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这个冬天出奇的冷,雪下个不停,远望茫茫白,近看是斑驳的白,难得看见太
阳的脸儿,几乎所有的阳台迅即都搭的密密实实,人们也都寻着太阳的移动而移动,
对这一点儿的温暖真是太祈求了。
闻扬扬不敢告诉妈妈外公中午突然发病不在了的实情,她只能缓着点和妈妈说
外公又发病了,很严重,外婆和外公都要她速速回来,又怕妈妈不信,外婆伤心时
的言语激切又直白不能让她对妈妈说,只有小姨的话妈妈才会不疑,因而,扬扬又
看着小姨和妈妈通了电话,又算着妈妈乘车的时间,说好车站等她才挂了。
秦加思听到父亲病危的消息,心里乱极了,一方面对自己为人子女的忤逆没有
尽职孝道而深感痛苦,一方面是真的惧怕回去,但又不得不回去,她不懂这些世情,
也害怕进一步的非议,半辈子清心寡欲的生活已经磨没了她那原本就少的可怜的世
情礼仪,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不仰靠谁也没有谁来依傍,她只有对父母女儿
的牵挂和想念,如今不管是义务还是亲情她都得回去了。
“做人真是麻烦啊!”加思禁不住在心里直叹气。
百感味道急匆匆赶车,一路的风景随车倒去,昏昏沉沉什么也懒得理看,多年
后的返乡浸满的仍是心酸,一切都如昨天的清晰历历眼前,当年落魄出走的时候,
还是穿着医院的病服,在筱敏的帮助才去了湖北,那时的心情是什么,灰暗,阴沉,
湿淋淋,三年寄人篱下的日子,辗转多次的工作,小屋飘泊不定,白发隐隐小镇才
得安定下,人生的大半就这样过去了,唉!以后的日子就该对父母尽孝并尽力弥补
女儿了!
跟着人流走出出站口,加思抬眼看这闹哄哄的陌生的城市,这就是自己长大的
地方吗?曾经熟悉过,现在却是陌生的他乡人了!
“妈——妈——妈——”
加思看见女儿挥舞着胳膊在急速地挤着往这边来,她一阵惊喜,也使劲往扬扬
的地方移动。
气喘稍定,加思就迫不及待地问:“你外公他怎么样了?还在医院吗?”
“咱们先回去吧。”
“不在医院吗?那是在家里了!”加思吁了一口气,心放了下来。
母女两人并坐出租车的后座,闻扬扬手抚摸着妈妈的肩膀,又理了理妈妈的头
发,心里幸福满满的要溢出来了。
“妈,你一直都这样瘦吗?照片里的你就是长头发,现在是盘在脑后,你一直
都喜欢留长发吗?听外婆说你小时候就喜欢梳长发——”
加思反手握住女儿的手,爱惜地笑了:“你有很多问题呀!以后和你说好不好?
现在你和我说说你外婆外公的事情吧?”
加思感觉女儿的手从她的肩头滑了下去,一种不详的感觉立即涌了来。
“我这么多年没有见他们了,你先和我说一些。”
“妈,我外公昨天中午就走了。”扬扬低垂着头不敢看妈妈。
加思感觉一阵晕眩,心口突突地跳的紧呼吸也艰难了,泪迅即就濛了上来,她
咬死嘴唇使劲压制着歪在了一侧,她不想说什么话了,扬扬伸过来的手,她轻轻地
推开了,自己只想瑟缩起来,她觉得心口堵的厉害。
别离了这么久的门楣泛着年月痕迹的苍白,记忆里簇新的院落是很早的事情了,
邻里的面孔更迭的大多都不认识了,父辈的面容零零星星,白发苍苍的母亲摇巍巍
地觑着眼睛来看她,老泪纵横呜呜咽咽,她给妈妈跪了下去,头深深地顶在地下,
老人的心都碎了,抱着她嚎啕不止。在扬扬的搀扶下,她颤颤地来到灵位前,迟疑
地看着面前的一切,水晶棺,面条,筷子,摇曳的蜡烛,她觉得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也被抽走了,感觉虚飘飘的轻盈,她就这么地慢慢的倒伏了下去。
闻柏青看到进院子的加思,他没有进入她的眼帘,悄悄的盯视这个自己认为倔
强不可思议的人,他不知道年岁给予了她什么,他清楚她给予他每一个日子里的自
责和愧疚,她的举动使得他永远都生活在一种折磨里,看着那么柔小娇弱的躯体怎
么会蕴含着那样的叛逆那样的激烈还那样的决绝那样的冰冷,她在伤害自己的同时
也在致命地伤了别人,此刻,他看着她忽然很有些恨,恨她把原本很平常的事情做
到了人人痛苦的境地,恨她的自私恨她的没有责任感恨她骨子里流出的傲气,他再
看她悲痛欲绝的样子,心里更是生出了气愤,烦躁地转身就走出了院子。
“哥,你怎么出来了?”
