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燃烧的火柴
第二天早上,冯客开着他的爱车“拖拉机”来接我,这是他去年不知从哪淘
来的一辆快报废的北京吉普,坐在上面能感觉到各种零件在唱歌,喘喘咳咳,摇
摇摆摆,像个久病不愈的老头,走一步就不知道还能不能迈出下一步。而他还当
个宝似的逢人就说“上哪,我送你”,台里同事又不好扫他的面子,只好勉为其
难地委屈自己坐上去,除了老崔家的麦子,谁也没觉得坐他的车是享受。麦子呢,
放着好人家的宝马奔驰不坐,偏偏就喜欢坐我们冯导演的拖拉机,哪怕是即刻散
架也觉得幸福,据说她就是坐这拖拉机坐出的感情。所以千万不要以貌取人,包
括车!
今天是周一要开例会,冯客拉着我先去谈一个赞助,赶回台里的时候已经迟
到了,进会议室时两人的脸色比外面的水泥墙还灰暗。我们话都不愿说,赞助的
事又泡汤了!没办法,人家一听说是赞助广播剧马上就很客气地抽身告退,现在
的人太现实了,都知道广播剧带不来什么经济效益,自然不会给你免费的午餐。
而距离去上海录音的时间越来越紧,一晃眼国庆都快到了,除了先前周由己赞助
的2 万,我们一无所获。冯客急得团团转,会上老崔问他粮饷准备得怎么样了,
他非常诚恳地对老崔说:“崔台,你还好意思问,我头发都快愁白了,就差没去
卖身为奴了。”
会场一阵爆笑。
“只怕你想卖还卖不起价呢。”死党文华又开始挤兑冯客。
“你想卖给谁啊?”旁边的人也跟着起哄。
“只怕是倒贴吧……”
“那确实……”
冯客没理会,一本正经地把脸转过去对老崔说:“要不老崔,我卖给你得了,
你给我拨点经费,我两年不拿薪水,白给你干活。”
老崔扶扶眼镜瞅了眼冯客,也一本正经地说:“卖给我可以,我家麦子正好
看上你了,你就上门来给我做女婿吧。”
全场笑趴倒。
晚上回到家,我打电话给米兰,要她再给我出出主意,她在电话里高深莫测
地乐,忽然说:“你就没想过找他?”
“谁啊?”
“还能有谁,”米兰说,“祁树礼呗。”
“不可能!”
“他得罪你了?”
“那倒没有?”
“那为什么不找他?他可是真正有钱的主,拔根汗毛够你录十个广播剧……”
米兰一说起祁树礼就格外兴奋,“你去找他绝对没问题,工作上的事嘛,有什么
不好开口的,又不是你私人找他借钱。”
我没吭声。米兰的兴奋让我不好怎么说。自从上次在酒会上认识祁树礼后,
她就变得异常兴奋,这种兴奋在酒会那天就表现出来了。但米兰是个沉得住气的
人,她虽没对我透露什么,私下里却已经开始“行动”了,她不仅很快摸清了祁
树礼的来头和家底,还寻找和制造一切机会接近他,只可惜收效甚微,这位祁先
生显然是阅人无数,根本没把米兰这样的丫头片子放在眼里,他既不得罪她,又
不给她机会,既礼貌客气,又不失傲慢和冷静,一向把玩男人于股掌的米兰这回
算是遇到了对手。
我有时候也给她泼冷水,叫她别太当真,说祁树礼这个人城府很深,不是那
么容易对付的。可她跟我一样,天生就喜欢跳火坑,别人阻拦不得,越阻拦越视
死如归。米兰对我的好言相劝表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却是不屑一顾的,在她看来,
祁树礼这条大鱼志在必得。我当然只能祝她好运了,漂了这么多年,也许这一次
她是认真了吧。而在目前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我只能接受她的建议,又不是我私
人找他借钱,工作嘛。我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祁树礼接到我的电话简直是喜出望外,这还是我第一次主动给他打电话,让
他很有点受宠若惊。我没在电话里说赞助的事,只说有点事想跟他谈,约他见个
面。祁树礼当然答应了,他在华天大酒店定了房间,很隆重地接见我这个一名不
文的电台小DJ,我一进酒店大门他的保镖和助理就一脸酷酷地迎了上来,我忐忑
不安地跟着他们上三楼的包间,感觉像是去见一个黑社会老大。
“老大”祁树礼显然是对这次见面做了精心准备,西装笔挺,头发一丝不乱,
胡子也是刚刮过的,整个人感觉焕然一新,精致的无边眼镜后面目光闪烁,却依
然是深不可测。见我进来,他笑吟吟地起身牵我过去坐到靠窗的餐桌旁,温和地
说:“对不起,这阵子太忙了,我实在抽不出空跟你见面,抱歉。”
回国已有些日子,他的中文适应了些,刚回来那阵满口的中文加英文,听他
说话是件很费力的事。“你的中文进步了很多。”我笑着说。
“是吗,那我很高兴。”他喜形于色。这时候他的保镖也进来了,两个彪形
大汉一左一右地坐到他身后的沙发上。我看着那两个大汉,浑身不自在,就打趣
说:“祁先生,我是来找你谈事的,不是来行刺你的,你觉得就凭我有可能行刺
得了你吗?”
