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清晨,阳光透过嫩绿色的窗帘将阳光洒满小屋。
悦兰睁开眼睛,额上似乎有点什么东西,摸下来一看,原来是一块干透了的毛
巾。
口很渴,转头一看,床头柜上放着透明的水杯,还装着半杯水。悦兰撑起来想
喝水,头有点晕,捧起水杯大口地喝下半杯水,隐约记起昨夜从海边回来睡着了,
后来的事倒记不清了。
拉开房门,致远和衣倒在沙发上睡得正沉,茶几下的纸蒌里有两个空了的输液
瓶和针头,再看自己的手背,针眼清晰可见——竟是烧糊涂了么,连打过针都不记
得了,致远什么时候到的也不记得了。
悦兰到厨房里倒了杯水,放回水杯时不小心碰到了另一个杯子,“咣啷”一声,
玻璃粉身碎骨。
“米米——”致远惊醒起来,看到悦兰正蹲在厨房里拣玻璃碎,被他一叫,手
给玻璃划了一道口子,鲜血缓缓流了出来,从手指滴到地板上。
致远忙从抽屉里取出药棉和碘酒。
“哪用这么麻烦,用个创可贴就行了。”悦兰看着他大费周章不免好笑。
“万一感染就不好了。”处理完伤口,致远才有空问:“还烧吗?”
悦兰笑着说:“我连自己发烧都不知道,昨晚辛苦你了。”
致远摇摇头。
两人突然间无话可说,收拾完玻璃,致远抬起头来看到悦兰还是昨夜的一身打
扮,由衷地说:“从没见过你穿得这么正式,很漂亮呢!”
悦兰低下头来,看到低胸的吊带裙,脸一红,不好意思地讪笑:“可是很别扭,
一点都不适合我。”
悦兰去换衣服,致远给悦兰下了面条,用过早餐就去上班了,出门前还再三叮
咛不要碰水以免伤口发炎,不要去晒太阳以免中暑。
关上门,不到两分钟,又听到门外传来“笃笃”的敲门声。
悦兰边笑边开门说:“你都快成唐僧了……”话没说完,笑容在僵在嘴边了。
“兰兰!”这一声呼唤隔了十年,熟悉又陌生。
“爸爸!”悦兰轻轻地叫唤着。没离家之前,以为如果再见一定是恨不得当陌
路人;在生死关头,才想起因为爱极了才会恨,那时多想在他面前再叫一声爸爸;
昨夜在会所见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眼神,竟是心如死灰。如今,只是这么一声轻轻的
呼唤,就把悦兰所有的恨都击溃了,原来心底是如此渴望亲情,渴望那份久违的父
爱!
爸爸一进门,就看到客厅里挂着的悦兰妈妈的遗相。
妈妈一如既往地笑着,端庄且含蓄。
爸爸的眼睛潮了,抚摸着相片上的妈妈的,哽咽着:“明涓,对不起。”
爸爸公司破产后就回到首府A 市,在朋友的推荐下去了一家人力资源公司当部
门经理。安顿后回到D 市,听闻恶耗已是半年后的事,辗转找到这里,已是人去楼
空。
“你妈妈的病我听说了,当时为什么不找我?”爸爸叹了口气。
悦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让它流下来:“我当时找你,接线生说公司破
产了,我也没指望了。倒是爸爸为什么从来不回来看看?”
“你妈妈说过分开了就不要牵扯不清了,你由她照顾我也应该放心的。后来你
们搬家换电话,我就一直失去了联络方式。”
悦兰忽然有种悲凉的感觉,她像是在问爸爸也像是在问自己:“爸爸真正了解
妈妈吗?妈妈一生只爱一个人,她不让你找是因为怕自己放不下你,既然放手让你
走了,她就没想着要缠杂不清。以前我也不理解,为什么妈妈不让你跟我们联系,
后来我才明白,愈是爱一个人就愈怕见到他,不知道要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情见面,
明明自己有爱,对方的心却不在你身上,见面只能徒增烦恼,相见不如不见,一刀
两断,也断了自己的念想。妈妈说她要有尊严地活着。
妈妈虽然嘴上不说,可我知道她还爱着你,她常常一个人看着你送的发夹发愣,
妈妈去世前一天,还让我给她吹《山楂树》,每次她听我吹《山楂树》的时候,她
的眼里总有着少女一样闪闪发亮的神情。
你说你找不着我们,爸爸,我不知道你是什么原因,但是,D 市这么小,你的
朋友也不少,要打听我们母女俩的下落很难吗?如果真心要找一个人,哪怕天涯海
角我都会找到他。你就忍心对我们母女俩不闻不问,连妈妈的最后一面也见不上。
爸爸,你知道妈妈去世那会我有多恨你吗?我觉得整个世界都抛弃了我,而曾经视
我为掌珠的爸爸也弃我如敝履!”
悦兰一口气说了积沉了十年的话,有些急促。
爸爸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说:“兰兰,你说得对,如果我真想找到你
们,也不是难事,我是怕你妈妈不肯原谅我,每次看到你妈妈那付故做无所谓的表
情我就觉得我犯下最不可原谅的罪过。我和你妈是彼此的初恋,那段感情一生一世
也忘不了,离婚是迫不得已,况且你妈妈不会允许我犯了错还会给改过自新机会,
你妈的眼里容不下一点瑕疵。这十年来,我强迫自己不找你们,不去接受你们的信
息,只是为了逃避,逃避自己犯下的过错,逃避那份错过的感情。”
“那个女人呢,你不爱她吗?”
“她只是贪我的钱罢了,当时她以孩子要挟我,破产后办理了离婚手续,她才
告诉我那不是我的孩子。我大部分的财产都给了她,也好,一身轻松。只是等我想
回来赎罪,你妈妈已经不在人世,你也不知所踪。我想定是老天在惩罚我了,一步
走错,妻离子散。”
悦兰这才发现爸爸的两鬓已经染上了白发,只是在染发剂的掩盖下不太容易发
现。爸爸你也会后悔吗,可惜这世上的事往往是追悔莫及,等到失去了才想起要珍
惜。事实就是,爸爸的悔恨妈妈永远也不可能知道,天人永隔之后再如何想弥补也
是无济于事。
悦兰想起一件事,问道:“妈妈生日那天你去陵园了吗?”
“是,那天下着大雨,你妈妈最喜欢看雨后的彩虹,你妈妈年轻时说如果对着
彩虹许愿愿望就会实现,我老是笑她看的童话太多了。那天看到彩虹我忽然间想起
你妈的戏言,我就对你妈说,如果她真的在天有灵,就让我找回悦兰吧。没想到,
真的实现了。兰兰,你妈妈在天国看着我们呢!”
妈妈,如果真的有天国,你的灵魂是不是已经原谅爸爸了?所以才让他跟我相
遇?
“妈妈,谁欺负你了?”不知何时,无忌已经起床,穿着小短裤站在房门口,
看着泪流满面的悦兰不解地问:“这伯伯是谁?”
悦兰擦干泪,伸手向无忌,无忌走到她怀里,悦兰笑着说:“无忌,这是外公,
是妈妈的爸爸。”
“外公好。”无忌立马露出他极具杀伤力的小酒窝。
爸爸一愣,随即笑呵呵地抱起无忌坐在膝盖上,问:“我的小孙孙都这么大了,
他爸爸呢?”
悦兰脸色一僵,很快就恢复正常说:“我是未婚妈妈。”
--------
虹桥书吧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