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奈何曲终人散
亲爱的,你应该知道,男人和女人的战争很多时候只是一场游戏,但女人和女
人的战争,却永远没有输赢。
米兰回国后没有住到在水一方,而是直接在佳程开了间豪华套房。
她约我进行了一次短暂的面谈,很不愉快,我深刻地意识到,米兰这次是来者
不善。之前我在她房间打了个转,几个大行李箱排在衣物间,看样子她是打算长住
了。
我的心底一阵发寒。
从她的房间出来后,我在她的带领下直接从电梯下到酒店的咖啡厅,我走在她
后面,她摇曳的身姿让我不得不佩服金钱的万能,你看她也是三十好几的人,可依
旧身材窈窕,脸上看不到皱纹,只看到一身名牌,耀眼的珠宝。
可是她什么地方都可以武装,唯独眼睛武装不了,我扫她的第一眼就看到她的
眼神很空,黯淡无光,跟她身上的珠光宝气形成鲜明的对比。这时候我明白了,她
在物质上应有尽有,可在精神上却是一贫如洗,她过得并不好,至少在她脸上我看
不到普通女人应有的幸福和满足。
当然这只是我的看法,米兰却是自我感觉良好,她姿态优雅地坐在我对面,目
光瞟来瞟去,不放过任何一个打量我的机会,我知道她想看什么,她想看我过得好
不好。
这还用她看吗?我身上的全部家当加起来,可能还买不到她水貂披肩的一根毛,
我穿着最普通的黑色短大衣,牌子早忘了,好像还是出国前买的,首饰是一样没有,
唯一值钱点的东西可能是脖子上的长丝巾,是去年在西雅图跟耿墨池逛店子时买的,
多少钱也不太清楚,因为是夏奈儿的牌子,所以估计价格不低。
“你过得好像不怎么样嘛。”
米兰支着下巴一脸的不屑,显然我寒酸的样子让她很满意。
“我怎么能跟你比呢,你嫁了个有钱的老公,我却是一个人漂着。”我看着她
没法不冒火,一想到那个被她踹掉的孩子我就冒火。还有,若不是她吵闹不休,我
也不会跑回国内,不回来,英珠或许就能躲过劫难,所以归根结底,很多事情都是
因这个女人而起,而她不仅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还继续她一贯的冷漠嘲讽:“以
你的条件,想嫁个有钱的老公很容易,至少比抢别人的老公容易,不是吗?”
好恶毒的女人!
[=BW(]10 怎奈何曲终人散[=] 我恨得牙根直痒,不打算退让了,冷笑着回击
道:“我是抢别人的老公又怎么样,不过我这人还算有良心,不会把病重的丈夫甩
在一边不闻不问,不会趁着丈夫病重到外面偷人,丈夫快咽气了,又赶紧回来分家
产!”
“白考儿!”米兰尖叫,脸上的粉都在抖。
“你小声点行吗?说实话,我很同情你,米兰,做人要适可而止,你已经得到
了很多,也伤害了很多人,你还想怎样呢?你要知道,把别人踹进地狱自己也绝对
上不了天堂,要自己过得好首先就得善待他人,你不依不饶地闹了这么些年,你得
到了什么?能得到的你都得到了,得不到的你永远也得不到!”
“我还有什么得不到的?”
“是吗?你真的什么都得到了吗?你得到了他的爱吗?得到了吗?”
“白考儿,你不要得寸进尺!”我的话触到了她的软肋。
“得寸进尺的是你!”我重重地放下杯子,浓香的咖啡立即溅了出来。我觉得
没有跟她继续谈下去的必要了,仇恨太深,我们早已经没有了和解的可能。而在我
站起身准备离座时她又斩钉截铁地放下话:“你绝赢不了的,即使我输了,你也赢
不了!”
“我从来就没想过要去赢得什么,不像你,为了报复哪怕赢来的是一具尸体也
无所顾忌,你真是很可怜,人还活着,灵魂已经下了地狱!”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咖啡厅。
我满脸阴郁地回到家,耿墨池一个人在露台上晒太阳,我也不跟他遮遮掩掩,
直接跟他谈米兰的事情。可是他对着满湖碧水自顾抽烟,半天无语。他还是很不愿
意提起米兰,好像那是个噩梦,一提及就神经过敏。
“她……我多少还是亏欠她的,”他沉思良久终于说,“她为我付出了很多,
我心里不是不知道,去日本后,她也照顾过我一段时间的,可是她这个人不知道怎
么回事,就是有些死心眼,本来我们相处还算和睦……偶尔我也会跟她亲热……你
知道,男人总是有需要的,何况在异国他乡,格外的孤独,可我没想到她居然又偷
偷的怀孕了,这回我是真火了,不管她是出于什么目的,我真的不想跟她生孩子,
因为我自幼丧父,不想自己的孩子也经受这种痛苦,所以我坚持要她做掉孩子,她
死活不肯,甚至以绝食来威胁,那种决心让我害怕,没办法我只好依了她,谁知道
她命中无子,在一次户外活动时不小心跌了一跤,孩子没了,她整个人就垮了,变
得神志不清、颠三倒四……”
我愣愣地看着他,说不出一句话。
一声长而悲的叹息后,耿墨池声音嘶哑地继续说:“这件事后,我再也不敢碰
她,跟她分居了,但我却一直派人照顾她的生活,渐渐的,她的精神状态有所好转,
到后来居然神采奕奕了,也不来纠缠我了,我很高兴,以为她终于想通了。但事实
并非如此,没错,她是把我抛开了,可是她却跟我的私人医生中田搞在了一起,而
且是明目张胆地出双入对,我很生气,因为我们的夫妻关系虽然名存实亡,但在外
界我们始终还是夫妻,她的胡作非为让我在外面抬不起头,很难堪……于是我提出
离婚,她却不肯,也不断绝跟中田的关系,这个时候我就明白了,她是故意的,她
故意要弄得我名声扫地,她把失去孩子的悲痛全部怪罪在我身上……”
“你切断她的经济来源也是因为中田吗?”
