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
艾利急得要疯了,奥薇只身一人去找乱兵带走的芙蕾娜,无异于羊入虎口。
他无法想像妹妹会有怎样的遭遇,就算索伦公爵有令,一介弱女也不可能从乱
兵手中救人,可奥薇竟然去了,他竟没能拦阻,这可怕的现实几乎令他崩溃。
艾利找了个略为安全的地方安顿好同样慌急的母亲,找了一匹马沿着奥薇的去
向搜寻。他知道自己无能为力,乱兵杀人不眨眼,假如奥薇真落在他们手上,除了
搭上性命之外于事无补,可明知如此,他仍无法放弃。
那是他唯一的妹妹,温驯善良,被亲人视如珍宝的妹妹。
一路沿着痕迹追到小镇,艾利走进唯一还亮着灯火的旅店打听,几个镇民聚集
在店内,低声诅咒天杀的乱兵,为无辜死去的酒馆主人叹息。
其中关于乱兵暴行的描述听得艾利心惊肉跳,脸色惨白,他不敢去想奥薇的处
境,更无法忍受妹妹受到伤害,昏头昏脑冲出去却撞上停在旅店前的马车,骏马一
声长嘶立起来,燥动了好一阵,被赶车人挥鞭强压下去。
劈头的斥骂声十分耳熟,艾利抬头一看,目瞪口呆。“拉斐尔?!”
廊下的灯光映出车驾上的人,赶车人穿着一身令平民避之唯恐不及的军装,带
着被冲撞的怒气,正是卡兰城晶石厂里的朋友拉斐尔。
突然被叫出名字,拉斐尔呆了一呆,低头看下来,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艾
利?”
“是我!拉斐尔!”艾利激动万分,无暇去想拉斐尔怎么会出现在此处,又何
时当了军人,只感觉到神赐般的希望。“请帮帮我!帮帮奥薇!你喜欢她对吗!求
你救救她!”
拉斐尔怀疑落入了陷阱,手按在衣内的枪上,态度冰冷而戒备。“我不明白你
在说什么,你怎么会在这?”
“拉斐尔!”艾利紧紧抓住缰绳,语无伦次的乞求。“我知道你是好人,我们
全家都很感激你帮我从卡兰监狱里逃出来,还借给我金币,我已经攒了不少,很快
就能还给你,求你再帮我一次,奥薇!救救奥薇……”乖巧的妹妹还在危境之中,
艾利急得哽咽落泪。“她很喜欢你,现在只有你能救她……”
拉斐尔脸色越来越难看,抬脚准备踹开纠缠不休的麻烦,可惜车内的人已经被
惊动,车帘一掀,现出一张年轻俊秀的面孔,神色冰冷。
艾利被看了一眼,仿佛被凛冽的寒风侵袭,不由自主的松开了扣住车辕的手。
年轻人对面还有一个人,生着一头漂亮的金发,英俊出众、矜贵优雅,看上去
略为成熟,似乎稍稍随和,开口询问。“拉斐尔,这是谁?”
拉斐尔像被人强迫着生吞了一枚鸡蛋,僵硬而不自然。“只是一个认识的人。”
艾利发现车内的两人似乎身份更高。“我是拉斐尔在卡兰晶石厂里的朋友,求
大人救救我妹妹。”
金发青年制止了拉斐尔辩解的话语,悠然询问。“拉斐尔曾经帮过你?”
“对,他是个好人,我被人诬陷入狱,是他帮我们全家从卡兰城逃出来,否则
我已经被砍掉双手了。”艾利充满感激的倾诉,却没发现拉斐尔嘴角抽搐,额头隐
隐有青筋在跳动。
金发青年意味深长的瞥了拉斐尔一眼,又问。“他还给过你金币?”
