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罪
魔女已经身处审判所,不日将被公开处刑。
这一轰动的消息犹如深潭中投下石子,迅速扩散开来。
以撒仍在沙珊行省,接到这个消息已经是数日之后,他烦燥的来回踱步,失控
的咒骂,无法理解奥薇怎么会蠢到仍在西尔,甚至落入执政府手中,更想不通那帮
精明的蠢货竟会如此迅速的行刑。最终他坐下来写了一封信,令暗谍以最快的速度
送达帝都,交给帝国执政官。
另一个小城郊外一辆停憩的旅行马车内,长途跋涉的疲倦让车夫陷入了昏睡,
钟斯撕烂手中的报纸,看了一眼昏迷中的艾利,拉下帽子盖住了自己的脸,一百六
十里外的某个村落,莎拉还在焦急的等待。
数万里之外的海面,数百艘海船顺风而行,前方的塔夏国海岸逐渐显露出轮廓。
船舱里所有人都走上甲板,兴奋不已的眺望。林晰伫立在船头,苍白阴郁的脸庞比
过去更加冰冷,也更无情,仿佛被先代公爵的灵魂附体。
索伦公爵泛起一丝惆怅,低头安抚爱女,即使新大陆已在眼前,天性善感的芙
蕾娜仍然情绪低落,一想到亲爱的奥薇离船而去,或许将遭遇不幸,总会无法抑制
的落泪。
连绵不断的雨让帝都的街道泥泞不堪,也给行人和马车带来了不便,积雨淹没
洼地,泛滥的河水冲垮了桥梁,人们满腹怨气的诅咒,将恶劣的天气视为魔女的垂
死挣扎。
时间缓缓前行,日历一页页撕下,终于到了行刑前夜。
坚固森严的审判所深处,一扇厚重的铁门开了,火把照亮了幽冷的囚室。
红色的眼睛抬起,被突如其来的光刺的微眯了一下,略感意外的看着来访者。
“行刑提前了?”
秦洛打量着她,放下手边的提盒。“我替人送东西。”揭开盒盖飘散出一股食
物的香气,混在牢房的霉味中显得有些怪异。“这是威廉夫人的心意,感谢你对她
以礼相待。”
她淡淡的笑了一下。“她真是一位善良仁慈的女性,请替我致谢。”
反应比秦洛预想的更平淡。“看来你不怎么感兴趣。”
“我对威廉夫人的善意十分感激,只是没想到这点小事会需要劳动阁下。”
无视话中的轻讽,秦洛依然风度十足,和颜悦色的询问。“毕竟明天就要行刑,
我来问问你是否还有什么要求。”
她想了想,“有烟吗?”
秦洛摸出一包烟,连火柴一起扔过去。
取出一根在盒上磕了磕,她点燃吸了一口,白色的烟雾缓缓腾起,香气一丝丝
沁入心肺,带来难以名状的放松。
洁白的细颈微斜,长睫半睁半闭,纤巧的手指捻着烟,时而放在唇边轻吸一下。
在跳动火光下,狭小的囚室呈现出一副奇异优美的画面。
“裁定了怎样的死法?”
秦洛目不转睛的看着眼前的美人,她抽烟的姿势极美,勾起一股似曾相识的熟
悉感,却又想不起是在何处,随口道。“断头台,工匠正在连夜搭建。”
尽管所有人都觉得火刑更合适魔女,但执政官不久前废除了这一刑罚,只能退
而求其次。
“不错,我喜欢快一点。”她波澜不惊的睁开眼。“把文件和笔给我。”
秦洛盯了她一刻,从怀中拿出伏罪书。“你总能让我惊讶。”
奥薇没有看,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
她猜到会有这么一份文件,秦洛或许手段卑劣,但历来风格谨慎,必然会做到
程序完美。
她似乎不想说话,这反而勾起了秦洛的兴趣。“没有其他心愿?”
她深吸了一口,轻巧的掐灭烟蒂。“有件事我很好奇。”
秦洛一向知情识趣。“或许我能为你解答?”
指尖把玩着烟盒,她问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修纳执政官为什么讨厌绿眼
睛的女人。”
秦洛一怔,自以为了解的笑起来。“你也是他的狂热爱慕者?”
