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上去很陌生
山妮与小萍果,他们之间仅一墙之隔,坐在办公桌前,山妮能听见他们办公
室开门关门的声音。能听见电话铃的响声。他们在电梯间,楼梯口,水房,饭厅
里遇见,互相点头微笑。点头微笑发自内心,极具表现力。他走路的姿势,他的
举止,充满青春的活力。他的表情,那么明澈。可她知道他丰富的内心还有某种
与生俱来的忧伤。她知道他欢笑的背后有或深或浅的哀愁,也知道他对人生有某
种排遣不去的忧虑与怀疑。他是一个感性的人,是一个善于感受事物和体验事物
的人—山妮知道这样的人内心有时充满绝望。
在单位里,由于风言风雨,由于山妮的敏感与自尊还有可怕的脆弱,除了极
少数交往较深的又比较友善的同事,山妮很少与人往来。独自骑车穿行在上下班
的路上,独自静静地坐在自己的电脑桌前,拿着各种电脑书熟悉各种操作系统,
作好自己的工作,看自己想看又能够看的书,对于独来独往的生活,先是被动地
适应后来就习惯了,并很安然,也没觉什么不好。她不喜欢向人解释事情的原委,
任人们发挥他们各自丰富的想象力去想象她的生活是如何的风流与混乱,内心深
处,却认为自己比他们任何人都贞洁,虽然在青春岁月她曾陷入欲望的泥淖—但
那仍是以爱为前提—尽管那爱很盲目。她不会自己做的事后悔。知道很多事情得
付出代价,付出代价后还需勇敢面对。
山妮的表情与身影,于落寞中透出孤单也透出无奈与坚忍,安静中透出生气
与活力的欠缺,但只能如此了。面容苍白又憔悴。她不知该怎样才能让它透出好
的气色。因为她当时的心境实在衰微疲弱。实在缺乏生趣,她的生活也实在单调
烦闷。如果可能,希望另寻一个去处,好好疗养自己。
那天晚上,李浩十二点钟才回家。山妮一直在沙发上索然无味地看着电视,
电视上的男男女女,永远远离实在具体的生活,永远在做秀在在故作姿势。无关
痛养的哭闹。演员没有切身的体验与感受,好比木偶。演员的脸蛋很漂亮,但一
点也不生动。山妮手拿遥控器。一边挑剔情节的虚假与场景的背离,还有演员的
浅露,一边不断地搜索着频道。指望能遇见一个稍耐看一些的节目。其实,以山
妮当实的心境,再精彩再跌荡起伏的剧情也无法使她投入其中。她正生活在自己
苦涩的故事里。
生活不是故事,所有的故事都无法穷尽生活,生活时刻发生着让人料想不到
的变化。时刻隐伏着种种不测。生活对每个人而言,永远是未知的。
凭着直觉,不用追问,山妮知道李浩晚上的生活内容。他不是在某个包房拥
着某位小姐就是与方琼在一起。他与他们在一起肯定少不了某种快意。对于这些,
山妮没有任何醋意,有的只是悲哀。她与李浩之间的陌生不只是彼此的肉体还有
灵魂的背离—也许,他们的心灵就从来未真正彼此互相走近。一个全然陌生的个
体走进自己生命的深处,这是否可能。山妮怀疑。
李浩冷冷地说,你是在等我回来吗?如果说真是这样,以后不必等了。我想
我迟早是要搬离这里的,只是时间问题。
山妮没说一句话,也不认为他说的是无心的话语。他这话实在是某种行为的
前奏。离婚。这个山妮想过。真实说来,她发现自己对李浩并不依恋。没有人值
得你依恋。那是一种何等深的孤独,也没有人依恋你。生活是何等的无所依凭。
有一个家,哪怕只是形式上的家,也是好的。但这个家,她也无力也不想挽留。
当时,山妮对那样的女人—丈夫有了外遇仍百般依恋百般努力保全家庭的女人,
对那些为争风吃醋大打出手的女人,无限羡慕并满怀敬意。因为这些她都不能够,
她发现了自己某些时候对人与事实在是非常的冷酷。因为这样的冷酷,注定有很
多时间得生活在孤独与寂寞中。
对自己的伤失去了痛感,不是麻木得失去了感知的能力就是全然悲哀无望到
了极点。山妮当时的情形应属于后者,这主要源于某种与生俱来的气质。当这种
气质一旦被现实事件触摸引发,悲哀无望就像某种喜悦之情,油然而生,令人无
