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校
轰然巨响撕裂了耳膜,坚硬的巨石炸裂四射,刺鼻的硝烟令人窒息,漆黑的午
夜拉开了厮杀的战幕。
这是一场血腥的硬仗,双方倾尽全力。
面对边境蛮族的暴乱,西尔国使用三十门大口径火炮,向蛮族夺走的棱堡猛烈
轰击。一排排炮弹掠空而过,阵线倾刻之间变成了火海。
霍恩将军指挥士兵从南北两翼攻击,碰上了超乎预计的激烈抵抗,尽管如此,
骁勇的土兵仍然突破了敌人第一道防线,但很快遭到敌方炮台的猛烈射击。转眼大
批土兵倒在血泊中,后续部队赶到后再次发起冲击,却又一次被敌人的火力压制。
进攻困难重重,颓丧的情绪弥散,士兵们开始张惶失措。
一支突然的小队迂回前进,出敌不意地从后门攻入棱堡,给后续部队打开了一
个缺口。炮兵以交叉掩护配合,突击队趁势而起夺占了敌人的炮台,士气为之大振。
敌人屡次夺回炮台的强攻均被击退,顽强的士兵寸步不让,台下尸积如山、血
流成河。激烈的战斗持续良久,天色渐渐泛白,大势已去的敌人扔下无数尸体颓然
退败,西尔国的旗帜再度在棱堡上方飘场。
丢失了坚固的棱堡,对蛮族而言是一场巨大的灾难。
它意味着后方大片阵地完全暴露于敌人炮火之下。不等西尔军队再度出击,叛
军全线逃离,远远躲入了苦寒的深山密林。
全线胜利的消息传至西尔帝都,引起了哗然热议。
自林公爵离开边境后,这还是首次对蛮族赢取重大胜利。
年迈的皇帝惊喜不已,立即宣召将军带着俘虏回程,下令以盛大的欢迎仪式迎
接勇士归来。
彩带和气球在天空飘扬,雄伟的凯旋门铺上了红毯,精致的花台盛放在道边,
银亮的长号整齐的吹响,拉开了欢庆的序幕。
长街上挤满了欢呼的人群,争相一睹英雄的风姿,无数少女尖叫着抛上鲜花,
对年轻的士兵飞吻,人们陷入了空前的兴奋。
一驾精致的马车缓缓驶过帝国大道,车内的霍恩将军挥手向人群致意。
六匹雪白的骏马随在其后,马背上的骑士身姿挺拔,英气昂扬,足以满足任何
对英雄的幻想。走在最后的是垂头丧气的俘虏,与意气风发的队伍形成了鲜明对比。
皇帝陛下接见及嘉奖抚慰之后,随之而来的是奢华的宫廷晚宴。
金色的香槟无限量供应,璀璨的水晶吊灯下摆放着御厨精心制作的点心,巧克
力上有糖霜绘就的西尔国旗。盛装的贵族男□雅谈笑,皇家琴师奏出浪漫轻妙的音
乐,华美的舞步蹁跹飞扬,这是一场属于胜利者的欢宴。
衣着考究的男人谈论着战争的各种趣闻,女人们穿着华丽的蓬蓬裙,浓烈的香
水随着裙摆盈散,敷粉的肌肤白如大理石,鲜红的唇在扇子后窃窃私语。
拉克丽伯爵夫人谈兴十足。“霍恩将军怎么还没到,最近的宫廷舞会太无趣了,
真希望他能带来一些新鲜的风气。”
瑞蓓卡男爵夫人暧昧的轻笑。“霍恩将军这次获胜,让维肯公爵非常得意,我
听安妮夫人说公爵阁下近期心情极好,有求必应,瞧她今天的首饰。”
几个女人的目光同时落到不远处的安妮夫人身上,美艳的女人正与人闲谈,颈
上戴着一条惹眼的项链,硕大的绿宝石色泽鲜丽,极为夺目。
拉克丽伯爵夫人冷哼一声。“公爵阁下当然高兴,他一直希望趁陛下仍然康健,
尽可能的削弱林氏在军中的影响。”
“那件事之后林公爵很少在帝都露面,抱歉,我忘了他被贬成候爵。”瑞蓓卡
男爵夫人用羽扇掩了掩嘴,眉梢带着幸灾乐祸。“或许是怕见到其他贵族太丢脸,
索性躲在休瓦。”
“蔷薇世家已经风光不再,如今是维肯公爵独受陛下倚重。”梅蜜夫人插口。
无聊的政事引不起拉克丽伯爵夫人的兴趣,重又起了话头。“有人见过那个受
陛下额外赏赐的幸运儿吗?据说他很年轻?”
