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隐秘
吕纪与曼桐走出茶楼时,夜幕已垂。霓虹忽闪着不精神的眼睛,像疲惫的舞妓。
路灯将树的影子投下来,人行道像一个杂乱无章的柴草场。汽车排成长队互相等候
着、催促着,缓缓向前行进,斑马线上的路人使车速更加受阻,却不能违规鸣笛,
极像无奈的失语人,阴郁、压抑、焦燥。
吕纪虽不计较一切,却被陈泽的出现搅得心绪不畅。见曼桐神色沉郁,便默不
作声地陪着她溜达。
曼桐本来好好的心情被搅得一团糟,心情变得支离破碎。深吸一口气,说:
“吕纪,你饿了吧?”
“我还好。曼桐,你想吃点什么?”
“我不想吃。”
两人不再说话,黯然前行。
空气凉凉地贴紧肌肤,使人有着触摸僵尸的感觉。曼桐的心,凉森森的,心头
的冷气直往上冲,把头发也变得冰凉。
前方是保龄球管,两人对视一下,失意地迈了进去。
这是消费的黄金时间,二百多平米的球场热闹异常。柔和的光线饱含着玩家的
喜气,把屋子溢得沸腾。各色圆球从玩家手中滚出去,展示着或生疏或娴熟的技艺。
看台上空着几个座位。吕纪与曼桐默默坐了上去。
曼桐蹙眉敛额,她的心情再次与欢乐绝缘,停泊在无边的暗海中。坐看着形形
色色的男女,她不能理解这里的人为何都那么快乐,没有忧伤。
吕纪拍拍曼桐的手,说:“曼桐,好好看球!”
曼桐看一眼吕纪,又沉沉地低下了头。方清是她心中永抹不去的记忆,无情的
别离破碎了她所有的信念;与陈泽的相识,又引来这样糟糕的下场。她觉得自己活
得真失败。
吕纪看穿了她心中所有的隐秘,怜惜地说:“曼桐,失意的感觉并不在于你失
去过多少,而在于你总是在计较、在追悔,许多苦恼其实都是可以轻易摒弃的。而
快乐亦是如此,并不取决于你拥有多少,心态很重要。我们从此相濡以沫,不足以
补偿所有缺憾么?”
“吕纪,你说得是,此生有你足矣!”曼桐的眼睛热了、她的心惭愧了,吕纪
年少自己那么多,却有着宽她百倍的心怀,这使她在信任之余,更添了敬仰和依赖
的情愫。她抬起眼,缓缓地、怯怯地、炽热地、小女孩似地看着他。
吕纪微微地笑着,与她久久对视。
四目胶粘,目光在热烈的交汇中无尽地纠缠。吕纪牵着她的手,默默站起。
在这个热闹的看台上,他们完全忘记了身在何处,如胶般粘到了一起。
吕纪在深深长长的时间里,将她的坚强、她的脆弱、她的柔情、她的甘甜、她
的苦涩,她所有的一切,如甘霖吮入了心房。
耳边传来热烈的鼓掌声。是休闲的人们在感谢他们制造了如此浪漫的观感吗?
还是在祝贺他们爱情的美好?
曼桐被掌声惊醒了,挣脱吕纪,羞涩地跑了。
吕纪转身追出去。
曼桐在球馆大门前停下脚步,低下头抵住吕纪的胸脯。
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愚拙了。
夜已深,楼群之间闪耀的七彩霓虹像精灵的睛睛,放射着诱人的光芒。吕纪抬
头看看天,又低下头,扳住曼桐的脸颊,深情地说:“曼桐,我们过了年就结婚吧,
在春暖花开的季节,你穿着玫红色的婚纱,做我的新娘!”
“嗯。为什么希望我穿玫色婚纱呢?”曼桐的声音轻轻的。
“因为你太美,只有玫红的色彩能表达你呀!”吕纪激动地将她拥进怀里,深
情地说:“曼桐,有了我,你再也不会受伤!”
曼桐幸福得心头一酸,几乎要掉下泪来。柔软的身子紧紧靠住吕纪,纤长的手
指插进他浓密的发际,无边的激情在心头动荡,不停地抚摸他、揪扯他……
吕大正孤单地坐在书房的沙发上,为想出了一个对付曼桐的计划而满脸得意。
明天一上班,他就要把助手叫到办公室,让他帮忙除掉曼桐。
“笃笃”,吕纪敲了两下门后进来了。
吕大正心头忽地一热:这个孩子终于肯回家了,想必他已尝够了在外打拼的辛
苦。高兴地说:“哎哟小纪呀,你回来啦!回家多好啊,快坐下,陪爸爸聊聊天。”
吕纪本想严肃地向爸爸宣布,他要与曼桐结婚,并不惜因此与家庭断绝关系,
却在认真看向爸爸的同时,发现爸爸的脸在惨白的灯光下布满皱纹且沟壑明显。不
由的心头一凛:爸爸在一眨眼间老了下去——爸爸也会老下去!这是多么令人震惊
的事。在吕纪的心目中,爸爸一直是牵着他的小手,到处夸自己儿子聪明的鼎盛汉
子,而今竟变做了一个被岁月的沧桑磨光了锐气的老人。这么坚强的男人,竟也对
时光无能为力、对生命无能为力!