祁树礼一怔,马上明白过来,手一挥,示意保镖离开。那两个人一走,他就
很无奈地说:“对不起,平常他们都习惯了这样,今天怪我忘了支开他们,怎么
样,没吓着你吧?”
“有点,以前没见你这么摆谱过。”
“以前跟你见面,我都是不带保镖的,”祁树礼的目光在我身上扫来扫去,
“你是我最愿意亲近的人,我怎么可能怕你行刺我呢?”
“哈,那你就错了,要说行刺你,我应该是最具备条件的。”我端起面前的
咖啡喝了一口,味道很不错。
祁树礼笑了,露出一口好看的白牙,我忽然发现他其实长得不难看,甚至说
得上是仪表堂堂,奇怪以前怎么没发现。
“你想行刺我吗?”他把手支在桌上,身子向前倾,更靠近地看着我。
“你想让我行刺吗?”我避开他的目光,反问道。
祁树礼毫无惧色,镇定自若地瞅着我笑。我也呵呵笑起来。两人都是笑里藏
刀,跟这么个高手过招,我获益匪浅进步神速。
“看来我还真要小心了,不过……我一般不会逼你,因为我知道欲速则不达,
事缓则圆的道理。”祁树礼说。
“不错,中文确实有进步,都知道用成语了。”
“唉,没办法,在国外待久了,中文生疏是不可避免的事,你就不用笑我了,
好在我并没忘记中文,当然也不能忘记。”
“忘记……忘记其实是一件很好的事,少了很多痛苦。”我莫名其妙地说。
“可很多事是无法忘记的,人区别于其他动物最明显的特征除了人类特有的
智慧,还有就是记忆,人有记忆,哪怕是精神错乱的人,他都有记忆,有记忆就
情不自禁要回忆,回忆什么呢,有快乐的事也有痛苦的事,这是不能随人的意志
转移的。”
“是啊,如果能选择自己的记忆,这个世界就没有悲伤这个词了。”
“你现在就很悲伤,怎么了,面对我让你很悲伤吗?”祁树礼的目光又在我
脸上搜索。“不,不,当然不是,”我连忙摆手,正色道,“其实我今天来找你
是想请你帮个忙的。”
“我和你之间还用得着‘帮忙’两个字吗?有什么事就说吧,只要我做得到。”
我看着他,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我预感到他可以帮到我,但同时又莫名地不
安,心想他凭什么帮我?天下真有免费的午餐?
而祁树礼果然是财大气粗,得知我找他的事由后,当即许诺赞助我们50万,
还说如果不够,可以追加。从酒店出来时他拍着我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考
儿,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能帮到你是我的莫大荣幸。”
“我也是没有办法,工作上的事……”
我有意提醒他,我只是因为工作关系才来找他。
祁树礼不露声色,马上接招,“不管是什么事,这总归是一个很好的开始嘛。”
我抬头瞅了他一眼,不好说什么了,心里更加不安,这个男人,只怕没有我
看上去的那么简单。他说“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可我怎么觉得这是一个很不
好的开始呢?我怎么老觉得这个男人很危险似的,即使此刻他对我笑容满面和蔼
可亲,我仍摆脱不了那种被猎人瞄准枪口的恐惧。我恐惧什么呢?
