凋落
接到公爵的死讯修纳并不意外。
林公爵苍白的遗容没有恐惧,也没有败阵后的愤懑,只余平静和疲倦。
这位曾经的帝国军神杀死了七十多名敌人,最后还用剑刺穿了一名士兵的胸膛,
比起在民众的围观咒骂声中上断头台,死于战场似乎更符合林氏的铁血军魂。
曾经高不可仰的对手倒下了,修纳却没有半点欣喜。
继位不久的皇储缺乏抵抗的勇气,十余天后便在大局已去下选择了投降。
皇家军队的士兵在枪口下解除武器,被执政军分区监管。修纳将追击残部的任
务交给达雷,直接进驻了休瓦基地。
踏入一片混乱的基地,执政官首先打开了地牢,这一被后世理解为高贵仁慈的
举动,学者们载入史籍赞颂,唯有在场的达雷和威廉知道事实有多么离谱。
“没有是什么意思!”冰冷的低吼正出自高贵的执政官。
威廉冷汗淋漓,他宁可面对一千个敌人也不愿面对盛怒的修纳。
赢了决战,俊美的面孔却是一片沸腾的怒焰。
威廉已经把地牢翻了几遍,几乎扒开地缝搜寻,根本找不到叫林伊兰的人。别
说女囚,连男人他都一一看过了,没有一个是绿眼睛。
跟林公爵一样的绿眼睛……
威廉曾将同僚的话语视为天方夜谈,现在才知道自己错得多离谱,极其后悔没
从寡言少语的达雷将军嘴里挖出更多内情。“彻底查过,属下以性命为证,地牢里
绝对没有将军要找的人。”
“不可能!秦洛说过她被囚在休瓦。”修纳烦燥的否定,无法抑制恐惧。打下
帝国,进入基地,却依然找不到牵挂的身影。反复搜寻无果,他极想把远在帝都的
秦洛揪出来询问。
双手撑着桌面沉默良久,修纳突然开口。“去找离林公爵最亲近的人,把仅次
于公爵的将领带上来。”
执政官的命令立刻得到了执行,投降时试图自杀的穆法中将被带到了修纳面前。
可怜的中将肩膀上还裹着染血的绷带,牵动了伤口,疼得脸色发青。
如果当时不是副官撞了一下,穆法中将必定已追随林公爵投入了死神的怀抱。
威廉尊重真正的军人,对受伤的俘虏以礼相待,但此刻他很庆幸有人能转嫁修纳的
愤怒,迫不及待把中将从担架上拖了起来。
“杀了我!你不会从我这得到任何东西。”尽管虚弱,中将依然有贵族的矜傲,
态度极为强硬。
被焦燥折磨得失去耐心的修纳濒临爆发的边缘。“假如你不说,我保证你的家
人会逐一死在你眼前,以你绝不愿意看到的方式。”
穆法中将轻蔑的冷笑。
修纳闭了闭眼,忍下施暴的冲动。“我只问你一件事,与皇室及军事密要无关。
如果你依然选择沉默,我会把你钉住手脚倒挂在休瓦街头!”
森寒的杀气令人窒息,穆法中将却毫无畏惧,眼中冷笑更重。
“林公爵的女儿林伊兰少校在哪?”
匪夷所思的问题令中将目瞪口呆,纵然决意求死,却仍无法摆脱好奇这一人类
天性,穆法中将忍不住脱口。“你问的是谁?”
“林伊兰!”
“伊兰?”中将喃喃的复述,难以理解。“你跟她……”
“别管我跟她是什么关系。”修纳咬咬牙。“告诉我她被囚禁在何处!”
“囚禁?”中将迷茫的重复了一遍。
“伊兰没有被囚禁?”修纳敏感的觉察。“她到底在哪?”
无须询问,穆法已从敌人牵挂的神情看出了端倪,错愕之余禁不住苦笑,伤感
的脸庞充满无奈,“是的,没有囚禁。”
不再回避,中将的答案简短而直接。“她死了。”
飞驰的马车在基地门口戛然而止,骏马沉重的喘息,口鼻冒出了白沫。
跳下来的是帝国首席大法官秦洛,威廉快步的迎上来,仿佛见到了救星。“欢
迎抵达休瓦,我们非常需要阁下。”
抑下长途跋涉的疲惫,秦洛把副手甩在身后,走得飞快。“他怎么样?”