处躲。
不论是词句还是曲调或是演唱者,流行歌曲总给人一种扭捏做作苍白之感。
女歌手媚气十足,男歌手则声薄气短。一直怀疑他们何以有那样的热情来轻飘飘
地演唱自己从未体验过的情感,但是,当听到林忆莲的那首:走在大街上的女子,
为什么总是忧伤的姿势。山妮想,至少我是这样。
秋日下的景物辽阔旷远。黄叶开始离开树木,疏朗的景致蕴含着萧肃,秋天,
既是收获的季节也是恼人的季节。
那天下了班,山妮并不急于回家。坐在办公室的高椅子上,望着窗处的秋景,
一群灰鸽子从对面砖红色的屋顶飞过,最后飞向更深的楼群,它们有它们的去处。
不知什么时候,一只离群的灰鸽,悄悄地栖落在玻璃窗外的台子上。流转好
奇无助的眼神,活泼的身姿,迈着小小的碎步,从这头走到那头,像在寻找,朝
山妮打量了两眼,扑地振翅,又飞走了。所有的动物,最令人羡慕的是鸟类,在
空中翻飞。何等飞扬自由。
又一只鸽子停在窗台上,深兰色与灰黑色交错的羽毛。它灵巧的腿支撑着它
轻盈的身子,一动不动地朝里张望,最后看见了山妮。那眼神让山妮感动,像问
候与探望,仿如他们是老相识了,不知道它是不是原来的那一只。
那一刻,山妮感到动物比人要可爱得多,与那只灰鸽子做着无声的交流。最
后,它还是飞走了,它飞行的姿势,轻盈无比。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山妮关好了灯,掏出钥匙锁门,锁孔里钥匙转动的响
声合着一声明朗的问候。
你才回家去?小萍果端着洗好的饭盒笑着说,我晚饭都吃好了,你才回家去。
山妮当时笑的表情,略带凄苦与忧郁。问他,你还要加班?
不,我要回宿舍去,宿舍里的人还在等我打扑克呢。他的样子很顽皮,接着
又顽皮地说,你若有时间,欢迎你加入我们的娱乐行列。
尽兴的无忧的玩乐,真的很令人羡慕,山妮便挖苦他说,你们是不是聚众赌
博?
带点赌博性质,谁输了谁管星期六与星期天的一日三餐,这不挺好,既娱乐
又解决了吃饭问题,如果你来参加,你输了我们就到你家吃饭,怎么样。
他说得那么兴高彩烈,山妮感到自己受到了感染。
但是在电梯间里,在一束灯光下,他却以带着真切关怀的口吻说,你好像不
高兴?
山妮不能告诉他自己面临的生活以及这生活带给她的忧伤与惶恐,还有随之
而来的悲哀与绝望。她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皮凉鞋上的带子说,工作上有些累。
可惜我帮不上忙。他真诚地说。
带着一份感动,山妮说谢谢。
夕阳很红,在黑兰色的天幕上正一寸寸往远处的一线山峦与建筑群跌落,街
上的人群与车流已过了上下班的高峰期。山妮与小萍果骑着车迎着八月的风,迎
着夕阳下的天光,走向各自的投宿处。
大概他敏感地触摸到了她内心的凄凉,一路上,谁也不说话,直至进了宿舍
区大门,他才笑着说,我住集体宿舍楼的三楼三一六房间,如想打扑克,可去登
门,他们将热烈欢迎。
那只停在窗台上的小灰鸽与小萍果的关切,令山妮恢复了知暖的感觉。她不
知小萍果是否听到了有关自己的传闻。这个她并不担心,听到了又怎样?她无法
堵住人们的嘴,由他们说好了。
一天,单位分发梨子。每位职工30斤,30斤的箱子拎起来有些费力。山妮想
把它放在自行车的后座上,但她的自行车过于轻巧,后坐架上的钢架根本绑不住
一箱梨,车子被弄得东倒西歪。小萍果远远地从正忙于搬运的人群中走来,说,
放倒我的自行车上吧,我的车要稳固得多。山妮还来不及说什么他又说你得稍等
一等,我先把我的这一箱搬到我的宿舍,说着,他扛起一箱梨就走进了旁边的集
体宿舍楼。
小萍果帮山妮把梨搬进屋后,带着一种好奇的神情打量家的布局与装饰,对
墙上那张被放大了的山妮与李浩的婚纱照,他很出神地盯着看,然后缓缓回过头
来说,他很有派头。
