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节:麒麟夜(4)
血缘深如海,时间的分分秒秒便是填海精卫;而这一瞬便像扑通一声,最后
一粒石子坠落,沧海已变桑田。
他与母亲,自此荒凉无爱。
母亲原来是这样一个干练女子。第二天可道上课回来,便见门户大开,收买
旧货的人搬进搬出,母亲从旁监督,一边逐件讨价还价,看到可道,她只抬一下
头:“你东西我收拾好了,你再看一下,晚上九点的火车。”
有人捧着大堆物品出来,随手往车上一搁,可道一眼看见他的猫头鹰,在杂
物间摇摇欲坠。
是拿去卖给别人?还是熔掉?猫头鹰的大眼睛,它肚里的齿轮零件,被他抚
得棕亮的羽毛,它再叫“不苦老”的时候……可道很想说:“妈妈,把猫头鹰留
下来好吗?”
后来一直没有机会喊她妈妈。
第一天在继父家,他叫继父:“丁伯伯。”继父立即纠正他:“叫我丁教授。”
又叫继父的儿子:“哥哥。”儿子的反应与父亲一样迅捷:“我叫丁农。”
何其阴冷眼光。
在镜片后嘀溜溜,小钢珠似转着。
又生着一脸密密麻麻粉刺,像地雷阵。
可道想:是否该喊自己的母亲——“丁师母”或者“丁夫人”?
家里遂很安静,继父回到书桌前看书写字,丁农陷进沙发里,旁若无人,翻
一本汽车杂志。母亲只绞着手,绞着绞着,手都搓红。
可道觉得自己太庞大,无处不在,妨碍每一个人的视线。如果他坐着,就应
该站起来;如果他站着,走开会更好;闪着暗光的大理石地板上,可道踉踉跄跄,
无处可去。
简单中饭后,可道起身,捧着油腻碗碟,进了厨房。摸摸弄弄,找出抹布、
洗洁精,哗哗开了水龙头。
厨房窗上密密有铁栅,像囚室。
窗外,酢浆草一丘一丘浓绿着,红花开成仰面的笑,在阳光里;而阳光照不
到的地方,红花闭着眼睫,有露,是花的眼泪,挂着。
秋日静好,可道只在一间昏暗厨房里。
隔一会儿母亲进来,向着空气丢一句:“多冲一会儿,洗洁精对人有害的。”
语法上说,这是无主句。
像爬山虎在砖缝里觅到一粒土,可道在人际的铜墙铁壁里,寻到空隙,立下
脚来。
从那天起,学会沉默。
沉默是一堵墙,在墙里,他觉得安全,也自由。
可道也没想过,青春会和拖把、扫帚、污垢的洗碗水有关。恒久阴湿、潮冷、
不动声色地挫磨人。
自始至终,他不曾抱怨哭泣。任命运之手推来搡去,是茫茫沙海里的跋涉者,
一言不发地前行。心事却如癌细胞,在体内滋生扩散,并且越来越庞大。
那沉默,是有毒的。
四年后,他考上大学,离开继父的家,走的时候,砍了丁农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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