“是的,她怎么花我的钱我都没话说,因为她是我太太,但她拿我的钱去跟中
田胡搞,我就无法容忍,任何男人都不会容忍!”
说到这里,他变得激动起来,无边无际的凄凉郁结在他眉心,我蹲下来,将头
伏在他膝盖上,握住他的手:“不谈这些不开心的事了,我们不谈了。”
“但她这次来,不会善罢甘休的。”
“那就给她钱好了,图个清静啊。”
“都挣扎到这个时候了,我没有理由退让,我一死,她所有的如意算盘都落空,
让她去吵好了,只是连累到你。”他捧着我的脸,俯身在我额头轻轻一吻。
我闭上眼睛,叹口气:“都是我心甘情愿的,你不必觉得抱歉。”
傍晚的时候,我在露台上远远地看见祁树礼牵着安妮回来了,落叶纷飞的林荫
道上,两人有说有笑,安妮将头靠在她哥哥的臂膀中小鸟依人般甜蜜温馨。耿墨池
来到露台上也看到了他们,有些悲凉地说:“安妮从来没这么开心过,小时候我带
着她的时候她也没这么开心,所以我才不拒绝祁树礼接近她,只要她开心,我可以
为她做任何事……”
“你一直是爱她的……”
耿墨池伸手揽住我的肩,看着我笑了笑:“是吧,她是我的一个梦,从少年时
代就有的梦,我对她的爱有亲情,也有男女间的感情成分,但更多的是亲情,这么
多年来我宠她、惯她,也恼她,因为她实在是过得乱七八糟,从来没见她对自己好
过,也从来没见她对谁认真过,除了陈锦森……”
我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所以我没有追究陈锦森的法律责任,他是个绑架犯呢,只要他不再伤害你和
安妮,我也就放他一马。”
“得饶人处且饶人。”
“嗯,正是。”
安妮已经被祁树礼带到了门外,我连忙回到客厅去开门。“哥,你没出去吗?”
安妮以为开门的是耿墨池。
“安妮,是我。”我牵过她的手。
祁树礼面带笑容,进来就问:“你们没出去?”
“没呢。”我平静地说。
“哦,”祁树礼还是满脸带笑,他走到耿墨池的面前,从容平和地看着他的情
敌,关切地问,“你现在的身体怎么样,天气变冷了许多,你感觉还好吧?”
“谢谢,我很好。”耿墨池也直视着他,表情有些僵,但态度还算客气,“劳
烦你了,安妮这阵子很开心。”
“哪里的话,我是他的哥哥,应该的。”祁树礼也很客气。
我奇怪地看着这两个曾经针锋相对的男人,是什么让他们放下了武器呢,是安
妮吗?我想应该是。反正不会是因为我。
“哥哥,我们一起吃饭吧,我是真的好开心呢,”安妮摸索着拉住耿墨池,
“我们从来没在一起吃过饭,不是吗?”
我吃惊地看看耿墨池,又看看祁树礼,他们也没想到安妮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一时不知道怎么应对,气氛顿时变得微妙和尴尬。
“这是个不错的提议,难得安妮有这么好的心情,也难得大家都凑在一块儿,”
我不知哪来的勇气,笑着说,“就一起吃顿饭吧,别让安妮扫兴。”
两个男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我,显然他们没想到我也会附和安妮,我
顿时有些不知所措,开始想自己是不是太唐突了,他们是什么关系,如果不是安妮,
他们绝对没可能像现在这样面对面地站在一起,我是不是被一时的和平景象冲昏了
头,竟奢望狮子和老虎能共进晚餐?
气氛还在僵持。
我红了脸,一时下不了台。
“好不好嘛,哥,你们都是我的哥哥,为什么就不能在一起吃顿饭呢?”安妮
使出了她的杀手锏,我早说过,安妮撒起娇来万军不敌,何况是两个都爱她的哥哥,
很快耿墨池僵硬的脸缓和下来,他扫了一眼祁树礼不说话。
祁树礼直直地看着他的情敌,很显然在征求对方的意见。
耿墨池避开他的目光,反过头温柔地问安妮:“你想吃什么?”
