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节：第八章会堂(8)

　　他们来到一个胡同口。几个老人正坐在那里聊天。

　　赵育江指着胡同里面：" 这就是教经胡同，我就出生在这儿。"

　　穆勒笑了：" 这条胡同我来过。当年你是个毛头小伙子，我看你有灵气，选
中了你，把你从教经胡同接到了德国。"

　　教经胡同是一条普通的北方胡同。同行的拉比一走进胡同，就开始东张西望。
一家小铺，摆着些干鲜果品。

　　赵育江随手抓起一把蚕豆：" 这是我们教经胡同的特产五香豆。我从小就爱
吃。是用蚕豆加茴香、陈皮、食糖等配料一块烧制的，软中带硬，咸中带甜。比
上海的城隍庙的奶油五香豆还好吃。"

　　穆勒抓起一把五香豆：" 教经胡同五香豆，这种食品里可没有任何犹太饮食
文化成分，而纯粹是汉人的。当年这里曾经是开封犹太人积聚的地方，现在犹太
人的痕迹不多了，开封犹太人被同化了。我一直想搞清楚，这个同化过程是怎样
发生的。"

　　赵育江：" 开封犹太人长期没有统一称呼。宋朝之后，元朝的汉文书籍中出
现' 术忽' 、' 竹忽' 、' 主吾' 、' 主鹘' 、' 朱乎得' 、' 祝虎' 、' 珠赫
' 等称呼，指的是犹太人。犹太教除称' 一赐乐业教' 外，还有' 天竺教' 、'
挑筋教' 、' 古教' 、' 旧教' 、' 教经教' 等。教徒戴蓝帽子，称' 蓝帽回回
' 。元朝蒙古统治者将犹太人定为仅次于蒙古人的色目人，开封犹太人列入统治
集团，恪守教规，不与汉人通婚，谈不上同化。明太祖朱元璋建立明朝，天下重
新回到汉家天子手中，明室颁布法律，严禁胡服胡语胡饰。《大明律》规定蒙古、
色目人不许自相嫁娶，说汉语，学习汉文化，还要与汉族女子通婚，同化是在这
时开始的。为了适应生存环境，亚当的后人取汉族姓氏：' 列维' 改为' 李' ，
' 示巴' 改为' 石' ，' 亚当' 改为' 艾' ，等。一个叫俺三的因为告发明成祖
朱棣的弟弟朱■谋反有功，赐予宋王室的姓氏' 赵' 。我的赵姓的源头，可以追
溯至此。"

　　一个随行的拉比说：" 开封犹太人曾经追随元朝统治者，到了明朝是否遭到
宗教迫害呢？"

　　赵育江：" 在历史上，开封犹太人欠着汉人两笔账：一笔账是北宋皇室对开
封犹太人不薄，但当宋室南逃时，开封犹太人却没有离开开封，而是臣服于金朝。
明朝建立后，开封犹太人唯恐遭受报复，明代篆刻的犹太石碑，用南宋的年号记
录建堂时间，掩盖他们曾经臣服金人的事实。另一笔账是，在元朝，开封犹太人
被列入色目人，和蒙古人一并成为统治集团成员，共同压迫汉人。"

　　穆勒：" 如果在欧洲，这两笔历史旧账足以引发令人发指的种族迫害。欧洲
中世纪的几次排犹运动，起因都是人云亦云的恩恩怨怨。当前纳粹对犹太人如此
凶恶凶残，而翻翻历史，犹太人并不欠日耳曼人什么，纳粹对犹太人的淫虐，连
起因都找不到。"

　　赵育江：" 中国历史上不乏民族纷争，但各民族共处融合是主流。中华民族
对异族异教兼容并蓄，消除外族与汉族的心理隔阂，使他们接受中华伦理规范，
逐渐走向自然同化。明室并没有与开封犹太人清算历史旧账，而是一视同仁。犹
太人只要经营有方，生财有道，同样可以致富；只要苦读孔孟之书，循科举之路，
同样可以当官。追逐生存环境的犹太人竟然对开封产生了乡土认同，由经商到入
仕，由漂泊到安定。明代开封犹太人人丁兴旺，人数过千，多是商人和工匠，犹
太士子考取进士者达二十多位。入清，闭关锁国，封闭了西北边疆和海路，开封
犹太人失去了与西亚、北非的联系，加速了与汉、回等族通婚。平等宽容的环境
一点点消融了犹太人的民族性，他们习用汉语汉字，沿用了千年的波斯语渐渐淡
忘。随着他们民族意识和宗教传统日渐淡薄，逐渐脱离犹太文明发展主流。一八
五○年，开封犹太社团的最后一个拉比去世，却没有人接替。犹太会堂被洪水毁
坏后无人重修，连完整的祷告都无法进行，开封犹太社团终于消亡了。"

　　他们走出教经胡同时，正是这个城市喧嚣落定的时分。

　　11. 右手往脖子上狠狠地一拉

　　数日后，穆勒、赵育江一行回到上海。

　　刚走出上海北站，赵育江的肩膀被撞了一下，他扭头看去，撞他的是一个衣
着入时的女子。那女子扭着胯骨从他身边走过，身上落下一个长钱包。他赶上几
步拾起钱包：" 女士，你的钱包……"

　　他的话音还没有落地，那个女的扭头喊起来：" 抓小偷呀！" 她猛回身指着
他的脸，" 抓住这个贼！他偷了我的钱包，他偷了我的钱包！"

　　赵育江拿着钱包愣住了。周围冒出来的几个人，一拥而上，不由分说，嘴里
嚷嚷着" 抓贼抓贼，抓贼啦" ，扭着赵育江就走。

　　虔诚的拉比们哪里见过这种事，一时间手足无措。等他们反应过来，赵育江
已被塞上几步之外的一辆汽车。汽车疾驰而去。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