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楼下的信箱里有我两封信，一封是我父亲写来的，另一封是一家美术月刊编辑
部寄给我的订购回执单。

    这一次，我父亲的来信很简短，只" 烦请" 我把一套名叫《禅宗七经》的书寄
给他。属名依旧是" 了然".他的书体风格变化非常大，一改往日的滞重、帅气，变
得内敛、含蓄，一派冲淡辽远的气象，这也许是得益于他对佛学的精研，或者是他
已经与世无争的缘故吧。

    我查看了电话记录，发现只有我妈妈打过一次。

    第二天醒来，我到楼下的小吃店吃早点。老板已经和我很熟络，问这些天怎么
没见过我，我告诉他去了趟广州。

    " 广州是个好地方啊。" 老板有一搭无一搭地感叹，" 人人嘴里都说' 鸟语'
——妈妈的啦。" 我回敬他说：" 人家还觉得北京人说的是鸟语呢。" 他把眼睛一
眯，显得很是不解，" 不能够吧，明明他们说的是鸟语啊？" 我笑道：" 人家南方
人也经常问这问题。" 老板用夹烟卷的手指着我：" ——抬杠，——抬杠，兄弟你
跟我抬杠。" 我笑了笑，没再说话。

    吃罢饭，我到邮局把书给我父亲寄了出去。从邮局出来，我拨通了我妈妈的手
机。

    " 你回来了？""回来了。" 我说。

    " 我还忙着。" 我妈说，" 中午一块吃饭吧，有些事我想跟你说说。""我也有
事跟您说。""那好，你等我电话。""好。"

    回到家，我打开电脑，很意外地收到了王丹荔三封邮件。



    徐匡，你来得那么突然，走得又这样匆匆，我都弄糊涂了。

    我点了一棵香烟，接着读下去。

    眼望着汽车渐渐离去，我好象置身梦中。这一切都是真的吗？我还有福接续过
去的梦吗？可这的确是真的。回到你存身过的这个地方，看到你刚刚用过的画板，
刚刚画完的画，我的心里有说不出的幸福和感伤。徐匡，你是在可怜我吗？我知道
这个问题一定会招致你的" 愤怒" ，但我总是不由地这样想，原谅我好吗？

    过去的事情我不想多说了，也不愿意再去想它。

    这次和你见面，我一直处于慌乱之中，想必你也发现了。我是一个笨女子，无
力处理好自己的事情。根本不像你所想象的那样。现在，你应该冷静一些了，无论
你做什么决断，我都能承受。

    张美玲刚刚打来电话，问你" 在干什么？" 我告诉他你走了。她把你" 臭骂"
了一顿。有时候，我真羡慕张美玲的性格。

    好了，现在，我要到店里去了。祝你旅途愉快。

    第二封信：

    徐匡，昨天半夜突然醒来，再也睡不着了。索性起身到电脑前，给你写几句话。
白天接到你从珠海打来的电话，我一时楞着，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拿着话筒，听着
电话那边你充满柔情和关爱的声音，真觉得这是天上掉下来的福分。有时想，你是
一个充满柔情的男人，从你的眼神，从你温柔的话语，从你细心的举动，都能感受
得到。能给你做女朋友的女孩子，该是何等的幸福。

    而我仍然觉得，这些对我而言只是非分之想和梦。我不知道，现在的你是依然
像过去一样对我，还是在可怜我。每每想到这一点，我就开始痛恨自己。发生了这
么多事情之后，我已没有了先前的平淡，从容和自信，有的只是自责和苦痛。我已
经失去了快乐的能力。我现在体会到了被关爱的幸福，同时也更深切地体会到了错
位的爱的苦涩和无奈。

    正如你所说的，许多事情是说不清楚的，也许只有做了以后才会明白。

    不知你现在睡了没有。多希望时光能够倒流，让一切都回到从前。

    第三封信：

    很长时间以来，难得在天还亮的时候往回走。漫步在人行道上，呼吸着清爽芬
芳的空气，看着熙熙攘攘的人潮车流，心里有一种久违了的平静与闲适。——不知
道此时此刻你在做什么？

