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飘飞
曼桐在憧憬中觉得生命仍是充满阳光的。第二天一早,便高兴地把吕纪要来看
她的消息告诉了妈妈。
做妈妈的却不像女儿那样开心,她没有考虑吕纪身为有钱人家的少爷,女儿跟
了他会如何的享受,而是顾虑女儿毛发尽失、伤情未愈,即便吕纪电话中说不介意,
事实面前也难免不退却;即便他现在故作君子地接受曼桐,时日久了也会失去真情
;何况女儿大其十岁,十年后的曼桐,能固住壮年男子激情四溢的心吗?针对女儿
的现状,最好的结局是方清能痛改前非,回来与她共同抚养小山,终老此生;女儿
也得个从一而终的美名。就婉转地拿话劝曼桐,希望她对自己的现状有些自知之明。
曼桐只是听妈妈说,也不回话,默默打开电脑,继续上网写作她的小说。
妈妈则不厌其烦地凑到电脑前面,说:“曼桐,人总得识时务,你别被些虚幻
的东西迷惑了双眼,还是多想想现实吧。”
正说着,只听“笃笃笃”响起了迟疑的敲门声。
曼妈妈打开门,惊讶地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来者正是她期盼的方清。
方清胆怯地叫了声“妈”,站在门口也不敢动。此时,他已不是火车上的狼狈
相了——火车到站以后,他进了一家餐饮大楼的洗手间,换了衣服,洗了头和脸;
又找了街头的擦鞋匠,将皮鞋擦得锃亮,才打了计程车来到曼桐家。
曼妈妈的心头起了地震,爱与恨、惊与喜,都涌上了心头。觉得这可爱又可恨
的女婿来得正是时候,心想:“老天悲悯我女儿的苦难,就让方清浪子回头了!方
清看在孩子的份上,也不会嫌弃曼桐的伤痕,曼桐和小山这一生总算有了依靠。我
死也无牵挂了!”只顾着高兴,忘记了生气,热情地招呼道:“方清来了啊!呵呵,
外面冷吧,快进屋取暖!”
“妈!您最近好吗?看,头发都花白了!”方清见岳母并不数落他,以为是曼
桐仍然深爱他,并没向父母说他出走的事。不由的心头一热,想道:曼桐真是个好
妻子,我选择她是对的!
“人老了,头发哪有不白的,自然规律呀。来,快进来取暖!”曼妈妈说着,
将方清的包卸下,引他进了客厅,又对曼桐说:“哎,小桐啊,你家方清回来了!
快倒杯热水,给他暖暖身子。”
曼桐早已听见妈妈和方清的对话,当方清尴尬的笑脸出现在面前时,所有的屈
辱都涌上了心头,心跳快得控制不住,几乎要晕过去了。这个心跳和昏厥的毛病,
是四年前看了方清的诀别信以后开始的,从那以后每当心情有大的起伏,她都需要
吃救心丸。她哆嗦着手,从抽屉中找出几粒药丸,塞进了嘴里。空气中立即荡开药
丸融化的苦涩味。
方清在冲她笑,眸子中有渴望、有亲近、有数不清的爱情。
曼桐只觉像做梦一般,眼前出现方清第一次来簌城看她的情景。那时的他是那
么真诚,那么可爱,而现在,这个男人比当年还要成熟俊逸了,他亲切的笑容中带
着尴尬、怯馁、歉疚、卑微,但更多的是真诚和热烈的爱情。药物没有迅速平息心
情的波动,曼桐的心血狂乱地翻涌着,还有一团气体密麻麻塞向她的喉咙。她无力
说话,费力地转过身子,踉跄着走进她和小山的卧室,无力地趴在了床上。
方清痴痴地站着,第一感觉是曼桐的眉毛和睫毛变短了,下巴凸起些疮疱,整
张脸都不是从前那样光洁迷人了。但是他毫不反感,而是有一种深切的怜惜,似乎
那些疮疱是长在他脸上的,他感觉到了彻腑的痛、感觉到了自己的爱仍像初恋时那
样的决然,无论她变成了什么样子,他都愿默默牵她的手,相守一生。他忘情地跟
过去,却被曼爸爸喊住了。
只见曼爸爸面色阴沉,蹙着眉头,垂着眼睑坐在沙发上。他左边的眼睑无力地
从眼尾处耷拉下来,由曾经的大眼睛变做了三角眼,鼻子两边的法令纹深深地顺着
嘴角转到下巴;上身穿着灰色衬衫,白色毛线坎肩儿,身边还有一只拐杖。他衰弱
地坐着,不再是那个身体健康,高大魁梧的老者了。然而他脸上有一团驱不散的阴
云,使整个人像一团炸药,在等待爆炸的时机。
方清不由地害怕,惊惶地躲避着岳父喷火的眼睛,小心地问候:“爸爸好!”