思考是一件很费力的事情,我已经不习惯过多地去思考什么了,是祸是福,
岂是你想躲就躲得过的?我决定不去想这件事了。从酒店回来的路上,我把好消
息报告给冯客,他还以为我在开玩笑,当确定事实后他在电话里放心地说了句,
“老天,终于不用我去卖身给老崔做女婿了。”
五天后我们一行九人坐上了飞往上海的飞机。在机场,我看见阿庆情意绵绵
地给男友打电话,幸福写满她的脸。这样很好!我对自己说。
飞机起飞了,看得出来,大家都很兴奋,一路上有说有笑,计划着到上海后
如何借工作之便去吃喝玩乐,好像我们不是去工作,而是去度假。我靠窗坐着,
心情却随着飞机的升降忽起忽落。我似乎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你买保险了吗?”
“没买,但我带了保险。”
两年前跟耿墨池私奔去上海时在飞机上说话的情景还历历在目。我赶紧将脸
别向窗外,刹那间泪雨纷飞……
我输了!我最终还是被这个男人一脚踹进了地狱,如今两年过去了,我还没
从伤痛中解脱出来,生活也毫无起色。可我还爱着他,到现在哪怕反目成仇了,
我还是爱着他,因为除了我自己谁都无法知道,他对我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失去
他,心中裂开的伤口就再也没有结痂的可能,其实我不指望伤口可以痊愈,但至
少让它不再流血。
事情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呢?
我已经不愿多想了,因为这世上是没有后悔药可吃的,这是谁都懂的道理,
怨来怨去只会加重内心的苦难。而且我也承认,最初跟他同居的日子还是很快乐
的,尽管为此父母跟我翻了脸,祁母更是四处散播,让我本来就糟糕的名声更加
山河日下,但相比两人在一起时的快乐,这实在是算不了什么。即使现在两人已
经分道扬镳,可只要回想起那段日子的点点滴滴,我还是没有遗憾,因为我忠于
了自己的心,因为我们有爱(至少当时我认为有),有了爱和音乐,我的生活无
论如何都不会觉得遗憾。
我是记得的,那时候最喜欢听他弹《爱》的系列曲,没来由地喜欢,仿佛那
幽远伤怀的旋律是前世听到过的,今生再听到竟让我莫名感动百感交集。
耿墨池说《爱》的系列曲本来有二十多个系列,但由于叶莎的突然离世创作
被迫终止,而且永无完成的可能了。我说你一个人不能完成吗,他就冷着脸说一
个人能完成爱吗,爱是两个人的事。我还想问他关于叶莎和这些系列曲的事,但
一看他的脸色,就什么也不敢问了。但直觉告诉我,这些曲子后面一定有着他不
愿让人知道的事情。他既然不愿说,我也就没必要去惹他不高兴了。我只知道正
是《爱》的系列曲让他蜚声海内外,弹钢琴并不能奠定他在乐坛的地位,钢琴弹
得好的人多的是,他就是以弹奏《爱》的系列曲才闻名的,也只有他才能真正诠
释《爱》的精髓,因为那是他和前妻的作品。所以他很忙,隔三差五地就要出去
演出,少则几天,多则十天半个月,尽管为了我已推掉了很多演出,但我们在一
起的时间还是很有限,每一次分别都依依不舍,每一次重聚都疯狂缠绵……
疯狂过后呢?
我反而变得冷静了,说不清什么时候,我发现我跟他之间总是存在某种费解
的距离,而这种距离很大程度上是由他的刻意保持而存在的。他可以跟我疯狂地
上床,跟我开或高雅或低俗的玩笑,甚至是让我趴在他身上又啃又咬。但他就是
不让我探究他的内心,他从不谈论他的前妻叶莎就是一个证明,我无法从他口中
得到任何他跟叶莎婚姻的只言片语,而这恰恰是我最好奇最感兴趣的,他总能在
最关键的时候果断地掐断我好奇心的进一步扩张。他用他的聪明和不容商量的坚
决态度暗示我,大家在一起开心就足够,别的什么都不要谈,保留各自的空间会
比较好。
我当然不能去刨根问底,只能睁只眼闭只眼装糊涂,但在内心还是开始反思
他跟我在一起时的心态和动机,结果越思索越迷惑,我常常发现耿墨池在我不注
意的时候偷偷窥视我,那目光深不可测,很含糊很矛盾也有点心慌意乱。好几次
半夜突然醒来,我发现他根本没睡,要么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发呆,要么站在阳台
一筹莫展地抽烟。
更不解的是,他老在吃药,而且总是在某个固定的时候吃,很少间断过。我
问他是不是生病了,吃的什么药。他总是搪塞说是一种维持身体基本机能的中药,
吃了很多年,停不下来。我就开玩笑说他是不是想长命百岁,那么注重身体健康。
耿墨池反问,你希望我长命吗?如果我突然死了,你会难过吗?问得很唐突,让
我更加心惊肉跳惶恐不安,好像他马上就会离开我,逍遥的日子就要到头了似的。
我知道不能再这么胡思乱想了,四月间,耿墨池应邀去上海参加一个国际音
乐节,我怕我会郁闷得发狂就去找米兰诉苦,米兰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个所以然,
但她提醒说:“你陷进去了,考儿,这对你没有任何好处,你不是情窦初开的少
女,应该知道爱情这玩意说白了就是一场戏,演戏的时候怎么投入都没关系,但
你必须出得来,入戏太深的后果只能是伤害自己。别犯傻了,耿墨池是很不错,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们走在一起很不合常理,都同时失去爱人,但为什么你会选择
他,他又怎么偏偏选择你,这些你都想过吗?”