卓尼的丈夫杨正东也跟了出来。
闻柏青喟然叹了一气。杨正东不解地看着他:“我姐回来了,你应该高兴啊?
怎么是叹气?”
“你不懂的,嗨!”他嘴角扯了一下转而问:“明天就可以去那里了,单位,
亲戚,朋友,邻居等来的事情安排在哪里好?你待会和卓尼商量一下,我再去定吧。”
“让她们姐妹商量吧——”
“她懂什么!你和卓尼商量了再问一下妈就行了。”
“那好吧。”
杨正东听到他语气里对加思的怨气,就知道了他心里正不得劲的时候,于是不
再说什么就走了。
事情都是在闻柏青和杨正东的料理下顺利地办完了,卓尼姐妹就一直守在灵前,
扬扬一直在陪着外婆,兼顾还要来陪妈妈和小姨,在妈妈晕倒的时候,爸爸只是叫
来了医生,以后就再也没有来过了,而妈妈看到爸爸忙碌的影子也没有多看一眼或
是问起,好像就是一个邻居的帮忙而已,她在伤心之余就有些悬心他们的事情了,
如今外公的事情完结了,原本卓尼姨妈要接外婆的,可妈妈说她在家陪伴照顾外婆,
说让卓尼她们回家歇歇去。
“接妈回家住吧,离开这个触目生情的地方对她更好些,人老了,很容易多想
多看的。”
闻柏青是第一次站在加思面前,他不能什么也不说就回去的。
“缓几天,我就会带她去湖北的,谢谢你。”加思不卑不亢没有感情的声音。
闻柏青一时窘在了那里。
“我已经几天没去单位了,就让扬扬在这里,有事我就来。”
“不用了。”
看见爸爸和妈妈说话了,闻扬扬高兴的很,看爸爸出来也就跟了过去想问问。
“爸,和我妈说什么了?”
“她说要带你外婆去湖北,咳!”
“外婆肯定不会去的,她一辈子都在这里老了要去另一个陌生的地方,她肯定
不会的。”闻扬扬肯定地说。
“你这个妈呀!犟的厉害。”
“哦,扬扬,我先回去了,你就在这里,有事了叫我。”
“嗯,你回吧。”闻扬扬若有所思的神情。
加思慢慢地每天开导母亲,陪她各处溜达着,卓尼也不时地过来,扬扬每天下
班就来这里,一时家里也是你来我往的热闹,到底是有年纪的人了,想起来时流泪,
转过身也就忘记了,每天看见两个女儿,外孙在身边,觉着这日子真的很好,因而
笑容也时时地浮在脸,有时看见闻柏青来了,就借机劝慰加思几句:“也是一把年
纪的人,在外边终究不是长策,还是回来吧,扬扬也大了,以后的日子还不是笑着
过吗?”
“妈,我也习惯了。”
“我,你也不管了是吗?”
加思语结。
“对你爸爸已经是遗憾了,难道还要我死时看不到你,还要悬心你,你想想,
从小到今,也快要老了的人,我们几时省过操你的心,你就不替我们想一点儿吗!”
说着母亲竟然又哭了起来。
加思的心里难受极了。
卓尼的两个孩子,都还在学校,她们夫妻的都最是吃重的时候,如今母亲又不
愿和她们一起住,让她一起去湖北,她却恼怒的不行:“都一把老骨头,快要死了,
还要死在外边,不干,那里也不去,就在自己的老窝。”
加思在一次扬扬的电话响起她不在时,看到了她包内‘乔一恒、白洁的订婚请
柬。’随后闲问起:“你的男朋友呢?”
“跟这个白洁订婚了。”扬扬嬉笑的脸是无奈的表情。
加思的心一沉,不觉认真地看了看女儿,她不知道分手后他们怎样还会送来这
个?而扬扬又为什么要接这个?心里又是怎么想?