    每次都觉得有许多话想说，可当真坐下来之后，却不知从何说起。徐匡，我无
力承受这份幸福。在你面前我有太多的顾虑、压力、甚至犯罪感，你知道吗？

    生活中有了你之后突然觉得自己是那么的肮脏，肮脏到无法坦然地面对你。你
让我不要无望和无助，可我怎样才能摆脱这种感觉呢？我觉得自己很灰色，确实如
此。同时我也怕靠你太近，使你心中的阳光被灰色浸染得不明亮，也怕你最终会厌
倦了这灰色。

    我们该怎样才好呢？想跟你畅快的，或者客观地，冷静地谈谈我们，也特别想
跟你喝酒，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和你喝酒。

    徐匡，我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没有什么具体的理由，我只是莫名其妙地感
到害怕和恐慌。有时候，我觉得我现在就是一个溺水的人，一个面临灭顶之灾的人，
我拼命抓住了你，想通过你获救，可谁能知道我会不会连累你一道罹难呢？徐匡，
请原谅我的胡言乱语吧，我真的不知道我会给你的生活带来些什么。

    我知道你一定又要批评我了。好吧，今后我再也不说这种丧气的话了。想起了
两个笑话说给你听，都是《笑林广记》里面的，你要是看过的的话，就权当是复习
一下吧。

    1 ．一瞎子双目不明，善能闻香识气。有秀才拿一《西厢》本与他闻，曰："
《西厢记》。" 问：" 何以知之？" 答曰：" 有些脂粉气。" 又拿《三国志》与他
闻，曰：" 《三国志》。" 又问：" 何以知之，答曰：" 有些刀兵气。" 秀才以为
奇异，却将自做的文字与他闻，瞎子曰：" 此是你的佳作。" 问：" 你怎知？" 答
曰：" 有些屁气。"2．一士死见冥王，自称饱学，博古通令。王偶撤一屁，士即进
词云：" 伏惟大王，高耸金臀，洪宣宝屁，依稀乎丝竹之声，仿佛乎麝兰之气。臣
立下风，不胜馨香之味。" 王喜，命赐宴，准与阳寿一纪，至期自来报到，不消鬼
卒勾引。士过十二年，复诣阴司，谓门上曰：" 烦到大王处通禀，说十年前做放屁
文章的秀才又来了。"

    不许骂我啊，这都是你那天说话时一口一个" 屁" 字招来的。嘻嘻。

    另外，我和玲玲正在找房子搬出去。店面转让的事情也已经发了广告。

    好了，快1 点钟了，我也困累得不行了，晚安。



    我知道以王丹荔的内向和自尊，能敞开心扉给我写这些话已实属不易。我点击
了回复，开始给她回信。

    对你的思念从分别那一刻到现在，始终没有停歇。和你一起生活，是我此生的
唯一梦想。我也是花了很长时间才终于弄明白这一点。我也活得并不轻松，更不"
明亮" ！我希望我们俩在一起能够慢慢解开这些可憎恶的" 心结" ——如今我已经
倾向于把它们当作老朋友了，我想，终此一生，我们都将不得不与" 它们" 为伴，
所以不妨把" 它们" 视作朋友。还是说句老掉牙的套话吧：请你相信我。我无法回
避对你的感情。我曾经试图忘掉你，把你从我的心中彻底抹去，正如你看到的，我
根本做不到。从明天开始，我就要着手准备咱们的" 爱巢" （这词儿酸吧）了，我
和它都随时恭候女主人的临幸。

    今天中午我妈妈约我一起吃饭，我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你的未来的" 婆婆
" 性格有点霸道，不过你不用担心，她不会屈尊和她的儿子儿媳朝夕相处的。

