有目的的。我曾经在三年前,在这里与刘春打了一个赌。想不到真的会有结果
:我输了,他赢了!他用生命的代价,俘获了你的心,也彻底打败了我。”
我受不了他语气中表现出来的自私,就站了起来,我说:“打败你的,不是
刘春,而是你自己!”
我的第一次婚姻,就这样短暂结束。高煜很大度,执意要留下所有为婚姻准
备的东西,包括那幢大房子,我理所当然地拒绝了他,把一切都还回他的父母家。
高元林没有见我,祈文芳出面接钥匙和钱物时,也是不住地长吁短叹。
我要说明的是,我和高煜以后并没有中断联系,高煜在以后的几年内,事业
继续飞速发展,他终于实现了心中梦想,把他的总公司驻进了北京,把离任的父
母全接去了京城。他同时也成为一个热衷慈善事业的企业家,他为我们省的各大
监狱多次捐赠,还建立了一个基金会。
刘春给我留下了司法厅的房子,还有二十万元钱,我通过律师,找到了他的
远房亲属。作为合法继承人,他们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这笔财产。直到律师告诉他
们,施慧手中有刘春亲笔书写的馈赠书,你们继承下来,首先要感谢施慧主动放
弃了这笔财产,他们才知道起身向我道谢。
一个半月后的一天,姨妈给我打来电话,叫我去家里一趟。
我惊见表妹守在房中的电脑前,容颜惨淡,头发散乱,眼睛深深地陷了进去,
模样变得很可怕。刚刚从国外归来的老姨,红着眼睛对我说:“慧呀,你快来劝
劝吧,她已经几天几夜不睡觉,也很少吃饭,再这样下去,我也叫她逼疯了呀! ”
我走过去轻抚表妹的头发,捧起她的脸,轻轻问:“小婉,你怎么了?”
小婉一直不看我,她的眼睛一直固定在屏幕上,她把头摇得波浪鼓一般:
“慧姐你别急别急,我肯定能找到程序,我一定能把刘春救回来! ”
我也难以自制,哽咽着喊道:“刘春死了,他牺牲了,他再也回不来了! ”
小婉反手来摸我的脸,眼神呆滞:“不哭,慧姐不哭,都是我不好,我对不
起你,你住院的时候,刘春送水果,我不应该把他的信拿出来;去年元旦,刘春
送花,我不应该把它扔到垃圾箱去;我真的不知道他当了警察,我还以为他成了
黑社会。我不该听高煜的话,我曾经把他给你的邮件给删了。我现在找,我不知
道他的网名,我已经找到和他名字有关的1000多个邮箱地址,搜狐、新浪、163 ,
腾讯……姐,你别骂我,我一个个地找密码,我找解密的程序,我一定会找到的
! ……”
我哭了出来:“小婉你别找了,找到又怎么样,刘春回不来了,他回不来了
! 姐不看了不看了,看了更伤心! ”
“不行! ”小婉的样子虚弱而执拗:“刘春没走,他给我托梦了,七七四十
九天他会回来的,他在那边看着我等着我,等我找到他的那本电子日记。他要我
统统给你看,要不然,他会死不瞑目的……”
我掩口跑了出去。
雨夜。
我独坐斗室,面对的是一只电脑显示屏。
鼠标的上行下滑中,是一本两面精美的电子日记。
那上面,是一个注册为“春之声”的网名,记录着两年前的全部心路历程,
最触动我的,是这样几段:
(十月二十一日,雨)
今天,莫小婉又来找我,和我大吵大嚷,我开始没吭声,我知道自己对不住
她。可是,她盛怒之下居然砸了我的水晶杯,那可是妈妈给我留下的最后一个生
日礼物呀!我对她吼了起来,她跑了出去。
我怎么也没想到,我居然又见到了她。她亭亭立于门前,用洞悉一切的眼神
看着我,当她说你进来的时候,是那样果断干脆,当她带我上楼时,动作是那样
矫健。
我曾发誓,再不踏进小婉家半步,可是我却在不由自主地跟着她走,像是在
听从一个召唤,跟随一个美梦。她眉宇间那种凛然正气,总是令我情不自禁。
天哪,这是我一生中最难堪的场面!
我料想她会为表妹说情,料想到她会为我们撮合。我也明白她的为难,毕竟
我以前的女朋友是她的表妹。我想干脆趁这个机会和大家都说清楚,我对自己的
感情是深思熟虑的,是负责的。但我万万想不到,她会那样盛怒地斥责我,她说
我和高煜打赌侮辱了她的人格。
这的确是我游戏人生的一个报应,也是我的一个耻辱。我那时总听小婉说起,
她有一个姐姐,性格古怪目光挑剔,远远见过一回也印象不深,就想弄出来捉弄
高煜。高煜总跟我吹嘘他对女人的独特品味,我就笑他是精神处男,于是,我们
就有了这空前绝后的一赌。而我却想不到,我把自己给赌进去了。
这是我和高之间的秘密,小婉都不知道,天知道她是如何知道的。如果当时
有个地洞,我肯定毫不犹豫地钻进去,可是没有。我的眼泪不争气地盈满了眼眶,
我后悔得不知说什么好,泪水模糊中,我看见她生气的样子也那么好看,她一脸
正气地叫我走,她说永远不想再见到我……
我知道,有些话不好在小婉家里讲,于是我就在外边等她出来。这时下起了
滂沱大雨,我故意站在雨里,让雨水把我浇成落汤鸡,我想许多演员都喜欢照那
种湿身照,我的样子也许可以让她多看看我,加一些同情分。我在雨水中遥望着
小婉家的灯火,不时擦一把脸上的雨水。半个小时过去了,她不出来,一个小时,
她还没出来。
后来,雨小了一些,我仍然固执地站在雨中,瑟瑟发抖但意志坚定,我想我
只要再坚持一下,我肯定会打动她的芳心。我把真情告白的腹稿打了一遍又一遍,
我想这回一定要显得成熟一些,硬朗一些,这样她就不会把我再当成一个恶作剧
小孩子。
凌晨3 时,雨几乎停了,小婉房中的灯全部熄掉,我却似乎又来了希望,我
再度痴等了半个小时,然后我绝望了,她肯定不会出来了。我骑着摩托车,双腿
都在抖,几次差点滑入积水中。我孤独回到家中,独自面对卫生间的砖壁,热水
龙冲涮过我的头,我的全身,我发现自己在哭,我终于和水流下了眼泪,那一刻,
我真觉得已经不能自拔了。我想她,我居然如此狂热地爱上了一个女人,这是我
二十五年的人生历程中,从来不曾出现的。
我终于知道了爱是什么,是见到她时的情不自禁,是见不到她时的万念俱灰。
我裹在毛毯中抖成一团,我迷迷糊糊地打完这篇日记,我想完了,她也许真
的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了,我是真的伤透了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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