瑞蓓卡男爵夫人卖弄着刚听来的八卦,眼波瞟了一眼门口。“确实很年轻,将
军家的女仆端茶时看过,听说他的长相……”
欲说还休的姿态更激起好奇,吊了半天胃口,瑞蓓卡男爵夫人才在密友的催促
中噙着笑说下去,“据说像神祇一般英俊,举止又安静有礼,完全没有军人的粗鲁,
简直令人无法想像他在战场上的勇猛。”
一群贵妇发出了讶异的惊叹。
“不可能,我听说他在凡登之战杀死了数以千计的敌人,砍下了几百个野蛮人
的脑袋,这狂暴可怕的家伙一定长得非常凶恶。”梅蜜夫人拒绝相信。
拉克丽伯爵夫人下意识的抚了下发髻,刚要开口,门边一阵哗然,人群骚动起
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引了过去。
宴会的主角——霍恩将军终于降临会场。
神采飞扬的将军成了焦点,被一群男士围住问候寒喧,女士的目光却落在勋饰
鲜亮的将军身后那位沉默的跟随者。
瑞蓓卡男爵夫人没有说错,女仆也没有夸张,那张俊美的脸庞宛如神祇,颀长
的身形英姿焕发。他站在将军身侧,无须笑容,仅仅是目光扫过已令所有女人心跳
不已。
安妮夫人也不例外,感觉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一瞬,忆起关于对方的种种
传说,竟然微红了脸,轻咳一声,不自在的摇着扇子移开了视线。
修纳少校,数年前还是一个小小的少尉,今天却已是霍恩将军的得力下属,凡
登之战的杰出英雄。短短数年战绩非凡,犹如一颗闪亮的新星在军中升起,受维肯
公爵青睐,更获陛下宣召嘉奖,以一介平民出身被破格提拔为少校,风头之盛一时
无两。
绝无梅蜜夫人预想的粗鄙,修纳少校举止优雅,但在合乎风度的绅士外衣下,
又潜藏着难以言喻的危险气质。混合着非凡的外貌,形成了一种奇妙的魅力,再加
上种种极富色彩的传闻,足以激起每个女人内心最隐秘的情愫,自然而然成了舞会
中心人物。
修纳按礼仪逐一向女士们致意,回答一个又一个接踵而至的问题。
“全仗全军将士的努力才能赢得胜利……”
“我尚未娶妻,但已有意中人,谢谢夫人的好意……”
“那里地形复杂,士兵们非常艰苦……”
“那些是夸大其辞的传闻……”
数不清的问题终于被打断,一个成熟英俊的男人在几步外对他举杯。“敬战场
回来的英雄。”
不等修纳询问,瑞蓓卡男爵夫人热心的引见。“这位是秦洛上校,去年才从南
方调回来,一向是舞会的风流人物,最爱结交朋友,少了他我们真不习惯。”
“光荣属于帝国。”修纳少校从侍从托盘上拈过香槟,点头致意。“很高兴认
识秦上校。”
剔透的酒杯倒映着舞会绚丽的华光,交互一碰,撞出了轻响。
所有人都被舞会吸引,幽静的庭院空无一人,小巧精致的圆亭视野开阔,正适
合进行隐秘的谈话。
避开喧闹的舞场,矜持的浅笑变成了不加掩饰的狂喜。
“我简直无法置信,听他们叫你什么?战神修纳——”秦洛一拳打在挚友胸膛,
“你都干了些什么!”
莱锡之战、利马之战、安塞河谷之战、泰安围城之战……一次比一次辉煌的战
绩铸就了传奇,勇猛顽强的英雄与士兵并肩作战,面对任何敌人都战无不胜,军中
甚至悄然衍生出一股狂热祟敬的风潮。
秦洛热情的一拳引起了始料未及的后果,修纳剧烈的咳嗽起来。
喑哑的咳声令秦洛一惊,脱口而出。“你受伤了?”
