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试着用一下力。对,好,就是这样。”在主治医生的指导下,悦兰试着轻轻
迈出第一步,成功了。
“妈妈好棒!”无忌高兴地拍着手,一旁的唐鹂也朝着她竖起了大拇指。
致远牵着她的手,扶到椅子上坐下来,衷心地说:“真的很棒,比预期恢复得
快。”
悦兰微微地笑着。是她在潜意识里要求自己尽快恢复,躺在医院一个多月,快
与世隔绝了。既然回来了,那些必然要面对的人和事怕已经在未知的前方等着她了。
“米米,为了庆贺你的康复,我给你准备了一件礼物。”致远的眉眼笑起来总
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
“你给我的已经太多了。”悦兰忽然间发现,不肯轻易受人礼物的自己好像在
不知不觉中已得到致远太多的照顾太多的恩惠太多的——礼物,而且他的给予总是
令你无法拒绝,从而心安理得。
“这件礼物你一定会喜欢的,不过要到那里才能给你看。”致远神秘地笑着。
闭着眼睛靠在车子的靠背上,心里有莫名的慌乱。
感受着车子经过熙熙攘攘的街市,又拐了几个转弯,最终停下。
悦兰的心跳骤然加快,这是哪里,怎么会如此心慌?好想睁开眼睛,又怕睁开
眼睛,致远让她再坚持几分钟。
致远的背很温暖,他身上的药水的味道稍稍平息了悦兰的不安和紧张。应该是
上楼梯吧,有转角,闻到楼梯里陈年的尘土的气味——好熟悉!
致远把她放下,牵着她的手放在冰冷的门把上。
悦兰缓缓睁开眼睛,几乎无法呼吸。闭上眼,再睁开,眼泪夺眶而出。
这扇生了锈的铁门,掉漆了,还能看到底色。门上还有当年的请门神的痕迹—
—用胶水张贴门神时四个角粘得死死的,多年的风吹,门神早已不知所踪,四个角
的红纸还牢牢守候,只不过不再是红纸而是被时光漂成了白纸。
门把因为生锈的铁片掉了,有些硌手。悦兰转动门把,轻轻推开记忆中的大门。
满屋满地飘荡着五彩的气球,悬在屋顶的气球每个都挂着一张小纸条——欢迎
回家!
透过飘荡的气球,悦兰看到无忌在笑,唐鹂在笑,记忆的闸门瞬间打开。
茶几上的蝴蝶兰,窗台上的建兰和君子兰,电视柜上的墨兰,房门上挂着的吊
兰,一切一如从前。多少次梦回这里,多少次想再看看这里的兰花,虽然不名贵,
但也是妈妈亲手栽培的。每次梦醒,总是难过好久,卖房子时恳求新主代为养护,
可谁又能保证那几株兰花的死活?未曾想到,今生还有再见的机缘,而且它们活得
那么好,那么生机!
身后的致远掏出一串钥匙,放在她的手心里:“米米,欢迎回家!”
悦兰擦干腮边的泪,破涕而笑:“谢谢你。”
原来,买下房子的人不是别人,而是致远,那个买主只是致远的朋友,悦兰交
出房产证和委托书后,致远根本没有办理过户。悦兰走后,致远就从张叔张婶那里
取回了悦兰寄存在那里的物什,并按原样放回,家里除了悦兰已经处理掉的东西,
其他的基本和原来保持一致。
悦兰摸着墙壁上细小的洞,感慨万分。这些小洞原来是钉着钉子的,经年不用,
钉子也掉了。这个是挂悦兰和妈妈的合照的,这个是挂悦兰的奖状的,这个是挂雨
伞的……这间屋子里有着太多的印记,每个印记都记载着悦兰的少年时代的足迹。
卖掉它的时候,就像是生生把自己身体里的一部分给抽扯出来,撕心裂肺。
悦兰打开自己的房间,床是新的,书桌也是新的——原来的床和书桌在处理房
子时已经让回收公司的人来处理掉了,铺着嫩绿色的床罩和被褥,窗帘也是悦兰喜
欢的嫩绿色。书桌上放着一个褪了色的深红色天鹅绒的盒子——再熟悉不过了。幸
而没有带它走,不然现在也要深埋地底了。打开盒子,里面的口琴还是锃亮的,凑
近嘴边,吹了一下,口琴发出清越的音符。
悦兰吸了口气,试凑了几个音,很快就找回了感觉。深吸轻吐,一曲轻快优扬
的《山楂树》在小小的房间里回荡。
致远想起那个初冬的午后,相依为命的母女俩在病房里吹响这首曲子,美得像
一幅画,那缭绕的琴声和温柔的歌声就久久定格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也许就是从
那时起,那双无助、洁净的眸子就已经在心里生根发芽了。
唐鹂以前在宿舍也常听得悦兰听这曲子,如今听来,前尘往事也一起浮现。大
学时代的悦兰是那么恬静,那么执着,那么傲气,谁都没想过她会在离校一年之内
就由无忧的少女变成坚忍的母亲,是世事太无常吧,桑海变沧田亦不过是顷刻之间
的事。
悦兰放下口琴,一遍遍地擦拭着琴身,妈妈,我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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