我一时气结,这些我还真没想过,至少没有认真地想过。
“所以你得给自己留条后路,”米兰以旁观者的姿态说,“不留后路,只怕
到时候戏落幕了你还收不了场。”
“后路?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个人做事从来都不给自己留后路的,哪怕前
面是刀山火海,只要是我心甘情愿,我都会义无反顾地狂奔过去,死而后已!”
“你真是疯了!”米兰摇头说。
“是,是疯了!”我苦笑道。
说这话时,我的眼睛瞪着天花板,好像那上面有我寻找的答案似的,其实这
场爱哪里会有答案呢,就是有,又岂会让我找到?
没有任何先兆,我突然悲伤起来,耳边嘈嘈杂杂,思维也变得很混乱,然后
周围的一切都暗了下来,我仿佛看见自己站在一个孤独的舞台,没有观众,面对
着自己的灵魂自言自语:“有时候我也想过远远地逃开这一切,逃开他和他的声
音,但我就是管不住自己,而且说不清为什么,我的心常常莫名其妙就陷入了巨
大的悲伤而阵阵发痛,我想啊想,拼命地想,只是想弄清楚那从年少时就不断追
逐我的悲伤究竟源于哪里,忽然间我发现,我生活的这十年完全是一片空白!一
点也记不起来我是否真的有过这段日子……我记得我还是个少女,我跟那个大我
17岁的男人分开了,于是就有了我的悲伤,我摸摸索索独自一个人艰难地往前爬,
爬出一路的血迹,后来我终于抓住了一个人,就像是救命的稻草,我嫁给了他,
再后来他成了一把灰,我亲自给他找了墓地埋了他。当时看着他一点一点被埋葬
的时候我很想那个被埋葬的人就是我,我又开始悲伤,接着我的悲伤被突如其来
的绝望所吞没,我想不通我怎么如此不幸,感觉自己一直是个被放逐的人,流浪
在外,找不到灵魂的家,我真的像丢了魂。我很想自己还是当年那个孤傲的自信
的小姑娘,生命顽强,对所有伤害都可以付之一笑,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失魂落魄
没有主张!米兰,别这么看着我,我知道我很脆弱,脆弱得一丁点的打击就可以
要我的命,所以我才恐惧,看着他的时候,我更恐惧,因为我怀疑他就是再次给
我打击的人,没有理由没有根据,我只是感觉,很模糊又很清晰的感觉,米兰,
如果我被他击倒,我是没有再次爬起来的勇气了,真的没有了……”
这是我录过的那部广播剧《呼啸山庄》里的台词,米兰吃惊地瞪着我,显然
她听出来了。我也诧异得不行,怎么回事,我的老毛病又犯了,又跌进了戏里出
不来了。我总是这样,一悲伤或者生气就神思迷离,说话做事颠三倒四,原以为
丧夫之后遇上耿墨池会正常些,没想到还是老样子,难怪祁树杰当年不要我搞配
音。
“你真是无可救药了……”米兰担忧地说。
我当然知道自己无可救药了,可我就是控制不住要去想他念他,当他从上海
回来的那天亲自接我下班时,看着日思夜想的男人突然出现在眼前,我惊喜得几
乎落泪,迅疾窜到他怀里,什么后路啊余地啊通通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是我向往了一生的男人啊!感谢上帝在历经几次情感的劫难,又经历丈夫
徇情自杀的噩梦后,还是把这么好的一个人送到了我面前!我和他一回到公寓就
翻倒在床上,我任由着他疯狂地亲吻,疯狂地消融着我美丽炽热的身躯,我觉得
整个人都飘了起来,在幸福的云端里忘乎所以……
我想我是疯了,彻底疯了,这疯狂让我激动,也让我害怕,因为我知道我的
整个魂魄都附在了这个男人身上,任谁都不能让我放手,哪怕是即刻把自己捣成
灰粉化为泡影也无所顾忌,存在或消失,对我而言没有什么不同,但有没有他的
爱却完全不同!
