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
“关于林家你一定听说过很多传闻,未必尽是真实,但有一点没错,林家是一
个只承认强者的家族,族长的风格历来强势无情。我父亲也是如此,他长年征战,
极少留在帝都,七岁以前我几乎不曾见过,而母亲……”
轻柔的声音慢下来,林伊兰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母亲出身帝国名门,是一个真正的淑女。她喜爱文学、美食、艺术、绘画、
园艺等一切令生活美好的事物,生性乐观,待人和善。她教我礼仪诗歌,亲手种花
剪草,让日子丰富而精彩。只是她时常生病,多数时候躺在床上,但即使这样也很
快乐,我常在她床前披着被单扮演歌剧里的角色,戴上珠宝和假发装成公主或女佣,
她总会放声大笑……或许是她太过美好,在我六岁的时候神带走了她。”
菲戈把她拥在怀中静静的听。
“我很伤心,好在还有玛亚嬷嬷的陪伴,过了一年,父亲回来了。”明亮的榛
绿色眼睛黯了,语气变得很淡。“我不太懂该怎样接近他,他对我也很不满意,母
亲喜爱的一切他视为毫无必要。父亲换了管家,辞退好几位家庭教师,其中包括我
的绘画教师。她是个亲切和霭的女人,善解人意,又擅长启发式的教导,陪我度过
了母亲去世后最难受的一段日子,我不想让她离开,去向父亲恳求,但没有用。听
到被解雇的时候她哭了,侍女们说她家境很差,孩子又生了病,全靠教师的薪金支
撑。我很难过自己帮不上忙,临别时私下送给她一枚胸针,希望能让她好过一点。”
“胸针是母亲给我的,说等我再大一点可以戴,上面用宝石和丝绒镶成一朵蔷
薇,点缀了小粒珍珠,非常精致。侍女发现它不见了,告诉了管家,管家又禀告了
父亲。父亲叫我过去询问,我害怕他派人取回来,撒谎说丢掉了。那段时间我心情
很糟,新的家庭教师教授的全是我不喜欢的课业,军事、击技、权谋、战争史……
所有的我都讨厌,冒失的问父亲能否不学,父亲没说什么,让我离开了。”
回忆暂时停顿,林伊兰尽力让声音稳一点,半晌才又说下去。
“父亲曾说做错事的孩子会受到惩罚,但我当时太幼稚,不懂它会可怕到什么
程度。过了一阵父亲带我出门,进了一幢华邸,二楼的阳台改成了豪华包厢,正对
广场的方向摆着两张高背扶手椅。”
环绕她的臂膀忽然僵硬,菲戈唇角紧绷,线条凌厉而冰冷,她抬起眼看他。
“你猜对了,那是贵族观看火刑的专用包厢,在广场上受刑的人正是我的绘画
教师,处死的罪名是盗窃贵族财物。”林伊兰脸色惨白,似乎又看见了可怖的一幕。
“我哀求父亲救救她,坦白胸针我送的,我愿接受任何惩罚,可父亲置之不理,他
说我曾回答弄丢了,所以该受惩罚的是窃贼……我看着她被捆在铁柱上,哭泣着乞
求,分辩珠宝是来自公爵小姐的赠予,围观的人都嘲笑她,往火堆上丢干柴,她痛
苦的尖叫只引来哄笑,直到被彻底烧成了灰烬……”
或许是她颤抖得太厉害,菲戈把她抱得很紧,紧到肩臂生痛,这似乎让她略微
安定,良久后再度开口。
“那天之后我发起高烧,昏迷了很长时间,醒来的时候玛亚嬷嬷哭得很伤心,
说如果我死掉她也会跟着死去。嬷嬷是母亲的奶娘,照顾她也照顾我,像我另一个
母亲。在我高烧的时候,她把所有积蓄捐给了神殿,以求让我能好起来……后来我
照父亲的安排学习各种课程,又被送进帝国皇家军事学院,一毕业加入军队,升至
少校后表现平平。在我擅自打报告转为文职后,父亲把我调至休瓦,命我做一个低
级士兵,借贬损和羞辱迫使我改变,最终发现我无法实现他的期望,另选了新的继
承人……”叙述到尾声,她的语气只剩了淡嘲。“除了姓林我一无所有,还是个坏
掉的傀儡,你觉得怎样?”
菲戈过了很久才回答。“你的生活真是糟糕透顶。”
林伊兰笑了,抑住了酸涩的泪。“说的对,而我对此无能为力。”
楼下的吵嚷小了一些,室内一片沉寂,很长时间都没说话。
菲戈仍把她拥在怀里,下颔挨着她的侧脸,暖暖的呼吸拂过耳边。
“胃还在疼?”
“你知道?”林伊兰有些诧异,语毕自失的一笑,“好像什么也瞒不过你。”
菲戈的手滑入被子轻按了按,隔着衬衣放在胃部温热,“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
毛病?”