修纳咳了一阵,逐渐平复下来。“凡登之战时中了一枪,子弹穿过了肺,几乎
已经痊愈。”
秦洛懊悔不已。“怎么不提醒我,你应该能躲开。”
修纳微笑起来,深遂的眼眸盛满温暖的情谊。“见到你,我很高兴。”
秦洛看了他一阵,复杂的神色难以言喻,半晌长叹了一口气。“其实没必要这
么拼命,她……”蹙了下眉,秦洛没有再说下去。
“放心,我不会死,她还在等我。”修纳笑了笑并不在意。
秦洛胸口一阵窒闷,只觉得嗓子发苦。“你已经是少校,接下来还想怎样,她
犯了重罪,就算你成为公爵也救不了。”
“总会有办法。”修纳倚着亭柱,遥望着远处舞会的灯光。“洛,你有没有想
过,这个帝国越来越多的动乱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光速升迁的根源。”尽管为重见挚友而欣喜,却又难平隐忧,郁结
的心事压在心底,秦洛一时无精打采。“但你应该明白,你的仕途到顶了,霍恩不
可能把将军的位置让给你。”
“总有一天,叛乱的狂潮将不再是军队所能压制。”修纳转过视线,黑暗中的
眼眸闪闪发光。“那时你怎么办?秦家会怎么选择?”
“你是指……”听出认真,秦洛严肃起来。
“时代或许要变了,如果我是你,会早做准备。”
秦洛本能的嗅出了某种危险的信号。“你疯了!你已经是少校,还妄想什么?”
“这远远不够,我要她获得自由、要她属于我、要在众人之前与她肩并肩站在
一起。”泻落的月光如银,幽深的庭院异常静谧,修纳的声音极其坚定,蕴藏着不
容更改的意志。“离开休瓦的时候我就发过誓,哪怕实现誓言的代价是让这个世界
翻天覆地。”
秦洛头痛的扶额。“别再做傻事,放弃吧,我告诉你……”
修纳并不想听劝告。“三个月后,蛮族会卷土重来。”
“你说什么!?”秦洛愕了一瞬,扫了一眼周围压下声调。“你确定我没听错?
夺取空前胜利的英雄告诉我敌人根本没有被打垮?很快有下一场战争?”
“不止如此,他们会强力攻击凡登左翼防线,防线一定会失守。凡登陷落之后
帝国必须大举调兵,而此前的军费耗光了国库,所以皇帝陛下必须筹集更多的金钱
应付新的战争,他只能向富商和工厂主加征重税,这些人长期对贵族特权不满,想
让他们掏钱必须有相应的交换条件,皇帝还有什么能拿来交换?削减特权?议会那
群蛀虫不可能通过。”修纳冷冷一笑。
秦洛震惊到极点,反而冷静下来。“你在中间做了什么?”
“你以为需要我做什么。”修纳声音极低,甚至低过了草丛中的虫鸣。“攻下
棱堡之战是真的,但给养跟不上,后续防守非常危险,所以霍恩用假币收买蛮族退
兵,等对方发现后一定会愤怒的还击,时间应该是在收割完春季粮食之后。筑造防
线时霍恩的监察官收受了大量贿赂中饱私囊,墙体仅仅是薄石板砌成,绝对抗不住
重击。”
“霍恩怎么会愚蠢到如此地步?”
面对秦洛的怀疑,修纳并不否认。“我利用了一点贪婪,告诉他蛮族根本分不
清真假金币。”
“顺便将左翼的弱点不留痕迹的透露给敌人。”秦洛吸了口冷气,心头翻涌难
平。“你没想过最坏的结局是……”
“一切责任由霍恩承担,我可没有那么大的权力,他总得为自己的贪欲付出点
代价。”修纳轻描淡写。
“你知道这有多大风险!”秦洛几乎想掰开修纳的脑袋,看看里面还有没有半
点理性。“万一霍恩发现是你搞的鬼,十条命都不够用!”
“他本来就打算干掉我,可惜我比他更快。”修纳望着草坪上弯曲的白石小径,
安静了一刻。“洛,你甘心吗?明明出身相同,却因没有继承权而被那些一无才能
的权贵压制,忍受霍恩之流的混帐颐指气使,像你这样的精英有多少,你愿意永远
在阴影下生活?”
秦洛沉默了。
修纳了解秦洛的野心,就如同了解自己。“这幢房子早有裂痕,垮塌仅仅是时
间问题,你认为该怎么做?拆掉它重建,还是徒劳的支撑断裂的屋梁,直至被一同
埋葬。”
秦洛摸出一根烟点燃,夜色掩去了神情细微的变化。
“听听外边的呻吟和诅咒,想想我们曾经生活的休瓦,人人都在期盼一个更好
的世界,只需一点火种他们就会燃烧起来,皇帝和议会已经为自己掘好了坟墓。”
……新的帝国……新的时代……
修纳按住朋友的肩,郑重的询问。“洛,愿意和我一起试试?”
时间过了许久,秦洛终于开口。“假如到头来一切徒然落空,你会不会为今天
的决定后悔?”
“永不!”修纳斩钉截铁的回答。
秦洛的眼睛闪了一下,最终一言不发,灌下了整杯香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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