曼爸爸抬起头,愤怒地看着方清。方清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仍如多年前追求小
桐时的殷勤、老实、可靠。然而,这个狠心的小子竟然携款、抛妻、弃子,独自出
去逍遥,现在还有胆子和脸面回来!他的女儿嫁给他不图享受什么荣华富贵,能平
安快乐过一生就好。这小子竟让她承受了那么多的苦难!
曼爸爸也是文人。文人的愤怒爆发到极致,理智也化解不了动武的冲动,他的
右拳握得咯吱吱响,只想粉碎方清这个坏蛋。可是他要站起来是那么困难;僵硬的
嘴巴更是难以说话,想要骂几句都力不从心。
曼妈妈急忙支开方清,故意让他去卫生间洗把脸,又小声对曼爸爸说:“他爸,
方清回来正合我意,小桐如今这个样子,和方清一起抚养小山是最好的结局了。咱
们先别和方清生气,等小桐原谅他了,咱们再批评他。现在,咱们先出去健身,给
他们点时间好好谈谈。”然后招呼方清说,“方清,你和小桐在家叙叙事,我和你
爸爸去曼远那儿把小山领回来,这么多年没见,你一定很想他吧。”说着便帮老伴
穿上棉衣,拽着他胳膊往外走。
曼爸爸想:如果方清的出走是一时糊涂、以后能永远对小桐好,回归当然是件
大好事。握紧的拳头松开了,听话地随老伴走了出去。
“好的,妈、爸,您们慢走。”方清暗暗感激岳母对他的支持。他环顾这熟悉
的房屋,每一物件都那么亲切。再看看曼桐的房间,虚掩的门缝中,她伏身趴在床
上。她穿一套浅粉色的保暖衣,趿着红拖鞋,长发如瀑落在床上央。她在做什么?
在伤心、在哭泣么?……亦或许在佯作生气,实是等我爱抚?
方清的心,有了微微的庠,轻轻推开门,幸福地走进去。
曼桐的卧室色彩淡雅,阳光从窗子投进来,撒一室暖意。
方清的回还勾起了太多回忆,曼桐静静地趴着,记忆如浪潮翻涌,一颗心被绞
成乱麻。多年来,她一直在压抑痛恨不暴发,只让自己表现潇洒,连小说都不曾表
达他,现在才知道自己有多恨他。她多想幻化出超凡的能量,粉碎这个男人罪恶的
嘴脸!
他的脚步声那么熟悉地停下来,带着他特有的气息,亲切地包围过来了。她躲
开他的手,下了床,费力地走向窗边。
他默默跟过去,双臂从后面圈住她。他不敢说话,似乎最美的语言也会破坏这
美妙的相聚。
“滚!”曼桐突然充满了力量,猛地推开他。
“曼桐!我真的好想你、我真的好后悔,原谅我吧!”他低着头,激动得发抖。
曼桐不说话,只是冷冷地转回头,目光如刀逼视他。
他的心一凛,忐忑地说:“曼桐,我错了!我当年只是跟你斗气,我给你打完
那个电话以后就知道我错了,可是我觉得你不会原谅我了,我只好一错再错,真的
走了。可是分离的每一个日夜,我都煎熬在深切的思念中。你是我最爱的人、你是
我的最初、是我的唯一,我真是发了昏,竟然给你写那样的信,唉,我后悔死了,
我是被自己吓跑了,但是我还是鼓足了勇气回来,请求你宽恕、请求你原谅、请求
你再给我一次爱你的机会。我把当年携走的款都带回来了,就在包里,不信你可以
看看,咱们马上就还给曼远和森溪。”
曼桐用力吸了一口气,冷言道:“款不用你,我已经还上了;我已与去民政局,
办理了婚姻关系解除手续,我们从此两不相干,你走吧,别再让我见到你。”
“你说什么曼桐?你还上了巨款?你和我办了离婚?……你别骗我!”方清不
可置信地看着曼桐。
“很意外是么?我也很意外:你能把我们姐弟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我更意外
:我短短几年就偿还了巨大的债务!”她双手撑着窗台,大口地呼吸。
方清软软地说:“曼桐,原谅我好么?你可以罚我、怎么罚都行,只要你能原
谅我!我向所有人道歉,我向所有人下跪!”