“不知道。”迎视着秦洛的目光,威廉苦笑,“大人从得知死讯的那天起,一
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有出来。”
秦洛从接到决战胜利消息的当日从帝都动身,半路上又遇到威廉加急的信使,
换了数次马车,不眠不休的赶路,体力几乎已消耗殆尽。
一路到房门前,护卫的达雷行了个军礼,尽管没说话,忧急的目光已露出了欣
慰的盼望,跟随修纳多年,达雷很清楚双方有怎样的交情。
秦洛明白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摘下帽子递给威廉。
“在外边呆着,不管发生什么——别进来。”
甫一进入房间,秦洛被地面凌乱的物件绊了一下,返手关上了门。
“修纳?”适应了黑暗,隐约看出一个倚墙而坐的轮廓,秦洛踢开杂物走近。
“洛。”沙哑的语声轻而危险。“告诉我伊兰到底在哪。”
秦洛苦笑,揉了揉自己的脸,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疼痛。
“帝都平民公墓,她六年前就死了,我一直没敢……”
一记重拳打掉了接下来的话,又一记落在腹部。秦洛痉挛的弯下腰,放弃了格
挡,任暴雨般的拳头落在身上,当眼前阵阵发黑,他由衷的感到庆幸,成功的昏了
过去。
睁开眼,刺痛唤醒了神智,房内依然黑暗,可见昏迷后一直躺在地上乏人问津。
秦洛叹了口气,撑着坐起来,像身边人一样倚坐墙畔,舔了舔干涩的唇,青肿的脸
颊一阵牵痛,嘴里全是铁锈般的腥气,他没话找话的抱怨。
“成年后你揍过我两次,每次都是因为她。”
身边的人仿佛凝成了一座僵硬的铜像,很久才有嘶哑的回应。“……你说过她
还活着。”
秦洛无声的苦笑。
“……你说她是公爵的女儿,不会受刑,更不会……”修纳的声音颤抖起来,
把脸埋入掌心,无法说出那个冰冷的字眼。
“对,我是说过。”秦洛勉强伸直了腿,从口袋里摸出香烟,打火点燃。“前
提是她仅仅是利用神之光救一个死囚,又只杀了一个小小的技术员的话。”
烟雾从受重击的鼻子里呼出,秦洛的话语也似带上了香烟的涩意。“可她干的
远远超过了这些。她杀了博格准将,帝国天才级的研究者;焚毁了储备区,令千辛
万苦研究出的净化封存技术和完善的后备库化为乌有;还烧掉了神之光的手卷……
她做得很成功,甚至利用博格在事发前毁掉了所有誊本。没有人能干得更彻底了,
帝国投入两代人,耗时六十年的神之光中断,整个项目废弃,你说这样的罪行会有
什么下场。”
无人应答,秦洛只能自言自语。
“没人发现博格那个怪胎竟然研究成功了,你很幸运,是神之光唯一的受惠者,
更幸运的是迄今都无人知晓这点,否则谁知道世界会乱成什么样。上了断头台的尊
贵的皇帝陛下对这项技术期盼已久,能想像他有多愤怒?”
依然是一个人的独白,秦洛仿佛在对着鬼魂说话。
“皇帝怀疑这是林氏的阴谋下令彻查,维肯公爵如获至宝,不惜任何代价撬开
她的嘴,许诺只要她承认受林公爵指使,就可以避过死刑改为流放……”
凝定的黑影动了一下,僵硬的骨节发出一声轻响。
秦洛靠着墙苦笑,神色复杂。“她拒绝了,是不是不可思议?她背叛了自己的
父亲,却拒绝背叛家族,宁愿忍受酷刑。”
长久的沉默了一会,秦洛才继续道。
“为免在押送的路上丢失了重要罪犯,维肯公爵特别从帝都派遣了审判官,审
讯的地点就在休瓦基地。维肯算准林公爵会放弃她,为洗清嫌疑,甚至不会让审讯
出任何意外……或许他更希望林公爵冲动行事,可惜什么也没发生,六个月的审讯
没有任何进展,维肯非常失望,最终她被判处死刑,枪决于休瓦地牢。林公爵表现
得就像从来没有这个女儿,行刑前还是穆法中将去看了她,安排敛葬。”
“我不敢告诉你真相,你对她太执著,谁知道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可我没想
到你会为她做到如今的地步。”秦洛艰难的道歉,发自内心的愧疚。“看你不惜一
切向上爬,曾经有几次我想坦白……抱歉,是我利用,利用你实现我的野心,给了
你虚假的谎言。”
修纳默默的听,黑暗中有什么滑过冰冷的脸颊,带来陌生的潮湿。
在他一无所知的时候,那朵美丽的蔷薇已悄然凋谢,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爱恋,
全部落入了虚空。
他失去了她,失了铭在心头、刻入灵魂的爱人,再也无法挽回。
纵然赔上帝国,赔上无数人的命,也改变不了残酷的现实。
秦洛看不见朋友的脸,但有一双好耳朵,足以听见液体跌落衣襟的微响,竟也
觉得鼻子发酸。
“伊兰她……有过我的孩子……”修纳突然哽咽的开口,几乎说不下去。“…
…不得不去找街头密医……差点死在肮脏的手术床上……我竟然让她……”想到她
一度承受的屈辱和痛苦,他恨得想杀掉自己。
“……我知道,我曾要她把孩子生下来,但没告诉她我和你的关系。”秦洛僵
硬的回答,他很清楚自己当初有多糟糕,多卑劣,多么自私冷酷。以至她到最后都
不曾向他寻求帮助,独自承担了一切。
痉挛的指间渗出了血,锥痛压倒了理性,修纳极想疯狂的破坏,毁灭所有的一
切。
沉寂维持了很久,秦洛按住自己的眼,尽力让声音显得平静。
“我明白你在想什么,是的,这个世界……对她太残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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