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节:骗枭(32)
" 这仍然不是行骗,我说我爹最喜欢的不是这幅画,而是指的我自己。" 婉
儿这天头一次显得深沉起来," 不知艮山寺住持跟你说过没有,我爹专修宋史,
专于丹青。艮岳亡后的遗物,他研究了多半辈子。他教我宋史,教我画,平生最
喜欢的就是我。他故去了,我学出来了,一幅《猎归图》代表了我的画技,它也
是我爹培育的结果,如果我爹还活着的话,他肯定对这张图爱得不得了,是他教
出来的亲骨肉画的!"
" 不用再说了。" 卞梦龙无力地摇着头," 还不承认是行骗?都明白到这个
地步了。做赝品去卖本身就是骗,这还有什么可辩的?"
" 这就是一行,古董行本身离不了做赝品。" 婉儿嫣然一笑," 你不能怪这
一行,正像不能怪清真馆子为什么不卖猪肉一样,清真馆子只是为一部分人准备
的。有人不在乎买赝品,他图的是个人把玩,奔的是个雅兴。至于想指着古董行
发大财的,那就别怪这一行侍候不到了。"
卞梦龙在原地转了个圈,脸涨红了," 我本来不愿说,至于你说到这一步了,
我只好说出来。你一口一个不是骗子,那我问你,不是骗子,那你装成那个土头
土脑的样子干什么?!"
婉儿的脸也红了。她挥了挥手:" 我穿什么衣服说什么话是我自己的事,你
产生什么感觉是你自己的事。但话说回来了,最容易上当的是想让别人上当的人,
你以为我们任嘛不懂,啥也不知道,想从不明事理、不懂学问的乡下人手里用极
低的价买走稀世珍品,没想到自己掉进了陷阱。到这田地了,你还有什么脸埋怨
我土头土脑是装出来的,这叫一报还一报!"
" 卞先生。" 他正发愣时,婉儿娘的声音从另一侧传出来。
她戴着花镜,坐在靠窗的亮处,在用刻刀刻着一方石印。她边刻边说:" 不
光你知道艮岳,也不光你想找宋徽宗的遗物,我们母女俩是从外埠迁来的,为什
么迁来?一来是想寻访北宋艮岳散失在民间的珍藏,二来就是要钓一钓像你这样
的鱼。"
" 我上你的钩了。" 他抱着头说。
" 我们却还没甩竿。" 婉儿冷峻地一笑," 如果真有米癫画宋徽宗的原作,
那就是价值连城的。当时,就是让你出几千,你也舍得出。正由于是一幅仿制品,
才要了你几百大洋。你不吃亏。"
他长啸一声," 到底不是原作。"
婉儿嚓地点燃了一根火柴," 我让你那张成为' 原作' 。" 她点燃了刚刚画
就的那张《猎归图》,哼了一声," 这张烧了,你那张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一张
《猎归图》了。很难有人能辨别出它的真伪,你可以把它看成' 原作' 。"
他惊愕地看着。又干又脆的纸极易引火,这张婉儿的《猎归图》在火中曲扭,
很快变成一小圈灰烬在地上抖动,待他再看婉儿时,不由揉了揉眼睛。
婉儿在墙边站着,而在她身边,挂着那张她的油画肖像,两个头几乎同样大,
所不同的只是一个面色惨白,另一个搽着红脸蛋;一个披肩发,另一个扎着小辫
;一个是敞开的衬衣领口,而另一个是对襟小花袄。
" 你喜欢她吗?" 婉儿指指身边自己的肖像。
" 喜欢。" 他突然感到眼睛发潮,反问道," 她是你吗?"
" 昨天是,现在不是了。"
" 昨天的她还会回来吗?"
" 不会了。"
" 为什么会有昨天?"
" 需要。"
" 需要什么?是四百大洋?是卿卿我我?是吻?还是什么别的?"
" 都需要。需要四百大洋,需要卿卿我我,需要吻,更需要别的?"
" 别的是个什么?"
" 复归。"
" 复归什么?"
" 复归到昨天的我。复归到我已失去的天性。"
" 为什么追求复归?"
" 这还用问吗?谁愿意总那么恶?我是个女人,恶到一定份儿上了,还想在
造物主的胸膛上流连一小会儿。"
" 就不能不恶?"
" 不能。"
" 为什么?"
" 又问得那么多余。"
卞梦龙紧着揉眼睛,定睛看去。只感到恍惚,感到无情。两个婉儿在他眼前
晃,这就是生活,残酷的生活会使天使瞬间变成魔鬼。
二十
卞梦龙家在江苏无锡郊区。光读书养不了大活人,中国没有纯粹的书香门第。
其父原是个读书人,后来接过了他父亲的家业,经营乡里的二百来亩地及城里的
一家当铺,也就不再读书了,只知道在城里和乡里两头跑。
卞家两代单传。其父是其祖的独子,他又是父亲的独子。尽管既是乡绅又是
商贾,其家在乡里还被算成诗礼人家。他是在安适儒雅的家庭里长成的。小时候
文静、安恬,除习画外不识他事。考入杭州华艺美术学校之前,母亲故去。他伤
心地哭了几天却不震惊,因为母亲已捧了十年的药罐子,大夫早说拖不过三年,
结果拖了十年。他在杭州学画期间,父亲一直没续弦。一则亡妻仍盘桓胸臆间,
二则顾不上。讨个年轻貌美者又不知该如何坠入缠绵悱恻之中,那中落的家道又
由谁来操持?况且他尚有一肚子中兴之策,都是需要通过他的手去操办的。就这
么着,卞梦龙在杭州读了几年书,父亲在家中认真主了几年事,家境渐好。他这
次去北京之前,父亲正在揽一笔大买卖,且说待他从北京回来之时便可望成了。
他本是无忧无虑地在外面寻觅自己的生活,并没想到老成持重的父亲在理家上还
会出什么事情,没想到却是家人直摸到周穆镇,慌慌张张地把他唤回。
奔波了几日,从河南回到江南水乡。又见寂寥的稻田中,衰老的风车在慢悠
悠地转动,在明静而高远的天空下,春气动,草长莺飞。一切都那么熟悉,包括
家中那封闭的院落,可是父亲死了,而且就在他回来的前两天刚刚故去。
甚至这个天塌地陷般的事也不使他震惊,尽管父亲才将满五十岁。在他的骨
子里,该震惊的似乎已经震惊过了,该丢失的似乎已经丢失得差不多了。至于家
中顶梁柱的倒塌,只是他刚刚经历过的一次尘世及风华洗劫的尾声。夜晚,他和
衣蜷在被套里,天已转暖,却仍在瑟瑟发抖。望着窗外的浮云荡月,听着风过林
梢之悲鸣,竟让泪水打湿了枕头。连他自己也奇怪的是,这通止不住的泪与仍停
尸于家中的父亲干系不大,倒与莫名其妙地生出的末路英雄之感慨息息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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