“不需要了,方清!”
“曼桐,我知道,这么多年让你拉扯着小山过活,太辛苦你了。我完全认识到
自己的错误了,我以后会痛改前非,再也不离开你与小山了!”他的声音从心底里
发出来,大眼睛在光线中闪烁,无边的真诚覆盖了旧日所有的过错。
“你永远是小山的父亲,但我和你已经毫无关系了。我有了新的爱情、真正的
爱人。”
恰在此时,曼家的电话响起。电话是吕纪打来的。曼桐费力地走到话机旁,接
起电话:“吕纪,你到哪了?飞机上可以打电话吗?”
吕纪说:“曼桐,我明天晚上就到港城了!现在中途转机,趁机听听你的声音!”
曼桐听着吕纪的声音,双眸渐渐泛出鲜活的光芒,呼吸也不像刚才那么费力了。
方清看着曼桐沉浸在与吕纪交谈的狂欢里,不由地生出一腔醋意。他皱紧眉头,
一颗心骤地陷进冰冷的深渊,无比失望。曼桐曾发誓永生只爱他一人,可她到底被
姓吕的小子给迷惑了,真是水性杨花!她怎么可以这么肆无忌旦地背叛我!
“曼桐,你与吕纪恋爱?!你在做什么?!”他抢过电话,大声吼道,“吕纪,
你这个小混子,小小年纪就破坏别人家诞、勾引别人老婆,小心天打雷劈,看我遇
见了不揍扁你!”
曼桐说:“方清,你没权利这样说吕纪,把电话还我!”
方清躲开曼桐的手,猛地拽断电话线,捧起话机就摔到了地上,近乎疯狂地跺
了两脚,又扳住曼桐的肩,说:“你是我的、是我的,我千里迢迢回来寻你,只为
我爱你!你是我的,谁都休想抢我的女人!”
曼桐说:“不怪别人抢,是我甘愿离开你!”
哄抢的货物都是珍品,都盯上了曼桐,证明她是好女人。方清愈发嫉恨,醋意
大发,吼道:“你是我的,十年前就是我的,你这一生都是我的、你是方清的女人,
永远是方清的女人,谁都不能改变这个事实!”
“我不是你的,我是我自己的,你滚出去——”曼桐用力挣脱方清的手。
方清愣住了,屏住呼吸,身子慢慢软下去,双膝跪地,双手抱住曼桐的腿,用
头抵着她的腰,哀求道:“曼桐,原谅我吧,我真心爱你和小山。我们把以前的一
切都忘记,重新开始,好吗?我会努力建设好我们的家!”
她静静地站着,似在感受他的拥抱、似在回味他们的曾经,几个闪念之后,还
是猛地推开他:“方清,我和你不可能再回到过去了!我要和吕纪结婚了!”
无情的话语将欢悦割成碎片,方清的心被打进了深渊。可是他不相信唤不回她
的爱、不相信她把旧情忘得一干二净、不相信自己竞争不过那稚气未脱的男孩子。
他相信自己能把握好与她的人生,从心底里涌出一腔真诚,说:“曼桐,我是为你
而生、也将为你而死。这个世界上除了我,再也没有人更爱你和小山!”
“在我心里,你早就死了!”曼桐闭紧眼,泪水横溢而出。
方清猛地站起来,抱住曼桐的头,疯狂地推耸她:“曼桐,你忘记我们最初的
爱了么?我为了和你一起,放弃了……”
曼桐的假发在挣扯中掉到了地上,露出狰狞的光头来,几块感染的部位都已结
痂,有的地方已结了指肚大的疤,像镜面般闪亮。她没有惊慌,没有去捡拾,只是
静静地、冷冷地看着方清,说:“你为我付出的一切,都索回去了,你觉得我还欠
你什么?”
方清被这个形象吓住了,“啊”地惊叫了一声,颤抖着说:“曼桐……你……
这是怎么了?快告诉我!”
“你不需要问、你只需要走,永远别让我再看见你!”曼桐呼吸困难,软软地
坐到了地上。
方清也坐到地上,疼惜地摸摸曼桐的光头,说:“我的曼桐,你经历了怎样的
苦难啊?说给我听,让我与你分担,以后我再也不让你受一点苦!”