我们选了东塘附近一家名为“高朋”的酒楼,要了一个豪华包间。我帮安妮点
的菜,也要了酒,给每一个人斟上。安妮简直是欢呼雀跃,一直笑个不停,倒是那
两个男人很安静,一左一右地守护着安妮,故意互不看对方。本来应该是男士来安
顿女士的,现在轮到我来招呼他们了,不过我很乐意,兴奋、激动、紧张、难以置
信……各种复杂的情绪一时间弄得我根本不知道怎么静下来,我对面坐着安妮,两
边分别坐着他们,生怕招待不周得罪这两位爷。
菜上来了,两个男人抢着给安妮夹菜盛汤,我却成了没娘的孩子没人搭理,吃
什么都得自己动手,我看见了安妮面前摆着我最喜欢吃的基围虾,可是桌子太大我
夹不到,也不好意思夹,只得看着那大盘粉红鲜嫩的虾儿们咽口水。
祁树礼捕捉到了我眼中的渴望,不声不响地夹了一只又肥又大的虾剥去皮送到
我碗里,耿墨池看到了,瞟了我一眼,没说话,却端起那盘虾放到了我面前。我一
时僵住了,不知道该对谁说谢谢。气氛立即又变得很微妙。
但祁树礼毕竟是见过世面的,没表现出有什么不满,反而不声不响地拿起手边
的红酒站起身给耿墨池的杯子斟满。
“谢谢。”耿墨池很绅士地点点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墨池少喝点,你不能喝太多的酒。”我连忙叮嘱道。
“没关系,一时半会儿死不了,”耿墨池放下酒杯,抹了抹嘴边的酒渍,“祁
先生倒的酒怎么能不喝呢,就是毒药我也得喝。”
我看看祁树礼,神经顿时绷得紧紧的。
“Steven言重了,我从来不给人毒药,自己酿下的苦酒只能自己喝,怎么能给
别人喝呢?”祁树礼这话说得很客气,却有一种动人的悲凉。耿墨池漫不经心地吃
着一块鱼,好像在听,也好像没听。
祁树礼干脆放下筷子继续说:“今天我很高兴,真的,我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局
面出现。我知道我做了很多错事,也伤害到很多人,我以前不相信报应,现在相信
了,我受到了我想象不到的报应。”说着他把目光投向身边的安妮,伤感又慈爱地
抚摸着她的头,声音忽然变得哽咽,“还有什么报应比这个报应更大更残酷的呢…
…很多事情也都是从这件事上看开了,不属于自己的怎么勉强都没用,属于自己的
赶都赶不走。我做梦都没想到我做了这样的事,先是利用跟她结婚而报复你们,后
又弄瞎了她的眼睛,居然还是没有失去这个妹妹,可是……”
他又把目光投向我,有些失神又有些悲怆,“我付出了全部的身心,甚至弄瞎
了自己妹妹的眼睛,却还是得不到你的爱,这辈子,我都没有可能了……”
我一阵发愣,手中的筷子从指间滑落到地上。无可名状的悲哀笼罩着整个房间,
空气膨胀开来,像要爆炸一样,因为每个人都在超负荷地压抑着。
席间,我陪安妮去洗手间。
在洗手间的大镜子前,我终于忍不住掩面而泣,一边的安妮没有安慰我,只是
说:“你很幸福,两个男人都这么爱你。”
“幸,有时候也是不幸。”我幽幽地说。
“可是考儿,幸与不幸有时候是看值与不值的……”安妮怅然地望着根本看不
见的镜子,若有所思,“我或许是不幸过,但既然已经不幸,就希望身边爱我的人
和我爱的人能够幸福,如果能给身边的人带来幸福和平安,就是自己最大的幸福,
好遗憾,直到现在才明白……”
“安妮,你能这么想固然好,可是同样的道理,你也要幸福才是,你幸福了我
们也才会觉得幸福,因为,你实在是太不幸。”我说着又哽咽。
安妮的脸色露出恍惚的笑容,“我是很不幸,但你知道我最大的不幸是什么吗?
是我逃避了很多让自己幸福的机会,因为童年的不幸,认定自己就不再有幸福,于
是作践自己,糟蹋自己,毁灭自己,到头来真的变得更不幸。直到眼睛失明,忽然
就安静下来,这才醒悟,其实幸福一直就在身边,只是我一直视而不见。比如墨池,
如果当年接受他,或许我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很多悲剧都可以避免,起码叶莎就
不会死……”
我连忙说,“安妮,过去的事情就算了,别再放在心上。”
“过去的事情是已经过去,但在我心里,却从来没有过去,因为叶莎的死,我
内疚了很久,直到遇见你后,我才渐渐释然,因为正是叶莎的去世才让我哥与你相
遇,他也才真正的找到属于自己的爱情。虽然我知道他一直很爱我,但那不是真正
的爱情,我知道的,他有恋母情结,而我深受他母亲宠爱,他爱屋及乌,把对他母
亲的那种复杂的感情转移到我身上,所以当年我才拒绝,所以我对你一直深怀感激,
因为我哥短暂的一生可以体会真正的爱情,即使他离去,也不会遗憾的,所以……
无论如何我都会保护他的爱情,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你们,还有大哥。这么多年,
从来只有别人为我付出,现在我也要学会付出,可以说弥补,也可以说是……是自
赎……”
“安妮……”我抓住她的手臂,几乎听不下去了,这样的一段话,我怎么听着
有离别的味道,透着令人心伤的气息。
“给我补补粉吧,别让我哥他们看到我哭过。”安妮笑着说。
我拿出粉盒给她补妆,可是刚扑上粉,她的泪水又止不住地淌了下来,她嘴角
颤动,好像是对我说,又好像是对自己说:“我哥是没有遗憾了,我却好遗憾,我
这一生过得乱七八糟,或许体会过爱情,却从未真正拥有过;或者即使拥有过,也
很快失去,我这一生都在失去,我失去了好多好多,有时候我真不知道是该放手还
是该牢牢把握。但无论怎样,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失去,不会失去你们,也不会失
去曾经让我拥有过爱情的人……”
“谁让你拥有过爱情呢?”我忽然问了个很傻的问题。
安妮侧过脸,“望”着我,表情不知怎么有点冷:“你——说——呢?”
回到包间,推开门的时候,正好看见耿墨池在给祁树礼斟酒,两人低声说着话,
态度平和得让人很难相信他们是狮子和老虎的关系。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奇怪,遥远
和亲近,理解和排斥,痛苦和喜悦往往都只隔了层纸,只要撕掉那层纸,什么隔阂
都有可能消除。狮子和老虎也能成为朋友,谁能相信呢?
