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1999年的上半年，我基本上是在现实和网络虚拟世界里游走，那种感觉很奇特，
仿佛宇宙突然分成了互不干扰的两个部分，对于我个人来说，这两个部分就像道家
炮制的阴阳鱼，彼此默契地融合在一起。现实世界里经历着乍暖还寒，春和景明，
网络世界却是四季不分，自在运转。街上的迎春花开了，杨树穗子吐出来了，柳条
绿了。继而天气大热起来，人人都换上了单薄漂亮的夏季服装。网络、纸媒介以及
电视开始热衷于讨论2000年的祝贺方式，纷纷认定地球上现存着的这拨人有望实现
所谓跨世纪的人生。一个令人振奋的新闻突然发布出来：2000年1 月1 日零点零分
零秒出生的孩子将会被确定为" 世纪婴儿" ，这些幸运的小东西，一旦八字被证实，
将会获得联合国提供的上千万美金的资助，如果哪家的孩子能碰巧出生在那个时辰，
这辈子的生存压力自然是没有了。年轻的夫妇们尽管嘴里说" 无所谓" ，私下里却
都在紧张地测算日子，希望自己未来的宝宝能在那个伟大的时刻傲然分娩。不久，
又有人辟谣说这是一则假新闻。但人人都倾向于相信这个美丽的谎言。隔了不长时
间，又有权威人士根据西方的惯例，宣布2000年算不得" 千禧年" ，真正的" 千禧
年" 当是2001年。这个消息一公布，人们又都在暗地里松了一口气，仿佛在跨世纪
的马拉松赛跑中获得了一个难得的喘息的机会。

    北京政府在大力推行住房改革制度，鼓励居民购买商品房。我母亲把我住的那
套房子买了下来，房主的名字虽然是她，但我知道我可以无限期地住下去了。我的
异父异母的" 弟弟" 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大学，平时住在学校，这样，我到我母亲家
去得次数也多了一些。我母亲明显开始衰老了，性情也变得温和了许多。我向她讲
述了我和我父亲相见的情景，她半天没有言语，末了，说：" 其实你爸爸是个特别
聪明的人。他要是不从政，一门心思搞专业就好了。我曾多次劝过他，他就是不肯
听。觉得手中有了权力更容易实现些什么。现在看，他实现什么了？到头来反而把
自己的后半辈子都搭进去了。"

    我和张美玲几乎在每次通电话时都相约，或者她们到北京来，或者我到广州去，
但拖来拖去都没有成行。有一次，张美玲在电话里悄悄告诉我，" 老孙" 希望王丹
荔能给他生一个孩子。

    " 那可不能随便答应他个傻逼。" 我吓了一跳，差点气疯，" ——他他妈是不
是想弄一个世纪婴儿出来？"

    " 可能吧。" 张美玲笑道，" 老孙自己有一个女儿，他特别希望丹丹能给他生
一个儿子。"

    " 那丹丹这么想？"

    " 丹丹也很矛盾。" 张美玲说，" 毕竟现在吃的用的花的都是人家嘛。"

    " 你们不用心疼那个混蛋。" 我说，" 他他妈的已经够无耻的了。"

    " 你怎么这么大火气呀？还想着丹丹呢？"

    " 我想不想没什么重要的。" 我说，" 反正你们别让那个王八蛋给耍了。"

    " 放心吧，" 张美玲说，" 我们有分寸。你信不过我，还信不过丹丹吗？丹丹
现在经常给老孙上政治课。"

    " 他他妈一老啐能真心听丹丹的？逢场作戏罢了。"

    " 你不了解老孙，老孙就要升正关长了。他这人挺正派的。" 张美玲说，" 不
过，不管他怎么样，反正我们现在有服装店。以后的事，等再过两年，我们攒下一
些钱以后再说啰。"

    " 对对对，" 我说，" 还是应该立足于自己。那孙子当这种屁官跟他妈坐在火
药桶上差不多。我劝你们还是尽早离开他。"

    我问张美玲上不上网，张美玲笑着说" 上" ，然后，还跟我大谈了一通跨世纪
人才必备的三大技能：外语、开车、玩电脑。她夸口说，除了第一样，后面的两种
技能她差不多都掌握了。我要了她和王丹荔的电子邮件地址，告诉她以后可以经常
通过网络联系。

    王丹荔只主动给我发过一次电子邮件，托我帮她买一些服装设计方面的专业书，
我搜罗了一大堆书，用特快专递寄给了她。

    我几次想通过电子邮件向王丹荔诉说心里的苦闷，可一坐到电脑前就感到心神
不宁，无从下笔，最后只好作罢，改成了上网跟陌生女人胡乱聊天。有时候，我又
会突然冲动地想起陶晶晶，想起她没心没肺大笑的情形，想起她漂亮女兵似的某个
侧影的形象，想起她挺直走路的" 芭蕾" 步，甚至想起她为之苦恼的——右脚拇指
的奇特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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