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的痛
“一切都要解脱了!”曼桐紧闭着眼睛,幻念中属于死亡的那份美妙不可抗力
地引诱着她,告诉她冥界的平静与安宁。她脸上漾出欣慰的笑,等待着死亡的灿烂。
“姐姐不要——”曼远嘶喊着,一个箭步蹿过来,快速揽住她闪到窗外的腰。
曼桐被巨大的力量拽回来,“叭”的一声,重重跌到地板上,浑身剧痛。曼远
也紧跟着摔倒了。
“姐,你干什么?!你刚才是要跳楼吗?”曼远面色惨白,仍是惊恐的表情。
曼桐的腰被曼远的腿骨硌着了,钻心的疼,绝望地说:“他把一切都带走了—
—他不但抛弃我,还带走了一切,我们的生意做不成了——我是个罪人、我是个罪
人呀小远,让我去死吧!”
“姐,你冷静一点!你冷静下来,慢慢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咱们一起解决!”
“解决不了了,一切都完了,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森溪、对不起所有人……我
为什么要相信他,为什么要相信他,我怎么这么傻……”
“姐,不管出了什么事,我们总不能用死来解决呀!”曼远爬起来,把曼桐扶
到床上。
曼桐面如死灰,一脸绝望。许久之后,才注意到森溪站在曼远身后。她强打精
神,问道:“你们怎么来的?”
曼远说:“那边催货催得急,有的商家预交了定金,我们无法爽约,我约摸着
你到家的时间,马上给你打电话。可是一直打不通,后来你干脆关机了。我就觉得
不对劲。当天没有直达这里的班机,我拽上森溪乘机到了邻市又转坐火车来这里的。
亏得早来一步!”
“小远,钱全被他带走了……如果我早一点认清他的本性,就不会连累你和森
溪受害,我真该死、我真该死……”曼桐的心剧烈地跳着,感觉一阵阵尖锐的疼,
胸口憋闷,几乎要窒息。
森溪眨着小眼珠,静静地听完了曼桐的话,瘦小的身躯倏地委顿,重重跌坐在
地。他细长的眉毛拧结在一起,嘴巴大大地张开,失声叹道:“我那钱啊——我那
全家兄弟六人所有的积蓄呀——我们的血呀——我们的汗哪——我们的命啊——”
森溪的痛就是曼远的痛。同事多年,森溪一直像祟拜偶像一样追随他,信赖他,
甚至穿着打扮也效仿他,这次把改变人生的希望寄托在与他的合作中,他却将森溪
带入了生命的深渊!他那热情可敬的姐夫,把所有的希望都杀戮了!他整个人都懵
了。好一会儿,才无力地说:“姐,这件事,咱们得一起想法子解决,你选择死亡,
只能解脱你自己的痛苦,却带给别人更多的痛苦。你想想,你死了爸妈怎么办?小
山怎么办?如果你活着,咱们还多一份改变现状的力量,即便永远找不到姐夫,钱
也永远比不上亲情重要!”
曼桐缓缓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森溪。这个近三十岁的小伙子、这个她最不相信
的人,被她的丈夫亲手拽入了事业的死地,不由地自语:“我原来只顾着防外人,
哪想过自己人也须防?他怎么会这样?怎么会丢下我和小山不管呢?方清、方清—
—”她捂着脑袋,满脑子全是方清的背影,好希望那背影能蓦回头看她一眼,给她
生的希望。可是没有,那影子只顾匆匆前行……
“姐,你也不要太绝望,我们还可以寻求警察帮助,找到姐夫,追回款子。冷
静下来,研究一下解决问题的办法吧!”曼远泄气地瘫在地上,两条瘦长的腿把裤
管显得空洞无比;声音低得不能再低,目光无力,双腮机械地颤动着。虽然伤心愤
怒,但姐姐人财两失,毕竟是受打击最大的,先安抚好她要紧。
“是啊,怎么就没想到报警呢!”曼桐像似看到曙光,精神为之一振,醒悟到
自己没理由在给大家带来灾难的同时还要让大家哄着。她下了床,去给曼远和森溪
倒水喝。一转身,竟和吕纪碰了个满怀。惊讶地问:“吕纪?你怎么来了?你什么
时候进来的?”
“又是周末了啊,昨天去你的公司办公室,隔壁的商家说你们有好几天没开门
了,今早晨练,我顺路来你家看看,你也没关门,我就进来了。你们的话我都听到
了!”吕纪的眸子带着深遂的爱怜和责备。
曼桐尴尬地低下头,问:“你去公司有事么?”
“想去看看你的生意做得怎样,小山还好吧,怎么不见他呢?”
“小山在簌城呢!”想到小山被父亲遗弃,曼桐更是心酸,快步走到电话机前,
把方清失踪的事报了警。
屋子里再度陷入沉寂,四个人静静地,谁都不说话。
太阳西斜时,吕纪默默买了饭菜回来,大家却都没有食欲。
还是森溪忍不住发言了:“如果不是看到大姐想跳楼,我一定会认为你们夫妻
俩合伙出的计策谋我。唉!咱不能这么傻等呀大姐!”
曼远和森溪一样怨,为了做这桩生意,他也是爸爸、妈妈、岳父、岳母、联襟、
舅子,能借到的都借了。现在搞成这样,怎么向大伙交待呢?簌城那些接货点的商
家们还在熬红了眼睛地等货,那些交了预付款的贩子们如果接不到货,会和他们拼
命的。唉,可怜姐姐已经落到这步田地了,哪能再为难她呢,他真是有苦不敢诉、
有泪不敢流!
曼桐看着弟弟和森溪,心里像刀搅一样:过了秋天的销售旺季,就得年底才能
有大生意做。唉——钱哪,有了钱就能解决问题……曼桐深知境况的紧迫,她抬头
环顾一下住宅,叹了口气,说:“我把这房子卖了吧!”
森溪眨眨眼,深深长长地舒了口气,顿时感觉到自己饿了,拿眼去寻吕纪买的
饭菜。
曼远则沉重地说:“姐,卖了房,你的生活就更难啦,或许警察能很快找到姐
夫呢!”
吕纪说:“桐姐,不要卖房。想别的办法吧!”
曼桐沉默了许久,摇了摇头,说:“找不到方清是没有别的办法了,他既然要
走,就不会轻易被找到,就把房子卖了吧。”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四个人谁也不去开灯。远处的霓虹透过窗玻璃照进来,
将四张心情不一,但都被痛苦扭屈着的脸映若冤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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