两天后,祁树礼投资的白树林医院开业三周年,他很忙碌,人也消瘦得很快,
我提醒他注意身体,可是他却没工夫顾自己,有一天忽然打电话过来说:“让Steven
这两天来医院看看,我刚从美国请来一个很著名的心脏病大夫,据说是治好了很多
人,还给人做过心脏移植,我把Steven的病情跟他讲了一下,他说要具体看看才知
道,你把这事给他说说,要快,Smith 先生过两天就要走。”
谁知耿墨池一直到晚上才回来,我把祁树礼的话给他讲了,他想都没想就直摇
头:“别费心了,如果我的病还有治,我比任何人还积极,问题是没用,什么都没
用。”
“你看都没看怎么知道没用呢?”我试图说服他。
他冷笑一声,“我看过的医生还少吗?国内的,国外的,我看都看烦了,我早
就不抱任何希望,你们也放弃吧,祁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替我谢谢他。”
“墨池……”
“别说了,我不想听,我不需要你们提醒我已经病入膏肓。”
耿墨池用手势坚决地制止我继续往下说。
“墨池,我知道你现在很抗拒医生,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只要有一线希望,你
都不能放弃,为了你身边的人,你也不能放弃!”我的声音很大,仿佛用尽全身的
力气。
耿墨池直直地看着我,无语。
可是我受不了他那样的注视,一瞬间,胸腔里骤然迸发的痛楚令我几乎无法呼
吸,我奔过去扑进他的怀中大哭起来。
其实我也知道我是无能为力了,就算他现在已经死了,在我面前已经僵冷,我
抱着的是一具尸体,我都是无能为力的,就像英珠的死,我只能这样哭,这样心碎,
这样跟着埋葬自己的一部分甚至全部,即使将自己撞个粉身碎骨血流如注,也都是
枉然,我还是救不了他,救不了自己。
他搂着我,就像是石雕像一样,一动不动,过了很久,才说:“好,我答应你,
但你也要答应我才行。”
他说:“无论我是否活着,你一定要过得好好的,因为我会一直看着你。”
“我也会等着你,一直等,哪怕等到下辈子,或者更远。”
“我死的时候,如果你实在不忍心,可以转过身。”
“让我看着你的背影离开,也是一样的。”
“你应该知道我闻得出你泪水的气息,所以我走后你不能哭泣。”
“即便我给你留了位置,你也不能自暴自弃。”
“这些,你都答应我吗?”
“……”
“答应吗?”
我终于点头:“我答应你。”
他长舒一口气:“好,我也答应你。”
没有人能知道,这样的回答有多么幸福、多么美好,每一个字都甜蜜得刺痛,
刺到心底,永不能够再拔。我这一生的幸福再不可能更多。
他会遵守承诺的。
我也会。
于是,耿墨池见到了Smith 大夫,那是个头发胡子都白了的美国人,很和蔼,
他仔细地给耿墨池做了各方面的检查,又看了他以前的病历,最后他作出结论,常
规的治疗对耿墨池已经没有用,他活下来唯一的办法就是心脏移植,但是这个手术
技术要求非常高,国内可能还没有这样的人力和设备,即使有,成功率也非常低,
还不到20% ,就算成功率能达到,要找到配型一致的合适心脏也相当难,那不是光
有钱就能做到的。
祁树礼当即表态,斩钉截铁:“找,不管有多艰难,花多大的代价,我们一定
要找,国内没有人力和设备,我们就到国外去做,钱绝不是问题,别说有20% 的成
功率,就是万万分之一的希望,我们都不会放弃。”
当时我和耿墨池都在场,我的感觉不是用感动可以形容的,耿墨池的感觉我不
知道,他只是半天没说话,一直愣愣地看着祁树礼,从医院出来时他终于忍不住说
道:“谢谢你,不过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我想听你的真心话。”
祁树礼意味深长地看着昔日的情敌:“真心话?你觉得我现在还不够真心吗?
人都有私心,我现在不妨告诉你,让你活下来其实也是为了我自己,因为……”说
着他把目光转向我,闪闪烁烁,变幻不定,“因为她爱你,如果你死了,她会活不
下去,她活不下去,我还有活下去的意义吗?”
亲爱的,你要相信命运是公平的,他在夺取你某样东西的时候,必然会给予你
某样东西,而在他给予你某样东西的时候,你就要小心了,因为他又必定会夺去你
的某样东西,命运从来就不会很慷慨的。
祁树礼突然病倒了。
其实我早察觉出他的身体有恙,不仅消瘦得厉害,脸色更是黄得骇人,看上去
起码比他的实际年龄老了有十岁,耿墨池虽然也是病重,但精神状态一直很好,祁
树礼却是连精神气都没有了,似乎走路都很吃力,以前他每周都要去做健身或是打
打高尔夫球,现在这些体力运动全部取消不说,连一日三餐后的散步都甚少进行。
他好像是遭受了什么重大的打击和摧残,整个人都垮掉了。我总在他不注意的
时候偷偷地窥视他,想象着究竟是什么事让他变得如此虚弱憔悴,能有什么事呢?