“别多想,大不了,我也孤独到老就是——”心里这样想也没有寻思就溜了出
来,话到一半才猛然想起了妈妈,忙掩口看她,妈妈正看着她笑。闻扬扬难为情极
了。
“没什么的,所以我希望你能幸福。”加思柔和地对女儿笑笑,就离开了这个
话题。
“我很烦恼,你外婆她不肯跟我走!”加思说到母亲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妈妈,回来吧,家里需要你,不说别人,外婆,我,此刻都很想你能回来,
在我们身边,真的很想你在。”看着女儿恳求的眼神,加思的心疼的不行,她心里
明白,此刻孤单的母亲需要她,女儿也很需要她母爱的慰藉,可她仍是觉得要回来
很艰难。
回来已经快一月了,各人的话语意思里都围绕着加思回来的问题,闻柏青知道
加思的性格和犹豫,他想着在适当的时候,他们该谈谈了,不然这彼此的怨尤要到
何时了!她不能真的客死他乡,他也不能抱愧终身,解铃终须系铃人,在得知加思
后天就要走的时候,他觉得不能再等了,也正好,扬扬陪外婆去广场溜达了,加思
永远是加思,眼里永远都是活儿,只要她在的地方,就和整洁,雅致分不开,因为
后天要走,父亲的东西都被她整理到另一个房间了,给母亲又重新布置了房间,换
了窗帘,洗净了所有的被褥床单等用物,又打扫了整个的房子,她想让母亲过的舒
服一些,或许过段时间她就会想去她那里了。
“还在忙?”闻柏青进来的时候,加思还在整理着母亲的衣柜。
“哦,你来了。”加思停了手,走进了客厅。
“你后天要走?”
“嗯。”她预感到他要说什么,心里也知道不能再回避了,这是早晚都要面对
的事情,倒杯水给他,反身也就坐了下来。
“我们都是上年岁的人了,很多问题也该看开了,回来吧,妈,扬扬,她们都
很需要你。”闻柏青在斟酌词句,他有些怕说错话,尤其是在她的面前。
“是呀,都老了,我妈,扬扬,我会照顾的,要回来——这么长时间的离开再
要回来,感觉会很不适应的,这个以后再说吧。”加思淡淡地语气。
“我们之间的解,你也放下吧——”他很轻地问她。
“这么着都觉着很累,我累,估计你也不轻松,我们的时日也都有限,该有个
了解了。”
看着她的笑,闻柏青心里却紧了起来,他隐约地猜到,但他还寄希望这么些年
的日子可以磨掉她的偏执和任性,他不能接话等她往下说。
“我们把手续办了吧。”
果然不出他的所料,她真的还是提出了这个,他心里真的是又恼又怒,不过他
忍着没有露出来。
“只要你痛快,你高兴,那就办了吧,我们之间的事情解决了,而你也就可以
回来了吧。”他淡淡语气里有嘲讽的味道。
加思装着听不出的样子,微微地笑道:“谢谢,那就明天你把手续都带上,你
时间上方便的时候去,我在民政门口等。”
闻柏青心里不禁叫了起来:你这么迫不及待吗?就这样恨我入骨吗?我就真的
惹你厌恶到此吗?他忽然从骨髓里产生一种疲惫感,一时间里觉得灰心欲死,也不
想再说什么了:“你放心,明天上午九点我会去的。”说完就走了。
扬扬默默地送妈妈坐车,她知道父母的事情是他们自己的权利,这样也算是了
解了他们心上的死结和隐痛,希望以后的日子里他们各自的人生里能够真正幸福起
来,虽然很遗憾但欣慰更甚,这样最起码爸爸和妈妈的内心是都解禁了,从此可以
真正地笑逐颜开了,不过也由此让她想到了一个人的性格和命运的关联是如此的密
不可分,也许她可以借鉴一些什么,命运的诡变和不可预测使她对大自然生出一种
前所未有的谦卑,也懂得珍惜眼前乐,生命太短暂,花费在一种怨尤里不如退一步
海阔天空重新来过。她和妈妈一样是个自主的人,她想应该有和妈妈不一样的人生
活法,过自己喜欢想要的生活才是最重要,个性固然重要,但尘世里的磨合也是要
经过不断的调整和融合,才能是一个满意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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