在床上,他抱着我,一语不发。
他睡了的时候,我还没睡,我已经很久没有完整地睡过一觉。
我爱的男人此刻就躺在我的怀中,他的脸显得格外宁静和安详,他在做梦,
梦里会有我吗?我不得而知,因为我始终走不进他的心,他的心对我而言比太平
洋还难以逾越。但是数天后,在他的日记里我还是读到了他灵魂的解剖,我不是
故意看他日记的,他一直有记日记的习惯,那天他记了日记后很疲惫就睡了,第
二天一大早又赶去工作室,日记本就放在书房的电脑旁,我承认,那对我是个极
大的诱惑,在挣扎了很久后我还是紧张激动地翻开了他的日记。老天作证,我只
看了一篇。可是只一篇就让我差点崩溃!
他在那篇日记里是这样写的:“已经失眠很多天了,不敢做梦,因为我的梦
全是噩梦,从叶莎出事后开始,我的世界就陷入了可怕的梦魇。我还是不相信叶
莎已经离开了,想了一百个理由,一百个理由都否定了叶莎会自杀,她答应了要
跟我一起完成《爱》的系列曲的,她从来就不是一个言而无信的人!可是我不能
不想叶莎,尽管我不曾真正爱过她,但我们一起共度了孤独难耐的无数个日子,
一起谱写了流传于世的《爱》的系列曲,我们不只是音乐上的绝配,更是超越爱
情和亲情的血肉关系。这么多年的惺惺相惜相依为命,她已是我音乐灵感的全部
来源,是我人生征途上必不可少的拐杖……可是她已经不在了,被那个男人永远
地载入了那个深不见底的湖!而她什么话也没留给我,此刻她就长眠在黑暗的地
下,她是故意的,她故意要我用余下的后半生来忏悔和纪念,她要让我知道整个
世界都是因为纪念她而存在。因为她活着的时候,我不曾给过她只言片语的温暖,
我给她的只有冷淡和忽略。话虽如此,我还是固执地认为是那个男人将她拉上了
不归路,没有那个男人,叶莎不会这么绝情,这就让我始终无法通情达理地对待
白考儿,虽然她跟我一样,都是这场可怕梦魇的受害者,但她的丈夫却是这场悲
剧的制造者之一,那么她,就只能是无辜的替罪羊!
可是为什么,这个我本应仇恨的女人,却在我心里造就了我的爱情,哪怕这
爱情是模糊的,矛盾的,甚至是堕落的,我也心甘情愿放下自己的骄傲,心甘情
愿品尝这突如其来的幸福和悲伤。叶莎没有造就,她却造就了。这让我由此而产
生迟疑和内疚,为什么偏偏是这个女人?
这让我痛苦,使我备受折磨,让我终于记起原来我还有爱情(我曾一度认为
今生我不会再有爱情的)!多少年来,我几乎已经绝望了,但我就是不甘心,我
想,就算上天不让我得到爱情,至少也要让我看看属于我的爱情是什么样子,因
为我活着的全部意义正是为了等待一份久远的爱情,我的整个生命和力量都是为
了守候这份爱情。现在,爱情是来了,却是由她带来的……“
我没看完就已经哭得声嘶力竭,放下日记本逃也似的跑出了书房。我跑回自
己的公寓,躲在屋子里哭了一天。原来如此啊,他是在报复!其实早该想到的,
为什么到现在才正视?我不敢跟别人讲,连米兰都没告诉,一个人默默承受着这
狂风海啸般的打击与折磨,因为只有我自己知道,其实我也在报复他,可是这只
是最初的一个念头而已,爱上他后我就已经放弃了。谁知他一直没有放弃,虽然
我怀疑过,但看他对我如此动情,根本就没想到他还陷在仇恨的深渊里不能自拔。
晚上他回来后,并没发现我看了日记,依然对我情意绵绵。我躺在他的怀里,看
着他疲惫的脸,忽然很同情这个男人,胜过同情自己。
可是第二天,我们还是爆发了相识以来的第一次大吵。
他原本是一片好意,开着车准时去电台接我下班,问我今天过得怎样。我说,
你过得怎样,我就过得怎样。他当即感觉我情绪不对,看了看我,目光闪了一下,
就再也没说话。回到公寓,吃过饭,我们靠着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其实谁都没看
进去,各自都在想着自己的心事。
“睡吧,很晚了!”