而他似乎有意在回避着我,虽然同住一个小区,隔湖相望,却很少碰面。我觉得我
跟他之间蒙上了一层不明的阴影,这次我敢保证,不是我的原因。
终于在一天午饭后,我在林荫道碰到他,忍不住问:“Frank ,你最近是怎么
了,气色很不好,也瘦了很多,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
他当时正准备出门去,听见我问他,回头瞟了我一眼,目光凉凉的,让我的心
底猛地一颤。“没什么,可能是太累了的缘故……”他搪塞着,转身又要离去。
“Frank ,”我试图跟他深谈,“我不希望你有什么事瞒着我,现在我跟你之
间应该没什么可以隐瞒的。”
他很勉强地给了我一个微笑:“你多心了,我真的没事,没事。”
“没事就好,我不希望你有事。”
“谢谢!”他站在风中看着我,目光柔软得让人无法相信他就是过去那个叱咤
风云的祁树礼,眼前的这个人面色无光,勾着背,那么的苍老不堪,这就让我可以
确信,他有事。
“考儿,遇见你真好。”他忽然莫名其妙地说了句,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转
身离开,孤独的身影消失在林荫深处。
一个礼拜后,祁母在湘北病逝。
祁树礼带安妮回去奔丧。我也随行。因为妹妹白葳交了个西班牙男友,这次带
回来准备订婚的,我很想看看我的这位洋妹夫,一路很顺利地到了湘北老家。出于
礼节,我还是去灵堂拜祭了已经作古的祁母,毕竟死者为大,再说事情也过去那么
久了,何苦再跟自己过不去。但是祁树礼会不会这样想我不知道,整个拜祭过程他
都面无表情,看不出他内心的想法。
按习俗,他应该披麻戴孝的。
因为他是祁母唯一的儿子。
但是他没有。
这时候我隐隐觉得,他还是没有原谅自己的母亲。午饭他没有跟祁家的亲友吃,
打过招呼,带着安妮上我家吃去了。我们还没进门,就听到家里笑声不断,我一进
去,全家人都围了过来,妹妹白葳更是抱着我直跳,她的西班牙未婚夫则腼腆地跟
我打招呼。母亲在厨房里忙进忙出,张罗出一桌的佳肴,都是我爱吃的。父亲询问
我在长沙的情况,还跟祁树礼说,有空多回家。他特意加重了“回家”两个字,显
然在他们的意识里,祁树礼已是我们家的一分子。
饭后已经是下午三点,祁树礼带安妮到银湖边上散步,我跟在他们后面。银湖
美丽依旧,只是可能是冬天的缘故,湖边行人稀少,甚觉冷清。我望着微波荡漾的
湖面,心痛到无以复加,祁树杰,我的丈夫,你看到了吗,你到死都惦记着的小静
来了,还有你的大哥,如果你想到还有这一天,你会舍得葬身湖底吗?
安妮看不到,却很激动,一直用手在摸,她摸到湖边一棵大榕树时,更加激动
得泪流满面,显然她记得那棵树。她一遍一遍地抚摸着苍老的树干,犹如抚摸自己
沧海桑田的心。“就是这棵树,我跟阿杰在上面刻过字的,”她把脸贴近树干,好
似在找寻岁月流逝的痕迹,“怎么找不到了呢,明明刻过的,哥,你以前看着我刻
的,对不对?”
“这么多年了,有什么是不能消失的呢?”祁树礼若有所思地说。
安妮回过头,眼中满是疑惑:“包括爱和恨吗?”
“是。”
“可你为什么不能放下对你母亲的恨呢?”安妮一针见血。
祁树礼答:“那是不能忘却的记忆。”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Frank ,”我走过去看着他说,“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
连小静都放下了,你又何必耿耿于怀呢?对很多事情都放开些,也许不会觉得那么
累,这是你过去跟我说的。”
祁树礼别过脸,“你不懂,完全不懂,这件事对我的影响何其的惨烈,小静也
不会懂,你们都不懂!”他自言自语,掉头就走。
我定定地看着他走远,孤独的背影衬着如血残阳在林荫深处忽明忽暗,感觉是
那么的悲凉、仓促、无奈、留恋……仿佛是一部电影的尾声,最后总是主人公或回
头或决然地消失在镜头里,我的心猛地抽搐,一种很不好的感觉袭上心头,他也要
消失了吗?
祁树礼在湖边的一家宾馆下榻。我因为要照顾安妮,也住在了酒店。用过晚饭
后,安妮就睡了,我到祁树礼的房间商量次日的行程。
“还是先去看看父亲的坟吧,这么多年了,他也一定很想念小静。”祁树礼说。
我同意他的意见,“那行,先去你父亲那,然后再作其他的安排。”
他疲惫地斜靠在床头,欣慰地看着我,说:“你长大了,懂得接受别人的意见
了。”
“我都三十好几了,才长大啊?”我笑。
“有的人一辈子都长不大呢,”他拍拍旁边的枕头,示意我坐过去,“你不知
道你以前的脾气好犟,无论我说什么,你从来就没听从过,那个时候的你啊,浑身
带刺,尖锐得谁都不敢靠近你。”
我忽然有些不自在起来,只是笑。
他起床想过来拉我,刚站起身,却突然浑身抽搐跌坐在床上。“怎么了,你怎
么了?”我跳起来扶住他,却见他脸色煞白,双手揪住自己的胸口痛苦得缩成一团,
“药……快去拿药……”他伸出一只手指向行李间,“在……在那个蓝色大行李箱
里,白色的药瓶……”
我连滚带爬地奔进卧室的行李间。
“我不会离开你的,永不……”祁树礼服药后缓过来了,把我紧紧搂在怀里,
让我的脸贴着他的胸口,“你听,我的心在跳,记住,考儿,是为你在跳。”
“Frank ……”我揪着他的衣领,哭得像个孩子。
次日起得很晚,祁树礼不再忌讳在我面前吃药,他没有过多地解释昨晚突发的
状况,只是说前阵子到医院检查了下,查出有胆结石,可能要开刀。“不碍事的,
只是个小手术而已,”他安慰我说,“回长沙后就会动手术。”
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他。
他说:“别告诉安妮,免得她担心。”
用过早餐我们直接去了祁父的墓地,回来时又去了一趟祁家的旧宅,祁树礼带
我去过,那个老妇人还在。祁树礼说她是他们家以前的邻居,他小的时候还是她帮
忙照看的。安妮在门前的两棵桂花树下站了很久,抱着苍老的树干,嘴里在念叨着
什么,潸然泪下。我怕她太伤感想去拉开她,祁树礼拦住我说:“让她去吧,这么
多年在外面流浪,她是想得太厉害了。”
可我远远地看着她抱着树独自缅怀垂泪的样子心还是很疼,这个孤独的女孩,
这个一度忘记过去的可怜女孩,她难道不知道,年华这个东西是流淌着的,逝去的
年华任谁都唤不回来,要不怎么叫似水流年呢。
接着我们又去了仙人谷,因为是冬天,漫山遍野一片苍黄,凛冽的寒风在山谷
间呼啸,仿佛无数个厉鬼在哀号,一眼望不到边的野草被四面八方呼啸来的山风扫
荡得巨浪翻滚,真是奇怪,刚才在山谷外面还是微风徐徐的,怎么一到这山谷就狂
风大作,是得道的那个老仙人在思念故乡吗?
