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节:青果(36)
“哪里有鬼……迷信!编出来的。”老王讲到这里时,我在帐子里说。
“不是迷信,是真的。”老王说。
“凭什么证明是真的?”我问。
“第二天人们发现王大夯时,他趴在水草间,嘴里全是泥,手里紧紧攥着一
根高粱秆。离他不远的岸脚上,一排边几十棵高粱秆都被拽掉了。可见他是游过
大河准备上岸时被水鬼们从后面扯住了,把他往水里拖,他就拉住高粱秆,拉倒
一棵再抓另一棵,直到把一路高粱秆全拉完了,才被拖下水的。”老王层层分析
道。
我无话可说了,但还是不相信,这只是一个传说而已,老王也没亲见。故事
的原型可能是有的,但故事在流传中是会变形、夸张和人为增加情节而形成讹传
的。
永忠也不信,我听他在帐子里嘟囔了一句“嚼蛆”。嚼蛆就是胡说八道的意
思。工友当中数永忠最老实了,没啥言语,但老实人往往是热水瓶,老实是表象,
内心最热乎。别人说荤笑话荤故事他听得比哪个都认真。安静地听。有时候我夜
里醒来,听见他那帐子间有奇怪的窸窣声,空气间飘浮着淡淡的腥味儿,我知道
他在做什么。
我在写日记时,饶有兴致地把工友们之间的逗乐统统记录下来。通过我笔下
的秩序整理,发现它们简直就是一个个浑然天成的笑话和民间故事,其精彩程度
不亚于上海出版的《故事会》。只是大多染有“黄色”,我在整理的过程中就常
感到身体明显有些不自在。
23
不觉间我上班已有十天。打工生活以迥异于学生时代的新鲜和丰富向我徐徐
展开。我在流自己的汗,吃自己的饭。我自主地驾驭着人生的航船,体验最真实
的社会,最深刻的江湖。我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敦实和安然。
但我一直担心着父母会到扬州来找我。现在算起来,他们接到我的信至少有
六天了。这六天他们肯定经受了很大的精神折磨。父亲肯定又要猛抽香烟瞎喝酒
了,母亲肯定又要哭得一塌糊涂,还有我可爱的妹妹……我王家庄慈祥的外婆会
不会也知道了,会不会给她老人家以刺激?消息如果传出去,庄上人会不会对我
和宝根的出走胡乱议论和讥笑?
我的贸然出走肯定是有些过激了……但有什么办法。那样的情势下,我只能
出走自寻出路。
如果父母找过来,看到黑漆脏污衣衫褴褛的我,看到低矮简陋的临时工宿舍,
情绪肯定过于激动,争执起来,哭诉起来,会弄得我狼狈不堪。我越想越怕,因
为这太有可能了。父母亲肯定舍不得我在这样的条件下打工而要求我跟他们回去。
如果在九月一号开学前找过来,他们甚至(简直肯定)会带着妹妹一起来,妹妹
也会扯着哭着求我回去的……那时候好多人来围观,来劝我说我,让我的脸往哪
搁,让我的尊严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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