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节:飞入芒花(2)
边跑边想,我立即选择了那条火车路的小径,那是条附近比较复杂而难走的
小路,整条都是枕木,铁轨还通过旗尾溪,悬空架在上面,我们天天都在这里玩
耍,路径熟悉,通常母亲追我们的时候,我们就选这条路跑,母亲往往不会追来,
而她也很少把气生到晚上,只要晚一点回家,让她担心一下,她气就消了,顶多
也只是数落一顿。
那一天真是反常,母亲提着竹管,快步地跨过铁轨的枕木追过来,好像不追
到我不肯罢休。我心里虽然害怕,却还是有恃无恐,因为我的身高已经长得快与
母亲平行了,她即使用尽全力也追不上我,何况是在火车路上。
我边跑还边回头望母亲,母亲脸上的表情是冷漠而坚决的。我们一直维持着
二十几公尺的距离。
“唉唷!”我跑过铁桥时,突然听到母亲惨叫一声,一回头,正好看到母亲
扑跌在铁轨上面,噗的一声,显然跌得不轻。
我的第一个反应是:一定很痛!因为铁轨上铺的都是不规则的碎石子,我们
这些小骨头跌倒都痛得半死,何况是妈妈?
我停下来,转身看母亲,她一时爬不起来,用力搓着膝盖,我看到鲜血从她
的膝上流出,鲜红色的,非常鲜明。母亲咬着牙看我。
我不假思索地跑回去,跑到母亲身边,用力扶她站起,看到她腿上的伤势实
在不轻,我跪下去说:“妈,您打我吧!我错了。”
母亲把竹管用力地丢在地上,这时,我才看见她的泪从眼中急速地流出,然
后她把我拉起,用力抱着我,我听到火车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开过来。
我用力拥抱着母亲说:“我以后不敢了。”
这是我小学二年级时的一幕,每次一想到母亲,那情景就立即回到我的心版,
重新显影,我记忆中的母亲,那是她最生气的一次。其实,母亲是个很温和的人,
她最不同的一点是,她从来不埋怨生活,很可能她心里也是埋怨的,但她嘴里从
不说出,我这辈子也没听她说过一句粗野的话。
因此,母亲是比较倾向于沉默的,她不像一般乡下的妇人喋喋不休。这可能
与她的教育与个性都有关系,在母亲的那个年代,她算是幸运的,因为受到初中
的教育,日据时代的乡间能读到初中已算是知识分子了,何况是个女子。在我们
那方圆几里内,母亲算是知识丰富的人,而且她写得一手娟秀的字,这一点是我
小时候常引以为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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