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爱上那个人
吕纪每天早来晚走,专心跟着曼桐了解与生意有关的各种事宜,发现做生意真
是一件烦琐而了不起的事,更加赞赏曼桐了。
第三天的早晨,曼桐一早起来收拾妥当,穿着素雅的白套装,只等吕纪来了便
带他去本市的一个厂家看货。
九点了,吕纪仍没有来。打他手机,竟然没有开机。
曼桐心急如焚,走出店门四周眺望几番,仍不见吕纪的影子。生意人需要守信,
再不走,可要迟到了,这一上午的时间也就浪费了。
曼桐向店里的主管关苓交待了一下,提了包便出门。
关苓冲着曼桐的背影说:“老板娘您放心地在外面办事吧,我一定会处理好店
里的事,您不用担心!”
曼桐顾不上应答,就急着上路了。
这是一个热天气,太阳像迎风的焰火,呼呼散发着热气;热气切断了海风的脚
步,整个城市被包括在密不透风的大蒸笼中。
曼桐站在露天站牌下面,只一会儿身上便出汗了。
“哎哟,是曼桐女士!好久不见,你这是要去哪里呀?”一个高大男人站在曼
桐身后,一脸喜悦。
曼桐扭头看去,只见这人穿着白衫、米裤,大约五十多岁,竟是买她房子的张
端。她对张端印象极深:他买去了她重重的凄苦与哀愁、买去了她在爱情中所有的
创伤与信念。她对这个人无限感激,却讳莫如深:当初把房子卖给他,往外搬东西
时,那滋味犹如雀占鸠巢,被人赶出家门一般。
想到这儿,忍不住又是心酸,情绪也低落了,淡漠地说:“去办点事。”
“哦,往哪儿走?说不定咱们同路呢。”张端一改往日的矜持,洋溢着无边的
温和与热情。
“南郊。”
“啊,太巧了——我们也正好去那里,来,上车吧,咱们一起走。”张端的身
边停着辆雪白的中华车。
曼桐决然地说:“不麻烦你了!我坐公交车。”
“呵呵,你不麻烦我,我可得麻烦你,我可是踏破铁鞋无觅处,终于见到你,
怎么也不会轻易让你逃跑啦!”
“找我做什么?房子有问题么?”
“房子没问题、房子真好——我夫人在那房子里生了大胖小子,你还不知道吧?”
“哦,那恭喜你呀!”曼桐笑了,顺手打一个恭。
“快上车,外面热死了,咱们边走边聊。”张端挥着手臂张罗。
曼桐觉得盛情难却,张端又算是熟人,就上了车。
张端坐到曼桐的旁边,乐悠悠地把身子摊在靠背上,指着驾驶座上的司机,说
:“曼女士,先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表弟陈泽。”又对陈泽说,“阿泽,她就是
我在这所城市的住宅的原户主,曼桐女士。”
生意人的热情使曼桐没有停顿便问候陈泽:“你好,陈先生!”
陈泽四十左右的年纪,头发有些蓬乱地卷曲着,上身穿件陈旧的棕色西装,洁
净的灰裤有许多压褶。他的五官普通,却有着不俗的气质。他把脖子扭转一百二十
度,看着曼桐,露一个清澈的笑。
曼桐在对视之间,猛然心跳了一下。只觉得陈泽的神情中有一种奇异的祥和,
他朴实的着装和纯稚的眼神向她传递着一尘不染的纯真,和使他显得那么值得信赖、
那么值得依靠。这些信息仅用了一秒钟便打动了她,控制了她的全部神经,心头那
顽固地抵抗男性的壁垒轻易地灰飞烟灭了,巨大的波浪在心中翻涌。她不敢断想一
个如此明朗的人,如何在这纷乱红尘中生存到了中年。她定定地看着他,体味着他
的笑容、他的衣着,一时间竟呆住了。
张端兴致勃勃地说着他四岁儿子的可爱与调皮,曼桐一句也没听到,出神地看
着陈泽,完全失去了自我。
张端见曼桐心不在焉,很是纳闷,想不通自己这么有钱的大老板喜得贵子,竟
然有人不奉承不恭维。就声音夸张地说:“哎哟!曼女士啊,找了你这么多年,今
天终于得见,真要感谢苍天啊!”
“嗯?找我有什么事?”曼桐猛地醒过神。
张端乐不可支地说:“为我那宝贝儿子的事呀。我总觉得生儿子是因为你那房
子的地气好,你说,我在其它城市那些老婆为什么就没为我生出儿子来?”