“你走、滚、快离开这儿!”曼桐感觉到窒息的恐慌,无力地驱逐着。
“曼桐,你已经毁容了,吕纪如果看到你摘下假发的样子,一定不会再爱你的
;看在小山的面子上,我不嫌弃你。你就原谅我,安心跟我过日子吧!”他的心情
不那么紧张了。他觉得曼桐已经被毁了相貌,会轻易俯就他,现在的乞求只是造作
罢了。
“即便吕纪不爱我了,我也绝不会与你复婚!如果我只能和你一起,我宁愿死!”
曼桐语气坚定,熄灭了方清所有的希望。
方清不由的羞愤交加,忽地站起身,疯狂地走动着说:“曼桐,爸爸妈妈都接
受我了,我也接受你的毁容,你竟然还水性杨花地去想吕纪,你是我的就是我的,
别妄想会有别的男人会娶你!”怒气和暖气片的热气蒸得他满头大汗,他狂躁地甩
掉棉衣,不由分说便拉起曼桐,将她抱紧了强吻。
曼桐拼力挣扎,像逃命似地躲避这疯狂的男人。
一个要跑,一个纠缠,形成撕打的局面。
曼桐渐渐体力不支,只觉气窒淤胸,天旋地转,身子忽地一软,失去了意识。
方清就势将她抱住,细细看她的脸。
她静静地躺在他怀里,眼皮轻轻跳动着,眼角有热热的泪滚出来;两颊绯红,
有一份惹人的嫣媚。
方清认定她已原谅他,却佯装拒绝,假装晕厥,期待他的亲近罢了。心下一乐,
美滋滋地把她抱到床上,迅速脱光她的衣衫,急忽忽压上去……
曼桐看见自己穿着玫红色的婚纱,像盛开的夏荷,缓缓腾空,飞向吕纪的怀抱。
吕纪穿着白色礼服,将她深情拥进怀里。世界只有他们俩,两人紧紧依偎,快乐、
自由、和谐……蓦的,一阵轻风将她荡起,将她与吕纪悠悠拽开。她拼力与风抗争,
大声地喊吕纪的名字;吕纪伸长双臂拼力追赶。他们的手就要再次相牵了,却突然
风沙迷眼万千重,吕纪像空气一样消失了。
“吕纪——吕纪——”曼桐揉揉眼睛,努力展望,寻找她的吕纪,却见自己裸
身躺在方清的怀里。
方清则赤身倚着床头,双腿伸在被子里,紧紧夹着她的腿,两手还在贪婪地捏
弄她胸脯。
曼桐骇异地挪开身子,用力推开他的手掌,揪住被子包紧自己:“方清!你…
…对我做什么了?!”
“呵呵,曼桐,这么多年了,你的呻吟声仍是那么好听那么迷人。”方清幸福
地笑着。曼桐的左腮仍然绯红,他爱怜地伸过手去。
“啊,流氓,你滚——”她抱着肩膀,心如火焚。
“我都知道我错了,你还不罢休呀?以后我每天都向你道一次歉行不行呀?”
“方清,你这个流氓,我要控告你!”
“到哪告?写在你那个厚厚的本子上吗?好啊,你往本子上写,我就给本子跪
下来叩头,请它对我从轻发落!”
“闭嘴!你快滚开,永远消失!”
“曼桐,怎么这么无情,刚享受了床第之乐,你就赶我走。好,我走,但是你
告诉我下次何时来?”
“你、你……”曼桐眼前忽地出现吕纪的影子,从她决定爱他那天起,就不允
许自己背叛他。她觉得自己太对不起吕纪了。
方清见曼桐焦急的样子,心头突地一乐,想起了从前总被她的窘态逗乐的情景。
他依旧不相信曼桐会爱上他之外的男人,猜想她之所以爱上吕纪,无非是找一个情
感寄托,转嫁对婚姻的依赖。开心地说:“曼桐,我们今后永远会像今天这样在一
起了,你不觉得很值得庆贺吗?怎么还佯装无情?”
“方清,我死也不会再回你身边!我一定要追究你的法律责任!”曼桐说着,
就去床头柜拿电话,才发现电话已被方清摔烂了。
方清又恼了,猛地拽住她的手,愤怒地说,“我不怪你就是好的——你竟然睡
梦中还喊吕纪的名字!果真铁了心要跟那姓吕的小子?!”
“是!”她毫不犹豫地说。
方清腾地红了脸,气极败坏地说:“曼桐,你别不识抬举,除了我,没人会要
你这个丑八怪,你拿镜子照照,你的脸成什么样子了、你的头成什么样子了,不止
是头和脸,你的胸脯上、肚子上、腿上都有伤疤,就这样居然想嫁给富家少爷,做
梦吧你!”