    好好照顾自己，争取把自己搞成一个胖新娘。非洲有个国家的女子在出嫁之前，
都要把自己关在屋里胡吃闷睡好几个月，目的是出嫁之日能以胖大肥美的面目示人。
多好的民俗啊。我赞成。所以，你今后下嫁给我，就不会有减肥的痛苦了（当然，
你也用不着。不过，谁也不能保证你将来不会长胖啊）我举四肢赞同黑哥们儿们的
作法。

    代我向张美玲同志问好！

    中午，我妈开车来接我，领我去了一家以做水煮鱼闻名的饭店。

    我妈一边用湿巾擦手，一边观察我。

    " 你好象心情不错？""是。" 我说。

    " 觉得辞职以后挺畅快的？""跟那个没什么关系。" 我说，" 妈，我有女朋友
了。""是吗？" 我妈的脸上露出了不期然的惊喜的笑容，" 是谁呀，儿子？干吗的？
""这个人你认识。" 我也不好意思地笑笑，" 王丹荔，你还记得吧？""王丹荔？"
我妈摇摇头，" 哪个王丹荔？不记得了。""就是丹丹。蓝岛王叔叔家那个。""噢，
丹丹呀，那个不爱说话的漂亮小姑娘？" 她想起来了，手在肩膀的位置比画着，"
拉小提琴的那个？""对。" 我说，" 就是她。""那孩子是跟你一年生的，我记得。
" 我妈回忆着往事，" 那时候我们还开玩笑说，给你们定娃娃亲呢。没想到……那
她现在干什么呢？""在广州。" 我说，" 过几天就到北京来。""她在广州念大学？
""没有。" 我说，" 她根本就没考。""那她在那儿做什么？""开了一家服装店。""
不错，不错。" 我妈显得很高兴，" 等哪天她来了，我请你们吃饭。一晃好多年过
去了。那小女孩儿从小就招人喜欢，现在是不是更漂亮了？""嗯。" 我说。

    " 那你得工作呀，要不用什么养活媳妇儿？" 听到这个消息后，我妈很是兴奋，
对我的态度也好多了，" 说说你的想法？""我想暂时先给画商画一些商业画。" 我
说，" 孟志东也有可能重新搞电视剧，他要真搞得话，我还到他那儿去。""这都不
是长久之计。" 我妈说，" 我还是希望你找一个专业深造，将来好有个发展。""我
也是这么想的。" 我说，" 王丹荔学过服装设计，也许我们以后会向这方面努力。
""你们打算马上结婚吗？""这得看她的意思。" 我说。

    " 臭小子。" 我妈擦了擦眼角，" 日子过得真快呀。——把这事儿告诉他了没
有？""没有。" 我说，我知道她指的是我父亲，" 还没有。""你应该写封信告诉他。
" 我妈说。

    " 我回去就写。" 我说。

    " 好，好。" 我妈突然来了兴致，招呼服务员，" 把酒水单拿来，我们要喝点
酒。"

    接下去的几天时间，我每天都和王丹荔通信。有时候，她仅仅写几句话，然后
在末尾注上" 未完待续".隔几个小时，又会有一封信发过来。我们的通信内容也基
本上是向对方汇报当天所做的事情。她告诉我她和张美玲去看了一家出租的房屋，
近期就会搬出去。她从来没有提到过那个叫" 老孙" 的家伙，倒是有一天，我给张
美玲打电话，张美玲告诉我" 老孙" 有好多天没有来过了，也没打过电话，估计是
出差了。往外盘店的事情也办得差不多了，目前正在清仓处理现有的货物。

    我把房子彻底收拾了一遍，把一些可要可不要的东西全都清理了出去。有一天
我妈妈打电话来，说她替我们看好了一套宜家家具，是小户型的，很适合我这边的
房子格局。我答应说，等王丹荔到北京以后，我们三人一起结伴去看看。我妈问我
王丹荔什么时候到，我告诉她快了。

    我何尝不希望王丹荔快些到来！

    这段日子，我觉得自己就像一颗呆在枪膛里子弹，只等扳机轻轻一扣，我就将
冲破黑暗，迅疾奔向新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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