他关掉电视,起身去了浴室。
我还是坐在沙发上没动,什么事都不愿做,情绪很不好。过了一会儿,浴室
里传来他的声音:“考儿,我忘了拿睡衣,帮帮忙。”
“你的睡衣在哪?”
“在我衣柜最底下的抽屉里。”
“好,你等会儿。”
说着我就进了卧室,卧室很大,放了两个衣柜,他的靠里边。平常各人的衣
物都是各自放好,大家都形成默契,极少动对方的东西。我蹲下来用力地抽开衣
柜底下的抽屉,翻了翻,没发现睡衣,又抽开另一个抽屉,一抽开我就惊呆了,
那里面满满的全放着女人的衣物,大多是文胸和内裤,都很精致华贵,叠得也很
整齐,我马上就明白这些衣物是谁的。他还保留着叶莎的东西!难怪他不肯随便
让人动他的衣柜,明白了,全都明白了,他不仅是没放弃,他还在保留!我看着
那些内衣浑身抖成一团,眼泪夺眶而出。
“谁让你动我的东西!”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怒吼。
我本能地站起身,满脸是泪地看着冲我发火的人不知所措。
“谁给你的权利乱翻别人的东西,你有没有教养?”他裹着浴巾站在面前,
凶神恶煞的样子像是要吃人。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是吗?恐怕不是吧?”眼前的男人突然变得很陌生,一脸怒
容,冷笑道,“你不是一直都在探究我的事情吗?何必在我面前装!”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谁在你面前装了?如果我真想看,我会选在这个时候
看吗?你去上海那半个月我有的是时间看!就是看了又怎么样,有什么见不得人
的,值得你这么诚惶诚恐!”我也来了气,毫不示弱地瞪着他。
“够了,你不用解释,你想知道什么我全明白,不要以为自己很聪明,我早
就提醒过你,不该知道的事情你就不要去追根究底!你怎么这么不识趣?”
“我不识趣?”我叫了起来,“那你告诉我什么是该知道的事,什么是不该
知道的事,你能解释给我听吗?”
“我不会解释!我为什么要向你解释!”
“那就证明你心里有鬼!”
“我的心里有鬼,你的心里就没鬼吗?”他反唇相讥。
“好,好,我说不过你,我错了,行吗?你满意吗?”
我气疯了,冲出卧室,抓起沙发上的一件外套,连鞋子都没换就跑了出去。
我泪流满面地奔到公寓楼下,越想越委屈,一刻也没停留就跑出公寓所在的小区,
可是房子已经给了祁树杰姑妈的儿子,无处可去,我只能去找米兰。
第二天我想了又想,就跟米兰说:“看来我没法跟他再住下去了,我得搬回
自己的屋。”
米兰一点也不同情我,反而责备道:“怎么这么快就闹别扭了,你看你把自
己弄成了什么样,搬回去,你的房子不是给了你亲戚吗?”
“我只是借给他们住几天而已,当初就讲好了的,我要住进去的话他们随时
都得搬出来!”
“那你先去要房子吧,要了房子再作打算。”米兰恨铁不成钢,“我早说过
耿墨池不简单,叫你别陷得太深,怎么样,尝到苦头了吧?”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别提他!”我红着眼叫。
然后我就开始去要房子。房子要回来后,我马上雇人重新装修,又抽了个空
去了趟他的公寓,我要拿回自己的东西。冲出家门都一个月多了,他居然连个电
话也没给打,我真奇怪为什么从前没发现他这么冷酷。我是晚上去的,自己开了
门,径直进了卧室收拾东西。他当时正在书房,见有人进来就出来看情况,他想
都应该想到是我啊,除了我,谁还会有他公寓的钥匙?