她微微侧了下头。“就算是吧。”
秦洛的声音透出讥讽。“那么你真是个傻女孩,爱上了一个没有心的人。”
她竟然笑了,又抽出了一根烟。“没关系,我很快没有脑袋,不必再为此烦恼。”
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秦洛忍不住大笑起来,目光变得十分奇异。“真是有
趣,如果你不是魔女,一定非常迷人。”
“谢谢。”她掠了一眼,轻淡的回答。“无论我是不是魔女,都不希望再见到
你。”
秦洛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不过这无所谓,答案对她已经不再重要。
晨曦逐渐从狭小的窗口透出,映出一层阴冷的薄雾,雾中浮现出玛亚嬷嬷的脸,
满脸皱纹的老妇人在对她微笑,召唤她前往另一个世界。
她静静的看着幻像,直到它彻底消失。
拎过角落接水的瓦罐,她开始沾着水整理浓密的长发,尽量挽高一点露出颈项,
盘成一个光洁的发髻。
雨终于停了,帝都中心广场上搭起了一座高高的木架,上方悬着一块雪亮的刀
板,三三两两的人聚集起来,随着天色渐亮,人群不断扩大,很快汇成一个空前庞
大的群体。
沙珊行省虽然收复,人民恨之入骨的仇敌林氏一族却逃亡海外,并未受到血与
火的严惩。这与市民期盼血洗沙珊的热望不符,积压的怒火无处发泄,亟需一场鲜
血的献祭与狂欢,臭名昭著且效忠于林氏的魔女是最理想的祭品。
人们在高台下低议,期待而兴奋的等候,等候魔女的挣扎叫喊,等着她的头颅
从身体上滚落,黑色的血液四处飞溅。
广场对面是庄严的帝国议政厅,有人在窗前俯瞰,神祇般俊美的脸庞没有任何
表情。
秦洛清楚朋友在想什么,随之看了一眼,打破了沉寂。“我知道你不喜欢,但
有时必须顺应这些傻瓜的情绪,让他们得到满足,否则倒霉的是我们。”
修纳眸中映出一缕近似冷嘲的情绪。“如果有一天被处死的是我,他们也会同
样欢呼。”
“你绝不会蠢到那种地步。”秦洛失笑,隔着透明的玻璃点了点远处的人群。
“我们只要把自己打扮得跟他们一样,为他们的欢呼或愤怒鼓掌,引导它、控制它、
利用它、成为民众的化身或代言人,就永远屹立于帝国最高位。”
修纳点点头,给了评语。“很实用,也很肮脏。”
“高尚是仅属于死者的荣誉。”马车在楼下等候,秦洛在书桌上扔下一份文件,
大步往外走去。“这是魔女的判决书,记得补个签名,我还得赶去沃森行省,那里
的法官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痴。”
重大案件的死刑需要执政官签名核准,这是程序规定,不过执行时往往较为灵
活,司法大臣先行裁决,执政官事后补签也属常态。
修纳坐下来,抽出笔蘸了蘸,准备在判决书上签字,刚落笔溅开了一滴墨水,
落在纸上像一滴黑色的泪。不知为何,心头蓦然烦乱起来,他扯过一张滤纸吸干,
在墨滴旁草草签了名。
侍从又送来一批文件,他逐一批阅,重复着每日单调的工作。
远处的广场传来轰然欢呼,想必死囚已经踏上了断头台。一封标注着紧急字样
的信从文件堆上滑下来,火漆上印着利兹国国徽的纹样,旁边的附条显示由于桥梁
垮塌,信延迟了一周。
修纳拆开信封,抽出信读起来。
尊敬的执政官阁下:请原谅我的冒昧,务必延迟贵国对魔女的处刑。
尽管罪行累累,但她身份特殊,包藏着许多极其珍贵的秘密,轻率处死会造成
极大的遗憾,必将令阁下痛惜不已。我万分诚恳的请求您重新考虑,详加讯问,一
定会发现我所言不虚。
以撒敬上PS .随信附图一张,但愿能有助阁下。
一眼看完,他打开信件的附纸,现出一张草草绘成的手稿,画的是一个女人的
半身像,严格说是一副背影,线条匀美,纤细诱人,精致的背胛下方纹刻着神之光
的印痕,仅仅寥寥数笔却极为传神,半侧的脸庞一眼就能辨出身份——此时正处于
断头台上的魔女。
沙珊行省战前,秦洛与他有过近似的推测,到她落网之后,却受魔女这一特殊
的身份误导,疏忽了查验,这封信却给出了意外的证明。修纳下意识瞥了眼窗外,
中止行刑显然已经不可能。
实际上修纳并不担心神之光。
只要他还是执政官,找出线索后将它彻底毁灭易如反掌,魔女这一实验体的死
亡与否并不重要,真正令人疑惑的是这具实验体为何会存在。
扔下信件,修纳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一问题。
他记得博格曾在实验室说过,他是受神光恩泽的第一人,而后伊兰杀死博格,
焚毁了资料,神之光从此中断。如果还有人能实施复活的技术,唯一的可能是当时
研究中心内的研究员。他看过那些复杂无比的精密仪器,假如说近几年有人能在帝
国某处耗费重金又极度机密的重建——否定了这一可能,他转从另一个角度思考。
如果魔女是实验体,那这具身体里的灵魂是谁?
神之光的实验体严格控制在十三至十五岁,报告上称魔女的年龄是二十三,重
生应该是在八至十年前,那时休瓦基地还在林公爵的控制下。她擅长军事,聪明多
诈,又忠诚于林氏——修纳的心突然狂跳起来。
一定是疯了,他竟然将红眼魔女与至爱的绿眸联想起来。
可怕的臆想涌入脑中,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不,这绝不可能!
狂乱的血液奔流,脑筋一片昏乱,他猛然起身来回踱步,心慌意乱中带翻了台
灯,砰然碎裂声惊动了左右,威廉打开门询问。“阁下?”
“停止行刑——不——这不可能——让他们停下——”
威廉骇然惊讶,他从未见执政官如此恐惧。
失去了镇定的执政官甚至吼叫起来,神态极其可怕。“——让他们停止行刑!
立刻——”
惨白的脸庞没有一丝血色,修纳忽然狂乱的搜寻书桌上堆积的文件。
威廉惊怔的看着执政官反常的举止,一时无法反应。
修纳急促的翻找,一把将所有文件掀到地上,终于找到魔女的死刑判决书,扯
开附在其后的伏罪书,最后一页下方有一行优雅流畅的小字,精致的字体微微倾斜。
我承认以上一切罪行。奥薇修纳的血液猝然冰冷,每一根骨头都在颤抖。
远处的广场爆出了欢呼,呼声是如此激烈,甚至震动了执政官办公室的玻璃。
他猝然发出一声野兽般绝望的嘶吼,撞开近卫官冲出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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