“生儿子和房子的地气有关吗?”曼桐笑了。心里在想:他竟然在其它城市还
有些老婆,这都有是些什么男人呀!她无法理解这样的生活方式,这样的男人与方
清一样令人心寒。
“哎,我算真信了:凡事呀,都要讲究个天时、地利、人和。当初买房的时候
有好几处可选,而房主当中,唯独你家生的是儿子,我想我媳妇住到那里,一定也
能生儿子,结果风水先生也说你家地气好,所以我就决定买了你家的房子,如今这
事实证明,我当初的选择是正确的!你说我能不高兴能不感激你吗?”
曼桐没想到张端买房子的时候还调查过她的身世,真是不可想象。生意人的客
套大多是假的,虽然没被张端的幸福感染到,曼桐还是很合时宜地迎合:“是要好
好庆贺,只是当初搬家时太匆忙,那屋子又旧又乱的没好好收拾,觉得很对不住你
呀。”
张端沉溺于老年得子的美事,听曼桐这么说,更乐了:“收拾什么呀!让你一
收拾,还担心把屋子里的灵气儿给收拾跑了呢。呵呵!房子和钱我不缺,儿子我就
大缺特缺了。有了儿子,这心里是真痛快呀,见到你是真高兴呀,你得跟我一起高
兴呀!”
说起房子,曼桐眼前便出现方清离去的背影,脑子就轰鸣起来,心痛鼻子酸,
强忍着没有失态,努力把思路转到张端的喜事上。
张端说:“每当想到托了你家房子的福,得了儿子,就想让我儿子和你儿子拜
把子,认干弟兄。据说这样连起来好养,按古语说,家里就一个小子是容易夭折的。
你是不知道啊,我张端活了近六十年还从没见过这么好的孩子!今天遇到你,是我
儿子命中该有你这干妈护佑。我正在策划一个大的酒会,等我儿子生日的时候,我
要隆重庆贺!到时候我要请你带着你儿子,参加我儿子的生日宴,等那天让他们小
哥俩正式拜把子认亲!你一定要负起当干妈的责任哪!”
曼桐觉得张端的思想和他的年龄一样老,封建又迂腐,但张端如此高兴也不能
太驳他面子,寻思了半天,说:“拜把子好呀!我们小山也只是弟兄一个,我正愁
他孤单没玩伴呢。只是他现在簌城读小学,不能过来参加你儿子的生日宴,这事就
先搁着吧。”
“那没关系,到时你代他认了这门亲,一样嘛!”张端又兴冲冲地转头对陈泽
说:“阿泽,边开车边说吧,别把曼女士的事情给耽误了。”
“呵呵,好的!”陈泽一直歪着头看曼桐,脖子已经累酸了,艰难地转回头,
轻轻晃动了几下,才发动了车子。
张端说,儿子生日那天要请曼桐做第一嘉宾的席位。说完儿子的趣事,又问曼
桐的情况。
曼桐把自己的近况作了大体介绍。两人互赠了名片。
张端满足了诉说的欲望,不久便安静了。
曼桐则不能安静了,望着开车的陈泽,莫名地心跳。平时好漫长的路此刻突然
变得好短,一眨眼就到南郊了。本来心急如焚地要来看货,要下车的刹那,曼桐却
发现所有的诱惑都抵不过陈泽的笑容,她根本不想离开。她像一个少女,涌起了暗
恋的羞涩。
她要去的“东水食品公司”是一家新开的私营企业。在媒体上得知了这家公司
的广告强度和资金实力后,她决定全力以赴,做这家产品的市级代理商。今天是她
第一次来,觉得厂貌比想象中还好。
她和张、陈二人告别,边走楼梯边从包里掏出本子,翻看一些谈话时需要的数
据。
东水公司还没投产,要过些日子才能出产品,所以很多代理商还没有关注到,
她轻易拿到了产品代理权。
办完业务,已是晌午。
天空中突兀地挂着一轮燃烧的火球,晒焦了的街面似乎暴起一层皮,隔着鞋底
烫人的脚;青蛙入睡了,数不清的知了躲在树叶底下,歇斯底里地鸣叫。
曼桐一迈出食品公司大厦的门,便被热气蒸得浑身膨胀起来。她低着头,急急
地背着包大踏步往前走,希望快一点到达有树荫的地方。
“曼桐小姐,真巧啊,又见到你了。”一辆雪白的车子悄无声息地停下来,说
话的人是陈泽。
“哦,是你!”曼桐先被吓得一怔,转头见车里坐着陈泽,不由地心跳加速。
心想:莫非他一直在盯着我?