吕纪突然觉悟到了自己的责任,他不是只要聪明活泼能够吃好睡好就万事大吉
的小孩子,他的双肩摞垒了那么多的义务和责任,除了爱情,他还有另一种使命和
重担。他意识到,从儿子的意义上讲,他是不合格的。愧疚地说:“爸爸,对不起,
这些年一直让您为我操心,请您原谅!”
“小纪,你竟然这么说!你……真的长大了!”吕大正被一种幸福的感觉击中
心房,欣慰得几乎要流下泪来。
“可是,爸爸,我要告诉您一个消息:我爱曼桐,明年春天我就要和她结婚了。”
“啊……小纪,难道……不可更改么?你不可以为了这个家更改么?”
“不是我要违拗爸爸,而是从我喜欢上她的那天起,心里再也装不下其他女人。
请爸爸理解我!”吕纪的眼神带着哀求带着痛。
“小纪,爸不能接受这事实啊!”凭他的儿子娶个大龄的二婚女子,实在丢人。
这么多年了,吕大正的心早就累了,再也没有耐心和力气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了。
他流下两行老泪,泪水一点点地塞满脸上的皱纹,道道沟壑晶莹闪亮,展示着他在
人生路上所有的悲喜与沧桑。平素他是个宁肯流血也不流泪的真男儿,一生遇过多
少的难题都没有掉过泪,今天却为儿子的事伤心到这样。
吕纪轻轻地说:“对不起,爸爸!我对曼桐的爱情,如同对您的亲情是一样不
可更改的。如果您有自己喜欢的人却不能和她相处一生,您不会感到遗憾么?”
此话猛然揪到了吕大正的痛处,怅然忆起大学时代与他情投意合,因一场病患
造成了天人永隔的女同学。他努力了一生,都忘不掉那份感情。“唉,生命就是如
此的仓促和无情!”想到这里,吕大正的思想突地来了一个转变——他不愿让儿子
承受与他相同的痛苦,只要儿子的心能够快乐、不受折磨,那就是完美的人生,任
何客观的东西都不必去计较了。他说:“孩子,去睡觉吧,今晚你就在家睡吧。给
爸爸一些时间接受这个事实!”
“爸爸,我明白了爱情与亲情同样重要,请原谅我以前的做法。今后,即便爸
爸不同意我和曼桐的事,我也不会像以前一样怨恨爸爸。”
“小纪,你终于想通了!”
“是的爸爸,我想通了,无论您是否接受曼桐,我都不应怪您,因为您需要我,
如同我需要曼桐,都是不可替代的事情。但是请爸爸相信,曼桐她虽然有过婚姻,
却并不比别的女孩子差,她会是个好媳妇,她会孝敬您的!”吕纪很想对爸爸做些
忏悔,可是万语千言,不知从何说起,似乎以往做的事情没有对的,为了爱情,他
做了很久的不孝子,他是个有罪的儿子。
“好的小纪,先去睡吧。”
“爸爸您也早点休息吧,晚安!”
吕大正经过一夜的思虑,觉得曼桐并非阴险歹毒的女子。她吃苦耐劳、自立自
强,只是岁数比吕纪大了些。虽然她有过婚姻且有孩子,但嫁进他这样的人家后,
谁还会冷眼看她?那时她的身世不但不会被人非议,她自强不息的创业历程反而会
变成美谈。
荣耀与耻辱,只是思想的一个转念。吕大正想到此,心境豁然开朗,凌晨三点
就去敲吕纪的门。
吕纪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惊恐地爬起来,说:“爸爸!怎么了?!”
吕大正坐到床边,长叹一声,说道:“小纪呀,人生难得一知己,茫茫人海中
要找一个自己真心喜欢的人实在不容易,好多人舍其一生都徒手而归。你既有幸得
遇,就好好把握吧。爸爸以后不再干涉你的事!”
“爸爸,您的意思是……”吕纪睡意朦胧的大脑骤地清醒了。
吕大正爱抚着儿子的头发,说:“小纪,爸爸同意你和曼桐的事。爸爸至今还
在为事业拼搏,都是为了让你有幸福的未来。只要你清楚自己的需要,获得幸福,
爸爸一切都认了。我明天就打电话把我的决定对你妈妈讲。接下来的时间,我会为
你操办婚事。”
事情如此快地达到理想的境地,吕纪感觉像在做梦一般。这突来的喜悦使全身
的血液象涌浪一样冲涮着大脑,他甩甩头,双手撑着床,定定地看着吕大正说:
“爸爸,是真的么?!您说的是真的么?!您真的同意了么?!”
“小纪,只要你快乐,爸爸付出一切都愿意!”
吕纪看着爸爸的脸,明确地相信,这一次,爸爸不是在敷衍他。他高兴地握紧
了吕大正的手,大声喊道:“爸爸你真好!谢谢爸爸!”
吕大正拍着他的手,苦笑了一下。
吕纪兴奋得失去倦意,当即拨通了曼桐的电话,把她从睡梦中叫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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