“对,幸亏拉斐尔先生的慷慨,不然我们根本没有逃到伊顿的旅费,是他无私
的给予了帮助,我一直在努力工作,以便重逢时能够偿还。”
“以撒阁下,我没有——”拉斐尔忍无可忍的辩解。“我是说我根本没有——”
“拉斐尔。”以撒声音很平,却带着不容辨驳的威严,拉斐尔立即闭上了嘴,
脸色铁青。
另一名冷漠的沉默者静静旁观,眼中生出一抹淡嘲。
“那么——艾利?”以撒浅浅的笑,神态隐着一丝轻蔑。“拉斐尔还帮过你什
么?他和令妹之间……”
“他喜欢奥薇!她很漂亮、又聪明,再也没有比她更可爱的女孩了,拉斐尔最
清楚。”艾利按捺不住焦急,急匆匆的求助。“可她现在落到了乱兵手里,我……”
“漂亮、聪明、可爱……”没有理会艾利的反复诉求,车内始终沉默的另一位
冰冷的戏谑。“听起来真是个令人心动的女孩,是么以撒阁下?”
“这不是真的!我完全不懂他在说什么,我发誓我没做过任何事,只偶然见过
他妹妹一面!这个人已经疯了,一直在胡言乱语。”拉斐尔迸出的每一个字又重又
快,牙齿间咯嘣轻响,仿佛想把艾利嚼碎了吞下去。
“只见过奥薇一面,怎么可能。”艾利终于觉察到拉斐尔奇怪的反应,却不懂
问题出在哪。“奥薇去寻求你的帮助,你把金币给了她,又通过关系安排好一切,
所以我们才能逃出来。”
“想必拉斐尔先生在卡兰城过得很愉快。”冷漠的年轻人讥嘲。
以撒神色微沉,拉斐尔怒极又无法发作,失控的恶毒攻击。“你妹妹?谁会喜
欢不祥的红眼睛,更别提帮助你这样的蠢货,说我给了她金……”提到金币,拉斐
尔忽然想起什么,表情变得极为怪异。“金币……金币是她偷的?进入我房间的人
是她?”
年轻人眉梢一扬,“偷?真是一个合理的解释。”
“你说什么,奥薇怎么可能偷东西!她说是你亲手给的,还说不用偿还,不过
我会还的,只要我能活着回来,一定会还给你!”艾利本能的替妹妹辩白,对拉斐
尔不友善的言语极其失望。
“以撒阁下,请听我解释!是她……她……”拉斐尔铁青着脸却无法说出猜测,
那是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的推理,只能反复申辩。“阁下,我以我的名誉和性命保证,
此前呈报的一切都是事实,决没有任何私情!”
年轻人冷笑了一声。
这一显而易见的嘲讽令以撒不再微笑,眼神变得沉冷。“尽管不及林公爵严谨,
但我也不致于重用一个公然说谎的下属,相信一定有什么原因。”
“以撒阁下确是个仁慈的人。”年轻人不予置评,话语中讽刺的意味更浓。
艾利彻底被冷落,这些漠不关心的对话终于让他明白,指望对方慷慨救助纯属
不切实际的幻想,绝望再度降临,他放弃了求援,独自寻找酒馆的方向。
以撒望着艾利孤零零的背影,目光一闪。“打个赌如何?去找那个关键的女孩,
弄清谁在说谎。”
从一群乱兵手中解救一个毫无价值的女人?拉斐尔完全傻住了。“以撒阁下…
…”
意外的提议令年轻人一时沉默。
“请让我来,您可以在马车上等待。”以撒语气有一丝明显的揶揄,姿态宽容
而大度。“毕竟阁下是我们重要的合作者,我不希望您有半点意外。”
“谢谢,但这里是西尔,还轮不到利兹的贵族冒险。”明知相激,年轻人仍然
漾起了锐气,清俊的眉宇锋芒毕露,先一步走下了马车。
“阁下!”拉斐尔完全没想到事情会演化成这样。“这太冒险了,一群乱兵等
于失去理智的野兽。”
“为了你的名誉和性命,我认为有详加探究的必要。”以撒瞥了下属一眼,轻
描淡写。“何况正可以看看林氏的手段,假如连一小队溃兵都应付不了,这位新继
任的公爵也没什么合作的价值。”
“我发誓所说的句句真实。”拉斐尔犹豫了一下,忍不住提醒。“刚才让艾利