陈泽问:“你要往哪里走啊?”
“要回家了!”她的脸热得都烧灼起来了。
“上午那地方吗?我正巧要到那边去办事,上来一起走吧。”陈泽笑呵呵地走
下车,绕到车右面,帮她打开副驾驶室的门。
曼桐心旌飘摇,如同被人拴住了心弦,听话地坐进去。
陈泽转身上了驾驶位,礼节性地问候了曼桐一些事业方面的问题。
曼桐一一作了答复。
然后便出现了短暂的静默。
她忐忑地坐着,与陈泽靠近的感觉是那么喜悦和紧张。只觉陈泽的情义悄悄贴
近,侵入她心湖,搅起片片涟旖。她沉醉于这奇特的心境,完全不知自己已失态。
陈泽说:“哦,女孩子做事业,真了不起呀!”
曼桐听陈泽口音不像本地人,估计他是为生活所迫背井离乡,为免使他难堪,
就没反问他职业,只是说:“陈先生,听口音你不是本地人。”
陈泽说:“呵呵,我虽不是本地人,但我今后会正式呆在这个城市。”
“哦,你家住哪个区?”
“我常年单身在外,在这儿还没有固定居所。”
“不容易呀!”曼桐好像看到陈泽为了省下几百元的房租,而蜷身在某个办公
室角落的地铺上,不由地怜悯起来。又对他那“单身在外”四个字浮想联翩。
陈泽淡淡一笑,说:“唉,干什么都不是容易事呀!”
这样的话,使曼桐觉得他不但落魄还很豁达。她突然觉得自己很能干,能够做
他的救世主。
陈泽淡淡地看看她,又仔细地看路。他的笑容,将空调的冷气也熔热了。
曼桐的白套装被汗水粘到了后背上。她无法稳定心智,整个人都在动摇。她开
始疑问了:爱上别人,竟然比被别人爱着还要幸福、快乐和刺激吗?那种梦着醒着
都在渴望的、彼此眼里只有对方的、和心爱的人共度苍生的人,就像面前这个落魄
的大男人吗?陈泽还没有提要求,她便暗自决定要带给他光明,要与他躲到世外桃
源,诗情画意、两情缱绻,至生命的终途了吗?是的,她自己知道,自从经历了方
清的情变,她不敢奢望与太优越的男人相爱,她需要的,就是陈泽这样朴实、平和,
值得信赖的男人。
这暗涌的激情吓着她了。在方清之外,她从未对别的男人有过如此期盼。她一
直以为自己是坚不可摧、绝不再为异性动心的。况且,与方清的婚姻关系还没有解
除,她竟暗自爱上了别人,她是放浪的坏女人吗?已经三十多岁,在婚姻中倍受打
击的女人,竟会一见钟情,她是随便的女人吗?
她急忙稳住心神,压抑这驿动的心。
经过广场时,前面堵车,原来是路边并排摆着十几张桌子,上方挂着灾区捐款
字样的红底黄字条幅,桌后站着一排身穿蓝衣,臂戴红袖箍的工作人员;好多人凑
在桌子前面;桌后停放着许多自行车和各种汽车。
陈泽停车下去,往捐款箱里塞了些钱,又推开了办事人员递过来的签名册。
曼桐不知陈泽捐了多少钱,心里却添了一股暖流。想想自己只会同情那些闯到
面前的乞儿,却从未主动捐献,甚觉惭愧,急忙找钱也要去捐。而此时陈泽已回来,
发动了车子。
路程短得让人生气,曼桐还没理清思绪,陈泽的车子已开到了她的店门口。
她想邀陈泽进店里坐坐,又恐过分热情被看穿心事,还担心误了他的工作,受
老板责罚。只得依依了下车。
陈泽急忽忽下了车,用力握住她的手,深深看着她的眼睛,说:“时间不早,
我得快点走,后会有期!”便转身上了车。
曼桐呆呆地站着,看着陈泽的车子驶向远处。她的坦然与安详早已不在,她的
心像澎湃的海,只顾惊喜和暗叹这相逢的奇迹了。
吕纪站在窗前焦急地等曼桐回来,看到两人分别的一幕,心头“咯噔”跳了一
下。爱情是排他的,吕纪灵敏地感应到了曼桐的异常,感觉到了重重的威胁。他用
力地咬着下唇,宁愿什么也没看到。
曼桐站在原地,甚至忘记了热,很久以后才回身进店。
吕纪迎过去,说:“曼桐,对不起,我今天在家和爸爸谈是否回玻璃国读书的
问题,所以来晚了。听店员说你等到九点多才走,没耽误你的事吧?”