安妮不要我们相陪,一个人摸索着走向草林深处,她穿了件红色羊绒短大衣,
系着浅咖啡色的围巾,长发翻飞,背影决绝,迎风前行的样子简直可以入画。我看
着她渐行渐远的身影心里在想,她是想寻找儿时失落的那顶草帽吗?她怎么就不明
白,丢失的东西一旦真的丢失是再也找不回来的,纵然能找回来也决不是原来的样
子。我忽然有种很不好的感觉,她开始在摆脱着什么,是摆脱过去还是摆脱现实我
不得而知,但以她一贯的个性,不是让自己伤心就是让身边的人伤心,最后的结果
肯定不是我们想要的。
回到城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我们在酒店用完餐就回房间收拾行李,准备第
二天赶回长沙,祁树礼的胆结石好像疼得更难受了,必须马上赶回去做手术。临睡
前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母亲责怪我怎么不多住几天再走,白葳难得回来一趟。
“树礼身体有点不舒服,得赶回去检查身体。”我搪塞说,不敢说是做手术。
母亲马上追问:“哪里不舒服啊,要不要紧呀,这次回来我就觉得他的脸色很
不好,人也瘦得不像样子了。萍萍不是我说你,你也多关心关心他,别只顾自己,
这么多年了,他对你怎样,你自己应该知道的,这样好的男人你上哪儿去找?”
母亲的话很尖锐,我没敢吭声。
她就继续在电话里数落我:“你也三十多岁的人了,遇见一个好的就安下心来
过日子,别一天到晚瞎折腾,你这个年纪已经折腾不起了,跟你同年的那些个同学,
孩子都上小学了,你倒好,连个正式的归宿都没有,你说要我们做父母的怎么放得
下心?”
“好了,妈,我知道了,我听你的就是。”
我连忙打断母亲,挂掉电话,怕她一说下去就没个完。祁树礼从浴室洗完澡出
来,一边系着睡衣的腰带一边问:“你妈跟你说什么,瞧你这样,这么不耐烦。”
“她说我同学的小孩都上小学了,我还在玩,她怕我人老珠黄了没人要。”
祁树礼牵过我的手:“怎么会没人要呢?我不就想要你吗?是你一直不给我机
会而已,至于孩子……”
他不说话了,目光忽然变得黯淡。
我知道,他想起了在西雅图那个被米兰踢掉的孩子。
良久,他终于渐渐平静:“想想有几年了?九年吧,我爱了你整整九年!从未
停止过,我这一生失去过那样多,而唯独你,无法从我的生命中剔除,就如他在你
心中无法剔除一样。其实你不知道,我一边在爱你,也一边在挣扎,挣扎了很久,
还是无法让自己少爱你一点,更没有办法去爱别人,即便旁边的人再年轻,美若天
仙,我也没有办法的。我什么都给了你,就再也给不了别人。就如阿芷,除了给钱
我不知道还能给她什么,后来碰上安妮,她不缺钱,我就更不知道给什么了,利用
跟她结婚报复你,其实只是其中之一的原因,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没什么给她只
好给她婚礼,我想借由这婚礼能让自己活得像个正常人。但你说我如果跟她结婚就
生不如死,我吓住了,因为还没跟她结婚,我就已经生不如死,失去你,被你怨恨,
我只能是生不如死……”
这样长的一段话,没有办法让人不动容。
但是我无能为力,只能跟他说:“对不起,我给不了你要的。”
他说:“我想要的并非如你想象,我只要你好好的,过得幸福,至少比我幸福,
那么,我还要什么呢?”
“爱一个人真的就是想让他幸福,哪怕这幸福是别人给予的。”
“可是有时候也想让自己幸福的,这幸福却只能你给予。”
“就算是怜悯,你会给予吗?”
“比如此刻……”
有些伤感,有些惆怅,谁能给谁幸福?我落寞地望向窗外,有一扇窗户没关紧,
湖风吹起落地窗帘,露出落地窗外繁华的湖岸灯火,每一个角度都美轮美奂,让人
无法抵御。
而他已经拥紧我,用下颚摩挲着我的额头,温情异常。我抬眼看他,立即被一
双闪烁着炽烈光芒的眼睛灼到。我能给他幸福吗?就算是怜悯?
我挣脱他,起身欲离开。
他拉住我的手,梦呓一样的:“考儿……”
“明天一早还要赶回长沙,我得去休息了。”
“我知道,还是因为他。”
“你既知道,何必再问。”
“一个晚上而已,有那么难吗?”
“Frank ,女人的心和身体是一起的。”
他不理会,起身又拥住我,“我知道,一直就知道!”他很固执,又很坚忍,
抱着我不肯撒手,“可是考儿,如果有来世,我还是很想可以再次跟你相遇,而且
是更早地相遇,没有人比我早,耿墨池都不行。”
他又说:“希望来世,我们能成为彼此的唯一。”
我瞪大眼睛,被他紧握着的手心忽然开始发冷,那寒意一直渗入心脏,由此迸
出强烈的疼痛,让我无法抑制,全身都在发抖。
这样的话,一个人跟我说就够了,为何他也来说?
如果真有来世,我又要把自己劈成两半不成?
今生就纠缠得够呛,来世还要这样?