而山妮想说的是再也没有比派头更虚张声势装模作样的了,但还是没说。
但他看上去很陌生。
你没见过他,你当然感受到他陌生了,她真不明白他为何第一次上自己家就
对李浩发表评论。
陌生感不仅仅是未见过面,有些人你从未见过,但凭文字或照片,你仍能感
到一分亲近。
山妮不知说什么好,只得问他想喝什么饮料,柠檬汁的还是椰子汁。
他说要柠檬汁的,手捧着饮料,他在厅里踱着步子,悠然的神情像在庭院里
的漫步,那种好奇的神情又像小孩子初到一个陌生的环境,自在的举止又仿如到
过她家无数遍了。
他有好一阵不说话,慢慢地啜着饮料,山妮则忙于收拾桌上一些散乱的书与
李浩摆乱的资料。
那天他穿着淡黄色衬衫,兰色牛仔裤,除了青春,仿如又多了一份健壮,他
的脸庞是那么秀美,他的头发,黑得浓密,心绪不好时,山妮很少真正注意一个
男人,不管那男人有着怎样的风采。但对他例外,他青春又略带苍老的气息,他
的敝开着的领口,让她领略和感受到了他的美好,还有他与她之间一份由来已久
的默默的关切与亲近。山妮笑着对她说,你现在的女朋友我见过,很俏丽,她也
工作了吗?
没想到他却以一种略带玩世的口吻说,我的女朋友很多,各行各业的都有,
不知你见到的是哪能一位。他的这话使他们之间的谈话仿如又回到了初见面的舞
会上,嘻皮,玩世,打趣,反讽加上偶尔的挖苦,尽管山妮很想响应他的这种谈
话风格与略带调侃的语调,仍是一本正经地说,我说的是你真正意义上的女朋友。
她们都是我真正意义上的女朋友,第一,她们是女的,第二,我们之间是朋
友。他在玩文字游戏。山妮只得说,我指的是你父母亲未来的儿媳妇。
我现在的这些女朋友都有可能成为我父母亲未来的儿媳妇。就看我什么时候
想结婚了,还有我想结婚时正与她们中的哪一位打得火热,与谁结婚,有时是由
很多别的因素合成的。他的那口气仿如他已结过无数次婚而且结婚姻已看得很淡
很透了,他的身形那么年轻可他的话语不是略带沧桑就是充满玩世的意味。
山妮说,女朋友不可太多,太多了就成了大观园里的宝哥哥,只想往女人堆
里钻打滚,会令你的父母失望的。
他恨恨地说了一句,你说话的口气与母亲的一个样,带着教训的口气,接着
他把话题转向山妮说,你与你先生,你们之间是一见钟情吗?
你干吗问这个。
这个好玩。他说。
我们之间的结合很平淡,也很实在。
你相信一见钟情这种事吗?
没经历过。也许有吧。
我经历过。他说。
那感觉是不是非常美妙?
那感觉像触电,麻酥酥的,像电光一闪,眼前为之一亮,像狂风,令人陷入
狂乱状态。他说得很庄重,又像在背诵。山妮以为他说的都是玩笑话,想着要好
好打趣他一番。不料他把话锋一转说,你与你家先生很恩爱吗?
结婚就是找个伴,找到一个好的伴,就满足了,恩爱是书面语言,太典雅了。
你看上去有些不高兴,他说,口气肯定,又有些居高临下,仿如山妮当了他
的面撒了弥天大谎,他正毫不留情地截穿她的谎言。
这是天性,我天性多愁善感,所以免不了看上去脸总是挂着阴气。
他转过脸去看着傍晚窗外的秋色,树叶有些发黄,秋风带着深深的凉意,他
那立于窗前凝神远眺的姿势是一个懂得倾听的姿势,他的眼睛能看到许多别人看
不到的东西,隐藏于表象背后的东西,他的耳朵能听到许多隐藏于语言背后的东
西。山妮的神情逃不过他的眼睛。
那么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他回转身说,我该走了。
山妮没说话,送他出门,看他的背影消失在拐弯处—他的身影不像他的脸庞,
比那要沧桑得多,沧桑又掩含着孩子似的淘气与顽皮,像是有满腹的心事。立在
门框上,秋风吹过,门帘拍打山妮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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