“我做梦是我的自由,与你无关!”曼桐焦急地寻找衣服,发现所有的衣服都
被凌乱地扔在地板上,就裹着床单下去拿。
方清彻底失望了。即便真的已离婚,他也无法忍受另外一个更年轻、更有前途
的人拥有他的妻子。恨和嫉妒控制了他整个的情绪,他呆滞地沉默一会儿,猛地说
出一番惊天动地的话来:“曼桐,既然你执迷不悟,我也不隐瞒你了——去年冬天,
我感冒久治不愈,验血后,医生向我宣布了HIV 抗体阳性的检验结果,也就是说,
我得了艾滋病。吕纪可以不在乎你外表的丑陋,但是你得了这种病,他还敢娶你吗?
你也是个有良知的人,你忍心隐瞒病情,让他成为你的陪葬品吗?”
“啊——你说什么?!”曼桐陡地睁大眼睛。
“我是说,在国外这些年,我早已患了那治不得的病。本来我不想说,怕吓着
你,都是你把我逼急了。不过,这病也没什么可怕的,只要咱们好好锻炼身体,增
强免疫力,就可能一生都不发病。”
“你说的都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曾侥幸地想,是医院搞错了,所以我去复查了三次,结果都
一样!”
“啊——你明知自己有病,却来害我,你太卑鄙了,你去死!”
“我不是害你,我只是爱你太深,愿与你生同衾死同穴罢了。如今咱俩都染上
病了,在一起生活也就无忌讳了。你不跟我也可以,我只求早晚和你死在一起,一
块儿入土为安,这一生也没遗憾了!”
“方清,即便死,我也不要和你同穴!”曼桐只觉得天空摇摇欲坠,连空气都
变成重物坍踏下来,将她压扁、毁灭;她的头被挤进一个狭窄的空间,被抽了真空,
脑子不是她的了,眼睛不是她的了,一切都不是她的了。
方清还在得意地劝导:“曼桐,你就安心和我过吧,咱们开个诊所,好好攒钱,
给小山提供最好的教育,将他培养成材,咱们死也瞑目啊!”
这男人的声音字字是丧钟,敲灭了曼桐所有的梦。她化作一团轻轻的云,在压
力中分解、消散……
吕纪在苍茫天地中,大声呼喊着她的名字。她荡悠悠地飘过去,告诉他,她就
是面前这无法定型也无法定位的云,求他给予力量锁定身形。
吕纪听不到她的声音、看不到她的样貌,盲人似地从她身前穿越。
她眼前的火花熄灭了、窒息的感觉强烈袭来了、胸部剧烈地疼起来。她的心窝
流出血来,滴在吕纪的脚下,吕纪终于看到她,爱怜地向她伸出手。她的眼中放出
一股异彩,幸福地扑过去。却倏地一片金光打下来,吕纪消失了,天地万物都消散
了……她“嗵”地摔倒在地,沉沉闭上了眼睛。
医生的本能使方清惊觉到曼桐的脸色不只是生气那么简单,急忙将她的身子扳
平,用力摁压她的胸口,并大声说:“曼桐,你不要怕,其实我没有病,我只是想
用病情挽留你、我只是为了挽留你才编造出来的病情呀,你没事的,我们会白头到
老的!”
曼桐却不再睁眼、不再动。
方清探探她的鼻息,又搭脉一摸,知道再多的呼唤和拯救也无济于事,匆忙穿
上衣服,提了包就仓皇出逃。刚迈出卧室,就与曼妈妈撞了个满怀。
曼妈妈见曼桐赤身躺在地上,一把扯住方清胳膊,问道:“小桐她怎么了?她
怎么了?你是医生,快给她看看!”
“她病了,我去找医生,放开我!”方清愈发慌乱,用力推开曼妈妈,紧紧拽
着盛钱的包,拉开防盗门跑了。
曼妈妈被推了一个趔趄,倒在门边,又被摔碎的话机硌了腿,也顾不上去追方
清,慌乱地扑到曼桐身上,探鼻息、搭脉,摁压几下胸口,又把指甲死死地掐进曼
桐的人中,都不见效,惶恐地哭起来,说:“啊,我的小桐啊,怪我糊涂啊,明知
方清是个不争气的,却偏把你交到他手上……”
曼桐不再回应妈妈。隐隐回荡空中的,是曼桐幽怨的叹息:我终于等不到——
你娶我。
天地安静,万物都死寂了。
太阳扯起了乌云,在拭擦眼泪。
天空垂下了眼睑,任雪花翩飞……
(全文完)
--------
虹桥书吧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