听得太多了,虽然据我所知他仅是普通平民,可万一泄露了阁下的身份……”
以撒优雅的微微一笑。“那有什么关系,弄清楚之后杀掉就行了。”
酒馆紧闭,廊下挑着一盏孤零零的马灯,晕着一圈昏黄。
艾利捶着厚厚的门板,没有得到半点回应。
以撒生出了疑惑,附近的居民不敢靠近不足为奇,但作为一个乱兵聚集的酒馆,
显然过份安静了。
艾利却顾不了这些,他一心牵挂着奥薇,以超乎寻常的力气撞开了门,却因冲
力过大而跌了一跤。
敞开的门内是一片死寂的黑暗。
以撒停住了,年轻人反而毫不畏惧的走了进去。
黑暗仿佛无形无质的胶粘在身上,沉闷的屋内散出浓重的血腥,静窒的空间像
一个封闭的地狱,让人完全透不过气。
勇敢的闯入者刚一踏入,一道阴冷的风猝袭,被他机警的闪过。但无论怎么躲
避,寒意始终如影随形,他能感觉到刀锋在眼前掠过,危险的袭杀步步紧追,如一
个执意夺命的幽灵。
以撒觉出不对,低声吩咐了拉斐尔一句,拔枪跟了进去。
沉重的杀意压迫着感官,纯黑的空间诡异而凶险,刺鼻的腥气熏人欲呕,视觉
完全失去了作用,几次交锋后,年轻人有一种荒谬的错觉,黑暗中的幽灵竟有种奇
异的熟悉感,仿佛能猜出下一步攻击的招式。
刀刃相击,撞出了一线星火。
殷红的双瞳仿佛割裂肌肤流下的鲜血,黑暗中一现即隐。
魔鬼般的幽灵显然更熟悉地形,他越来越居于劣势,冷汗一丝丝冒出来,宛如
死神嘲弄的舔噬肌肤。
“奥薇!”
地上遍布障碍物,艾利对一切无知无觉,唯有无边的恐惧和忧急,他沾了一手
血狼狈不堪的摸索,呼唤声几乎带上了啜泣。“奥薇你在哪?”
年轻人感觉出对手刹那间顿了一下。
一瞬很短,但已经足够。
他闪电般一刀掠出去,目标突然后退,刀锋落了空。
正要追击,他却被突如其来的光刺花了眼。
光驱散了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被禁制的视觉终于复明。
拉斐尔一手执着马灯,一手握枪护卫在以撒身前,惊悚的望着屋内。
一屋刺目的腥红,血淋淋的尸体散落一地,尽是衣衫半褪的士兵和□的女人。
有些女人看得出是被男人凌虐而死,士兵无一例外的死于外伤,扭曲的脸庞带着难
以置信的恐怖,横流的鲜血足以把酒馆里外刷一遍。
交锋的两人分立两侧,俊秀的年轻人衣襟上有几道裂痕,胸膛正急剧的起伏。
“奥薇!”终于能看清事物艾利失声而叫,冲近张开双臂,抱住了另一侧的女
孩。
那是一个立在尸体堆中的女孩。
衣裙沾满了血,脆弱纤细的手指握着一把短刀。
尖锐的刀锋微微下垂,一滴未凝固的血从刃上滑落,坠入了地面的血泊。
美丽的脸庞冰冷无情,鲜红的眼眸杀意犹存,犹如来自地狱的魔女,令见者不
寒而栗。
艾利却只剩狂喜,他没看见周围的死尸,只顾紧紧把她拥在怀里,停不下安慰
的话语。“奥薇!奥薇!我可怜的奥薇,你还好吗?那群混帐有没有伤害你?一定
吓坏了……别怕,我来了……”
女孩没有反应,更没有回应兄长神经质的絮叨,那双红眸仍盯着前一刻还在交
手的人,又掠过一旁的以撒和拉斐尔。
艾利随着她的眼神望过去,误以为妹妹还在恐惧。“那是拉斐尔,记得吗?他
们是来救你的,没有危险了,我会保护你,你现在安全了。”
奥薇依然沉默,视线又回到对面的年轻人身上。
她认得这张脸,出自同一个家族、受过同样的训练、被予以同等的期许和命运。
此刻褪去青涩,从被抹去的时光中毫无预兆的出现。
取代那个叫林伊兰的人,成为蔷薇世家新一任继承者的——林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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