林伊兰避过了问题。“谢谢,其实不用,我已经好多了。”
菲戈沉默不语,又把她拥紧了一点。
“放我走,你会不会受影响?”林伊兰想起另一个问题,“肖恩或许借此攻击?”
菲戈无所谓的一笑,神色很冷。“他无法证明任何事。”
修长的手覆在胃部,带来持续的热意,让不适缓解了许多,林伊兰把自己的手
也覆上去,依着坚实的胸膛,有种被保护的错觉。
静谧的气氛十分温柔。
“伊兰。”
“嗯?”
“在我之前你有过男伴吗?”
“没有。”
“你应该有许多追求者。”
“确实。”林伊兰浅浅一笑,“有些过于热情,偶尔会觉得很讨厌。”
“为什么不接受。”
林伊兰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来。“曾经在学院的时候有一个男孩……”
“爱慕你?”
她轻轻嗯了一声,又过了半晌才道。“他很优秀,比我长两个学年,我当时…
…大概有点喜欢。”
“后来?”
“他太执著了,甚至放假的时候到家里拜访,不管我怎么拒绝,管家把这件事
报告给了父亲。”林伊兰平淡的回忆,“假期结束后我再没见过他,听说他父亲被
调往边境,刚到任就在一次清剿行动中阵亡,家族因此败落下去,他被迫中断了学
业。”
“令尊做的?”
林伊兰想了一刻,多年后仍是迷惘。“也许是,也许不是,我只能肯定父亲不
认为他是合适的对象。”
她想撑坐起来,被他反扣住手。“所以你拒绝所有追求者。”
“反正有人会替我选择。”林伊兰仰望着他,凝视着深刻的轮廓。“你猜的没
错,我和你在一起,有一部分是因为你不在我父亲掌控之中,他应该无法触及你。”
“即使这种危险的做法更可能伤害你自己?”
“我没想到身份会泄露。”
“以后别再干这种傻事。”菲戈眼神晦暗难辨,仿佛压抑着某种情感。“你是
他的女儿,无论何时都不能心软,稍有犹豫会被人毫不怜悯的撕碎。这是个极其残
忍的世界,善良会成为你的致命弱点。”
他想叮嘱更多,她只淡淡的笑,纤细的手臂环上他的颈,随后是甜美的唇。
她的技巧来自他的教导,存心的挑逗很快引来激烈的回吻。美妙的滋味诱人沉
沦,柔腻的肌肤唤起了渴望,他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
“伊兰!”菲戈克制住情1 欲,困难的开口。“你想……”
“我们不会再见了,对吗?我希望最后的回忆是你抱着我,而不是……”,模
糊的话语并没有说完,她轻轻啃咬着棱角分明的唇。
“这地方不适合你,太脏了。”菲戈强忍住把她压在身下的冲动,制住了她的
手。“你知道这是乔芙接客的地方。”
林伊兰笑了,绿眸里多了一丝水光。“这个世界没有不脏的地方,没关系。”
黑色的外衣垫在床上,衬得赤1 裸的胴1 体更白,火热的肌肤带着汗意,纠缠
如两棵交互生长的树,她微微仰起头,神智被过度的刺激弄得恍惚,朦胧中唯有感
官的快乐是真实,带来些微的存在感。
他将她抱在身上,以最深的姿势进入,比曾经的每一次更激烈。凶猛的冲击让
灵魂都禁不住颤缩,她的指尖紧紧掐入他的背,剧烈的痉挛起来,他闷哼一声,想
退出去却被她无意间抱紧,再也离不开,同时攀上了高峰。
黎明前,她被他从无梦的深眠中叫醒。
温热的触感还留在肌肤上,他已经带她潜入了寂静的暗巷。
天上没有一颗星辰,漆黑得看不见路,他握着她的手绕过夜哨和陷阱,避过巡
游的视线,走出了危险的领域。
地面上弥漫着薄雾,菲戈在巷口驻足,路边的醉汉蜷缩如死,万物静谧无声。
菲戈低头看着她。“我身边没带草药,你有可能怀孕,假如真的发生,到城西
区的街上找萨,他会把消息传给我,我来想办法解决。”
美丽的脸略微苍白了一下。“你做的事很危险,谨慎一些,我不希望……”
“但愿不会让你在火刑柱上看见我。”菲戈自嘲的一笑,淡淡的骄傲与伤感,
在瞥见她的表情后收住,“抱歉,我不该这样说。”
静立片刻,菲戈吻了一下光洁的额。“谢谢你的提醒,祝你好运。”
他屈起食指打了个低低的口哨,暗处忽然抛出一件物品,被他一手接住递到身
前。“你的提箱,东西很完整。”
林伊兰惊讶的望去,潘冒出来,骑在墙沿对她咧嘴一笑。
沉默之后,他们最终朝着不同的方向离去。
林伊兰踏入大街,菲戈走回阴暗的窄巷深处,潘跳下墙头,搅动的雾气渐渐凝
定。
一个蜷在呕吐物旁的醉汉不知何时清醒,死死盯住了消失的身影。
麻木的表情转为惊愕,污脏的脸浮出一片狂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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