他以为我很冷,扶我到床上躺下,拉过被子紧紧地将我裹住,像裹一个婴儿。
然后轻轻地低下头,吻我的发鬓……没有办法拒绝,只能任由着他。激情燃烧的夜,
我没有化茧成蝶,反被他的热烈又裹了一层茧。今生我都没有办法摆脱这自缚的茧,
而他怎么还是不明白,这么多年啊,这么多年了,我始终属于那个病得只剩一口气
的男人,一直是他的,哪怕心灵和躯体短暂剥离,也还是他的。
我将头埋进被子,感觉像缩进壳的蜗牛。
夜里我做了个梦,梦中有婴儿的哭声,循声找去,发现在一片繁花丛中躺着一
个赤裸着身子的孩子,粉色的肌肤表明刚刚出生,挥舞着小手小脚哇哇大哭。我迟
疑了下,正欲离开,那孩子忽然说话了:“妈妈,别丢下我……”
我吓了一跳,心想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怎么会说话,一定是妖怪变的,赶紧跑。
我夺路而逃,那孩子的哭声却一直跟在身后,四周也变得越来越黑暗狭窄,等我停
下来喘气时,发现自己竟站在了一个悬崖边上。正想掉头往回跑,却猛然发现孩子
就站在我身后,张着小手叫着“妈妈,妈妈”朝我蹒跚而来,我吓得大叫一声,脚
下一滑,跌进了万丈深渊……然后我就醒了,满头大汗,祁树礼被我惊醒,问我是
不是做了噩梦,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又昏昏入睡了。
早晨醒来的时候,才知道昨夜下了雪。窗外已经有树梢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雪绒。
隐约还有小孩子在远处嬉闹,打雪仗。笑声清脆悦耳。
湖边的雪景是很美的,但我无心欣赏,想起昨夜的梦仍然心有余悸。在回长沙
的车上,我将梦境说给祁树礼听,他愣了愣,忽然哈哈大笑,笑得我一头雾水。
“好事啊,老天有眼,看来这回我是真的修成正果了,哈哈……”他的喜悦溢
于言表,像捡了个宝。坐我旁边的安妮奇怪地看着他,不知道她的哥哥在发什么神
经。
“考儿,凡事只要心诚啊,”祁树礼像是大彻大悟了似的,说,“我想我的诚
意感动了老天,终于让我们祁家有后了。”
我立即明白过来,有几秒钟的失神,孩子?我顿时有些心慌意乱,视线模糊起
来,车窗外的景致笼罩在一片水雾中,虽然是冬天,但山野的风光却很好。轻盈的
雪,纷纷扬扬,青山碧水,稻田无边,随处可见山坡竹林,恍惚中梦境里的繁花小
径真实地展现在我面前,这是一种强烈的预感,梦或许会实现?我问自己,如果上
天真的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怎么办?
正想着,手机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一看号码,是耿墨池家的电话,我一接听
却不是他的声音,是他的保姆打来的,在电话里语无伦次:“白小姐,快来,出事
了……耿老师他……他……”
“他怎么了?”
我的心一下蹦到了嗓子眼。
“他……他心脏病发作了……”
我知道,我没有办法留住他离去的脚步。
我不是上帝,我留不住他的脚步。而我曾经失去过那样多,那样美好的一切,
可能终其一生都没有办法再找回。所以,我不敢再奢求什么,我只要他好好的存在
着,只要他让我知道他还存在着,站在世界的这端,遥望他在另一端,只要知道,
就心满意足了。可是命运始终如一的残忍,连最后的一分企望都让我落空。老天把
他最后的存在都要夺走。此刻我站在病房外精神恍惚,完全不知道自己还能拥有什
么。
旁边,主治医生毕恭毕敬地在跟祁树礼说:“祁董事,我们都很尽力,这次能
逃过一劫,很大程度上都靠他内心的意志,他并不想死……”
“废话!谁愿意死啊?你愿意吗?”祁树礼立即翻了脸,气势汹汹地吼道,
“我要的不仅仅是你们尽力,我要你们救活他,无论花多大的代价,不惜一切代价!”
医生低着头,战战兢兢,想辩解什么又不敢开口。
我叹口气,走过去把手放在祁树礼的肩上,说:“不要怪医生,生死有命,岂
是人为可以控制的,你的心我了解,他也了解,我们都了解。”
“不,不,你不了解,”祁树礼连连摇头,焦急异常,“他必须活下来,只有
他活下来,你才能很好地活着,如果我……有什么事离开,他是唯一可以给你照顾
和关爱的人……”
我没理会他的意思,终于忍不住哭出声。
医生这时候又说:“请做好最坏的打算吧。”
我号啕大哭。祁树礼怎么劝都劝不住我,他的胆结石看样子又有发作的迹象,
一直捂着胸口,后来可能是疼得太厉害了就一个人回了家,留了两个人在陪着我。
我把他们都赶走了,独自在病房外的走廊上流泪到天明。
第二天上午,耿墨池醒过来了。
我还是不能去看他,医生进进出出,在给他做各种检查。
他的保姆这时也过来了,问起发病的原因,保姆说,是他太太去闹的。
“他太太?米兰?”
“是的。”
“她闹什么?”
保姆摇头,又说:“不清楚,只听到他们在争遗嘱什么的。”
“没错!”祁树礼刚好走了过来,背着手,神色很冷酷,“米兰逼耿墨池修改
遗嘱,她知道耿墨池一个子儿都没留给她,想抢在他咽气前扭转乾坤。”
我气得浑身发抖。
这个女人,怎么如此贪婪,就算是想要财产,一定要用这么激烈的方式吗?自
己的丈夫多活一天,她都看不过去吗?明眼人都知道,耿墨池不是一个守财的人,
他不给她钱,只是想维护自己作为丈夫的最后一点尊严,因为他左手给她钱,她可
能右手就给了她的日本情人中田。没有廉耻的女人!
我直奔米兰下榻的酒店。可是在酒店门口,我却被眼前的情景吓了一跳,一辆
救护车被人群围着,一个满脸是血的长发女子被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抬进救护车。我
的心一紧,挤过去想看个究竟,伤者的脸没看清,却看到了她指间的硕大钻戒,不
用问别人,我已经知道她是谁。
我傻了似的站在人群中,目睹救护车呼啸而去,感觉不到悲伤或者焦急,只觉
得一颗心像灌了铅般,沉重得就要窒息。
我怎么能够轻松得起来?