曼桐倏地脸红了,然而飞扬的情绪无法尽快地安静下来,她的脑中还是陈泽。
她慌乱地走到柜台前坐下,说:“哦……没耽误。你要回玻璃国了吗?快开学了,
是该早点回去准备一下。什么时候走?我去机场送你!”
“我根本就没想过要走!我要和你在一起,没有你,在哪里都没有意义。我已
和爸爸摊牌了,他的财产继承权我不稀罕,今后的一切都靠我自己!”
“吕纪,别为我付出那么多,这使我感觉压力好大。我们不合适的,我们的年
……”
“年龄是吗?曼桐,忘记我们的年龄差距吧——很多永恒的爱情都是从少年延
续到老年的,有些人后来变了,不是因为对方的年龄和容颜变化了,而是爱对方的
那颗心转移了。如果没有年龄顾虑,你一定会爱上我,对不对?”
“不,不是的!”
“我知道,你把我当小孩子,可我已不是从前那个莽撞少年了,我已知道什么
是生活;我不会像以前那样,过早承诺你什么,我会努力地创造爱你的条件,只要
你给我一点时间,完成我预期的目标,我们就一起生活,好不好?”
“不不不,吕纪,我们不会在一起的,我不爱你,只把你当弟弟!”曼桐急红
了脸。
“曼桐,只要你把我们的年龄差距忘掉,一切都将是幸福的!我欣赏你、了解
你、爱慕你,四年来我虽然不在你身边,可是我天天都在思念你,我的爱没有丝毫
淡漠,而是日久愈浓。我发誓要等到事业有成以后娶你,一生都和你相伴。你答应
我,等我成功那一天!”
曼桐的心,被感动得痛。然而两人之间有那么多令人惋叹的差距啊。她相信如
果是现在邂逅了吕纪,她会爱上他的真挚、爱上他的英俊、爱上他的爱情。可惜认
识吕纪是四年前,那时有方清,她不容许自己情感走私;那时吕纪是个小孩子,她
不可能和一个小男孩谈情说爱;那时她对吕纪的感情已经定格在了姐弟概念上。她
不知怎么说,才能让吕纪不伤心;同时,她与平常人一样,有着人性的自私和虚荣,
虽然在情感上拒绝吕纪,却难舍这份被爱的荣耀。何况,对陈泽的向往又是那么强
烈,使她觉得不堪承受吕纪的真情。她浑身燥热,匆忙走到后室,洗了手和脸,又
脱掉汗湿的白套装,穿着舒爽的绿丝裙走出来。
吕纪的眼期期艾艾的,依旧在等待她的答复。
她默默叹了一声,说:“吕纪,该吃午饭了,我请你吧。”
“好啊,我选海风酒店!”吕纪乐得晃一下头。
海风酒店依然客满,他们却有幸坐到了以前的座位。
席间,吕纪除了让曼桐多吃蔬菜以外,便是和她商量自己的七千块钱可以投资
做什么生意。
曼桐说:“吕纪,学业重要,你还是回玻璃国上学吧,否则我真觉得是自己在
拖累你、毁灭你。”
“被自己爱的人拖累是一种幸福,也是一种源动力,我愿意!”
“可是对于你来说,完成学业才是你最应做的事!”
“一个有头脑的人,不论他在国外还是国内,都应该做出一番成就,不是吗?
我要边工作,边学习,兼做点生意。你不要担心我的前途,更不用觉得在摧毁我,
即便真的被你毁灭,我也心甘!”
“不,你这样早晚会后悔的!”曼桐心中着急,几乎要说出自己偷偷喜欢上陈
泽了。
“曼桐,别想那么多了!请你相信我的真诚,也请你看着我的行动,我们先商
量一下做生意的事吧。”
“好吧。”
曼桐静思一会儿,说:“我觉得,你的从业头脑和独立精神是可嘉的,但是创
业精神和经济能力不成正比。七千块钱……想要业余做生意,可以冒着风险炒股票,
不过不太好;开店铺,这些钱也不够;买几包东西在街头上练摊,又需要大量的时
间;也许,买台二手电脑,租一处住宅楼,开信息公司能行得通。”
吕纪说:“哦,那就开信息公司好了。”
“你要有充分的心理准备,也许很久不赢利、也许亏损,即便赚钱,也不会瞬
间暴发。”
“我不怕,我相信投入就能有回报,我也不怕赚钱少。我有耐心积累,慢慢变
成小富翁!”吕纪调皮地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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