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节:释夙怀·御风波(2)
霍子谦蓦地抬头," 不要停车,我可以撑过去,半途停车一定会有危险!"
念卿凝视他,眼神复杂," 既然知道危险,为什么还要逃?"
车速越来越慢,终于驶进站台,窗外灯光越来越亮,却也照得霍子谦的脸色
越发苍白。他撑起身子,目光苦楚," 我不想拖累父亲名誉,他不该有我这样的
儿子,就当我早已死在外面也好,何必再找我回去。"
这番话似耗尽霍子谦力气,撑在床沿的双臂颤抖,乏力跌向床边。念卿俯身
去扶,他却负气将她推开。
火车恰在此时停下,惯力借着一推之势,令念卿跌倒在地。
" 你……" 霍子谦惶然张了张嘴,竟不知该如何唤她。
从前只肯唤她沈小姐或沈姨娘,即使那一声" 沈姨娘" 换来父亲掌掴,也抵
死不肯松口。
如今却要唤她什么呢?
念卿扶了椅子缓缓站起,沉默抚平旗袍下摆。" 子谦,别再任性," 她并未
生气,仍以容忍目光看着他," 你已是一个男人了,有许多事情等你去担当,没
有人能代替你完成你的责任。"
念卿的语声低切,却似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霍子谦脸上。
她是他名义上的继母,是霍仲亨的妻子,却也只是个柔弱的女人。在霍子谦
闹出天翻地覆乱子的时候,她却以单薄之躯挡在风雨之前,为他收拾满盘乱局。
她冠了他父亲的姓氏,一举一动无不对得起这个姓氏,他却截然相反,早将自己
责任忘却一空。
" 你是霍仲亨的儿子,纵然逃过天涯海角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无论你做错
做对,仲亨与我都将与你一起承担,无论你承不承认,我们终究是一家人。"
念卿望着子谦,目光温暖," 所谓家人,便是祸福同当。" 哪怕没有血浓于
水,仍有福祸与共,她与他终是割不断的至亲。
" 如果您当我是家人,就听我这一次,不要停车,不要管我这点小伤!" 霍
子谦缓缓抬起头来,望定念卿," 眼下处境并不安全,夫人,请您尽快赶到父亲
身边去!"
念卿怔住,几疑自己听错。
当日霍子谦被他父亲抽得死去活来,也不肯改口叫她一声" 夫人" ,认定霍
夫人只能有一个,只能是他的生身之母。这是他生母临终的遗愿,也是那位夫人
隐忍一生,满腔幽怨的最后宣泄——霍夫人只能有一个。她要世人知道,她坚守
一生换来的名分,谁也不能抢去。在她死后,她要霍仲亨只能娶妾,不得续弦,
任何女子都不能取代她正室的位置。
当日子谦冷冷地站在他父亲面前,向他父亲道喜,又向念卿道喜。
子谦说,姨娘大喜,子谦向姨娘道贺。
回应他的是霍仲亨扬手一记耳光。
随后的婚礼,霍子谦拒不出席,并对守候在外的报社记者说,霍家不承认这
门婚事。
新婚次日清晨,他带着生母的遗像来到新房外,将遗像供奉在大厅,等待姨
娘在正室夫人灵前敬茶。仆佣被他的举动吓得不敢通报,大喜的婚房外面摆了偌
大一幅遗像,这已非晦气所能形容。
霍仲亨闻讯从卧房出来,盛怒之下,连睡袍也未及换,迎面一见子谦顿时脸
色铁青,二话不说,只叫人拿他的马鞭来。
念卿知道糟糕,忙叫子谦快走,然而霍仲亨已令侍从将大门关了。
那牛筋浸桐油绞成的鞭子执在霍仲亨的手中,纵是烈马也难以承受,但凡挨
过督军手上马鞭的士兵,提起来莫不胆寒。
第一鞭抽下去,子谦跄踉跪倒,鞭梢带起血珠子飒然溅上念卿脸颊。任凭她
如何哀求,暴怒的霍仲亨根本不理会任何人,手中马鞭一下狠似一下……子谦咬
牙生扛,被抽得蜷缩在地,也不开口求饶。
最终一声摔碎瓷具的脆响中止了要命的鞭挞,也中止了仲亨的暴怒和子谦的
痛苦。念卿站在元配霍夫人的遗像前,将骨瓷茶壶重重砸向地面,任茶水横流碎
瓷乱溅……她却稳稳端着一只斟满的茶杯在手里,转身,朝遗像跪下。
举盏齐眉,低头叩拜。
这一跪,成全了元配夫人的遗愿,亦从此自认了妾室的身份。
一路艰难走过来,念卿所求的不是名分,只是一个平等相待的地位,一份正
大光明的情义。她也不想应践那句" 薄命怜卿甘做妾" 的谶语,然而终究还是跪
了,认了——无论外界将谁称作霍夫人,在那位逝者灵前,在她丈夫和儿子的面
前,沈念卿认下了妾室的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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