开怀大笑吗?
我做不到。
是谁做的呢?
我不知道。而颇具讽刺性的是,接米兰去医院的急救车正是白树林医院的,她
跟他的丈夫躺在了同一家医院。我将这事告诉祁树礼,他表现得很平静,只淡淡地
说了句:“这种女人,不会有好结果。”末了,又补充一句,“别告诉耿墨池。”
晚上我终于可以进特护病房见耿墨池。他一动不动地躺在病床上,鼻腔中插着
氧气管子,床边的架子上挂着输液瓶。
他的脸很平静,见到我时还吃力地挤出一丝笑容:“你走,我没事。”
我知道他是不愿意让我看见他这么痛苦。
可是我真的舍不得,哪怕多留一刻也是好的。因为跟他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
都如此珍贵,值得我用全部的记忆去收藏。他却一直让我走开,走开。原来他也是
个狠心肠的人,挣扎到最后,什么都无能为力,只是让我走开!
我不走,扑在床沿,握着他插着针管的手,就是这双手,曾经无数次地被我抚
摸过,还是那么的修长,却因为过于消瘦,指关节的骨头突兀得触目惊心,“别让
我离开你,也别为难自己,什么都不重要了,真的,那些都是身外之物,放手吧,
让自己轻松点有什么不好?”我将他的手贴着自己的脸说。
他无助地望着我,长而悲地叹口气:“如果米兰有你一半的善良,我也不会这
么对她……本来我将她以后的生活已经作了妥善安置,足可以让她的下辈子衣食无
忧,没想到她并不满足,竟然逼我修改遗嘱,我本不是个在乎金钱的人,可她实在
太贪得无厌了,她拿着我的钱自己挥霍还说得过去,可是她,她……你能理解的,
这对我是一种耻辱,纵然我有对不住她的地方,她也没有权利让我到死还戴绿帽子,
我也没有义务拿钱给她和中田花天酒地……”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很重。
我连忙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何必呢,不就是钱吗,给她就是……让自己解脱
吧,你难道到死还要被她缠着吗?还有什么比自由更重要的?”
他说:“那你就错了,考儿,我不久于人世,只要躺进坟墓就可以彻底地摆脱
她,至于我的心,从来都是自由的,因为她从未拥有过我的心,她没资格,她不配!”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把目光投向站在身后的祁树礼,期望他能帮我劝劝,可
是祁树礼开口却说:“你说得很对,不能这么便宜了她,否则她会以为这个世界全
是以她的意志而存在,何况她还是把钱拿去给小白脸花,凭什么!”
我瞪他。他没理会,继续说:“你现在的身体很虚弱,不要太为这件事烦心,
我敢保证,她不会从你这多拿走一分钱,她也必定跟你离婚!”
“不劳你费心了,这是我自己的事情,能处理好。”
耿墨池感激地笑了笑,又把目光投向我,伸手轻抚我的额头,虚弱地说:“她
最近瘦了好多,还烦你多照顾她一点……她这个人呀,从来不会怜惜自己,Frank ,
我把她交给你了,相信你能让她生活得很好的,对吗?”
我看了看祁树礼,立即被他的表情吓住了。他眼眶陡然通红,眼角渗出晶莹的
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悄然淌下,他当着他昔日的情敌淌泪?
“你不要说这种话,现在还不知道谁能最后留下来照顾她呢?”他说着我不懂
的话,目光无限眷恋地停留在我的身上,“她爱的是你,纵然我再怎么对她,她也
不会把爱从你身上转移过来,我已经尽力了,觉得好累……”
我低下头,什么都不想说。
出了病房,我在医院的电梯门口跟米兰狭路相逢,我这才知道她伤得不轻,头
上脸上全蒙着纱布,只露出一双美丽空洞的大眼睛。要不是她拦住我,我是断然认
不出她来的。
我们相互对视着,杀气腾腾,大有决一死战的意味。我不太明白她怎么能用如
此仇恨的目光刺杀我,难道她以为是我叫人弄伤了她?
米兰痛苦地扯动着嘴唇,想对我说什么,却因为刚刚缝过针无法张嘴说话,她
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从我身边昂首走过去。我转身正想进电梯,却猛然看见祁树礼
就站在不远处打量着米兰,他很“欣赏”地目送米兰远去,嘴角还露出一丝不易察
觉的冷笑。
我心里咯噔一下,此君的表情无疑泄露了他心里的秘密,别人看不出来,我却
是太熟悉不过了,每当他用那样的目光去打量一个人时,这个人八成就有麻烦了,
或者说已经有了麻烦。
“你是不是做得太狠了?”我走过去责备道。
“没事,伤口不是很大,我已经派人从韩国请来了最好的整容师,”他若无其
事地瞟了我一眼,丝毫没觉得哪里不妥,“可能要花我几十万呢,我保她旧貌换新
颜,整出来的样子比那些个韩国女明星不会差到哪去,到时候只怕她感激我都来不
及。”
说着他居然还呵呵地笑了起来,好像他做的是善事,末了,又补充道:“我就
是看不得她那张嘴脸,贪得无厌,贱!”
“可这不是君子所为!”我还是觉得不妥。
他冷笑:“君子?考儿,你跟我相处也有这么些年了,我何时称自己是君子?
我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我的‘好’只是对你而言,撇开你,杀人放火我都不在
话下。”
我横他一眼,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脸色变得肃穆起来,“有个不好的消息,想告诉你。
“什……什么消息?”我本能地缩了下。
他看着我,眼神透着悲凉和无奈。
我一看他这样子就急:“什么事啊?你快说!”
他叹口气:“从新西兰传来消息,Steven他……他母亲病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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