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节:骗枭(39)
女人窘迫极了,呆呆地站在床头。他知道她为什么难堪。这女人自认是他的
猎物,什么都愿承受。但头一夜需要他适当地回避。他翻身朝里躺去,随即听见
了她脱衣的窸窣声并闻到了她身体散发出的清鲜气息。
那女子把被子拉到下巴颏上,动也不敢动地说:" 我爹我娘已经把我整个卖
给你啦,你随便吧。"
他就像没听见,仍在想自己的心事。
" 你在东家前面也说我是你的媳妇,怎么这会儿倒不把我当媳妇使唤啦?"
女人的声音有点哽咽。
他瞥她一眼,懒散地坐起,边脱衣服边说:" 我说媳妇儿,姓卞的也是五尺
男儿,不会把你赶出家门接着讨饭。" 说着钻进了女人的被窝。
当他碰到她的身体时,感到她如同被烫着似的抖了一下,紧接着便抑制不住
地瑟瑟发抖起来。" 别怕,别怕。" 他含混不清地安慰着她,抚摸着她的头发,
就像抚弄一只刚出壳的毛茸茸的小鸡。她的肌肤很光滑,像春风吹绿的油光光白
杨树叶,像平静的湖水;她的身体很软,像黄昏时的日光,也像初春时的漾漾细
雨。她哭了,压抑着,不敢发出声音。像林间深处吹来的晨风,在树与树间发出
呼啸,像蓝天中掠过的鸽群,从苍穹中发出悲凉的鸽哨声。
她不情愿,她害怕,同时又迫切需要对她的占有,她把这种占有作为不把她
逐出家门的契约。她意识到这一点,不由一阵悲怆。他又何尝不需要慰藉。在这
清冷的世界里,除了这个孤独的女人,又到哪里去找一个甘心把一切托付给他的
人。当她滚烫的面颊伏在他的肩头时,他突然间感到这是命运的安排,上苍有意
让他与她在一起。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在这里躺着的本是两个苦
人儿,他们太需要相依相扶,相持相靠了。
自己为了某种目的而半捡半买来的一个女人,却已经勾起了他对生活的轻轻
的哀叹和冥想。他一掀被子坐起来,眯缝着眼睛凝视窗外的月亮。在月亮周围轻
烟般袅绕着薄云。
那女子也随之坐了起来,给他披上了一件外衣。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她
伸出一只胳膊,搂住他的脖子,把他的头紧紧地压到自己富有弹性的乳房上。他
先是感到惊异,继而感到这事发生得那么自然,进而感到了温暖。他想说些美好
的、能感动得使这个女子潸然泪下的话。让她原谅他,也让她感到他也是需要被
怜悯的,但是搜尽枯肠竟找不到这类词句,只好沉默着。他歪着的脖子酸痛起来,
想把头抽出,可她反而把他的头更紧紧地按在自己热乎乎的心窝上。他深深地呼
吸着她年轻的身体发出的异香,从她的胳膊下斜视窗外的天空。碧空如洗,那轮
月亮孤寂忧郁,浑圆无光,仿佛代表了环宇的令人凛然生畏的永恒的沉寂。
他们相抱着倒下去。那扇系不牢的窗户呼嗒呼嗒地响,窗外的草叶发出簌簌
的声音,院中的树在风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如同一阵清新的弦音。种种音响
时而深情地倾诉,时而满怀哀怨地长叹,时而祈求上苍拯救,时而愤懑地喋喋诉
说。然后归于沉寂。
女人睡着了,睡得很安静,细细的鼾声,又柔又匀。他悄悄地爬出被子,穿
上衣服,走出门。
秋夜。静静的。一丛苍竹,一株梧桐,一声蛙鸣,无声无息。他走在庭园的
通道上,吸着清亮的雾气,感到脑清目爽。枯槁的落叶飘忽下来,被风牵着在地
上翻滚着、踽踽爬行着,发出凄婉的飒飒声。干涸的池塘里,残荷枯燥无味地摇
摆着。举首望去,是高阔神秘的夜空。低下头来,他苦笑了一声。万物就是这般
生生相息,优胜弱败,何容些许缠绵?又何须要些许秋思哀愁。对那女子,他现
在也没问姓啥名甚。
二十四
这天夜里,温秉项是跟着一个穿红着绿的冬瓜进了妻子房间的。老厨娘把冬
瓜放好后,还煞有介事地给它盖上一个小花棉被,拍了拍它,像是要哄它睡觉。
忙了一阵才向两口子递了个眼风,笑盈盈地出了门。
温李氏今日梳了个坠马髻。这种发式是汉唐时传下来的,是一种稍常倾斜的
发髻,女人梳它,加上愁眉,似刚从马上堕下,能增加妩媚之态。她边收拾床铺
边说:" 当着这个冬瓜的面,你得给我送来个孩子,快上床吧。"
从来没有过,从来没有。当温李氏往俏里打扮时,当她提出同床的要求时,
温秉项会这么烦躁,甚至有点厌恶。他很清楚这种烦躁、这种厌恶的源头在哪里。
在白天他见到了家中那个下人卞梦龙的妻子。她的突然出现唤醒了他的一个梦,
一个十年前的梦。那个乌黑眼仁的女人到祥瑞布店来了三回,让他满脑子装的是
与她同眠的遐思。当这个梦已近乎实现时,一觉醒来身边躺的却是李家的嫁不出
去的丑闺女。十年来,这个不曾实现的梦总袭扰着他,可又不得不与成为他的发
妻的温李氏赔笑脸。今天这个女子长得并不像十年前的那个女子,没她俏丽,却
比她粗实,可那清新的吴中女子的神韵却更撩拨他。当这个女子的身影仍在他脑
子里转悠时,温李氏却又实实在在地出现在眼前了,尽管梳了个坠马髻,拥载着
一个绝对不会显灵的大冬瓜。他心中一恼,腾地背过身去。
" 你们老温家不想留根啦?!" 温李氏先火了,一搡他," 不想跟我睡,行
啊,我这就改嫁。李儒鑫的闺女,不愁没人要。可你要离了我,还不得回南通卖
布头去!"
可人儿登时消失了,温秉项紧着哄她,随后又依了她。但当他完事后靠在枕
头上微喘时,可人儿又钻入了脑海。
第二天,他不知动了哪根筋,匆匆吩咐卞梦龙,其妻不得在宅中随意走动,
更不能让太太瞧见。卞梦龙点点头。
不让温李氏发现并不难。她本来就不大出她那个小天地。难防的是那个老厨
娘。老东西本来就是李家的" 东厂" ,看男女间的事素来入木三分。加上她又常
在院内走动,一旦撞上那女子怎么办?几天后,他正想这事时传来锣鼓声。
锣鼓声越来越近,一个男童提着一盏灯笼走来,其后是两个男童,一个敲鼓,
一个敲锣。再后是一个男童,吃力地抱着一个大南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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