他见到我一点也不意外,冷冷地甩下一句话:“你不用收拾了,我都给你收
拾好了,我知道你迟早要来拿的。”
我两眼发直,他的话强烈地刺激了我,犹如一道闪电,使我突然看见了什么
可怕的东西一样,倏地瞪大了眼睛,“你……早就做好了准备要我滚?”话还没
说完,不争气的眼泪又滚滚而下。
他却视而不见,拿着本书靠在卧室门口傲慢地说:“要搬出去,谁也不会拦
你,不过你可要想好了,出去了就不要再回来。”
“回来?”我反问,一双受伤的黑眼睛灼灼闪闪地直视着这个不可思议的怪
物,“我还会回来?见你的鬼去吧,我死也不会回来!没人性的东西,这辈子我
都不想看到你!”我咆哮着,提起行李箱恶狠狠地推开他,“让开!让我出去!”
说着就穿过客厅胡乱套上鞋子,临出门时那浑蛋倒又说了一句话:“要不要我送
送你啊,很晚了呢。”
“送你的魂吧!浑蛋!”
我骂了一句后就重重地摔上了门。然后我提着行李来到米兰的公寓,房子还
没装修好,只能暂时借住米兰这里了。米兰本来想问问我去拿行李时耿墨池说了
些什么,但一看我的脸色,就不敢开口了。我也懒得解释,一句话也没说就奔进
房间把自己埋在了被子里。
此后的很多天,我没再说什么话,我无话可说,也没上班,实在没心情。米
兰却是早出晚归,两人很少碰面。客厅里有个大鱼缸,里面养了很多鼓着眼睛的
金鱼,我整天看着那些金鱼发呆,晚上米兰睡了,我睡不着,也会爬起来继续看
那些金鱼,因为除了两个大活人,这屋子里就只有那些金鱼是活的。我发现那些
可爱的鱼睡觉的时候是睁着眼睛睡的,很有意思,一动不动浮在水面上,好像时
刻保持警惕,生怕有人会伤害到它们。我心想,连鱼都知道留有戒心保护自己,
我是人哪,居然还不如那些鱼!
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坐在客厅里一坐就坐到天亮,鱼儿们还在快活地游,
我发现我也成了一条睁着眼睛睡觉的鱼,不敢闭上眼睛,我害怕黑暗,因为黑暗
里我完全找不到自己,我迷路了,丢了好多东西,怎么找也找不回来。
米兰被我的状态吓得不行。
我看出她的担忧,笑着说:“你不必担心,我死不了,我只是在想些事情,
我在舔自己的伤口,我的伤口在流血,一直在流,我却感觉不到疼,拼命地掐自
己也没觉出疼,好奇怪啊。”
米兰看着我被痛苦折磨得毫无血色的骇人的脸,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应
该知道,我已飘忽在崩溃的边缘,整天精神恍惚,茫然不知所措,在房间内整夜
地踱来踱去,还用牙齿咬自己的手和头发,甚至是枕头和被子,我被自己咬得浑
身是伤,满地都是我的断发,枕头和被子也被咬出了一个个的小洞。在凄冷的雨
夜里,我经常一个人在楼下的花园里徘徊,忧伤地望着暗无边际的沉沉黑夜,任
凭雨水淋透了衣服也毫无感觉。
那天米兰很晚回来看到我又一个人傻坐在楼下花园的石凳上,于是拖我上楼,
进了房间我又趴到窗台上望着外面的黑夜发呆,米兰怎么叫我都没反应。
“米兰快来看,他开灯了!”
这个时候我已经神智不清,眼前突然出现幻觉,兴奋地朝米兰招手。米兰望
外一瞅,黑灯瞎火的,耿墨池公寓的灯光在这里根本无法看到,可是我坚持说自
己看到了那边的灯光,整个身子都往外倾,幽灵般喃喃自语道:“看!他又在弹
钢琴了,就他一个人,他演奏的是哪首曲子?让我想想,是《离别曲》吧,他经
常弹那首曲子给我听……你看,他又下楼了,他开了车要去哪,去墓园了?他站
在墓前干什么,跟鬼说话吗?他宁肯跟鬼说话也不肯跟我说话,米兰,你说这是
为什么呢?他为什么不干脆把我也埋进那深深的地下,我在里面,他在外面,那
时候他是不是才肯跟我说他心里的话,就像此刻他站在他妻子的墓前说话一样…
…可是恐怕这也是奢望,隔着墓碑,我还是无法看透他的心,我在坟墓里辗转难
眠,我不能安息,因为我看不透他的心,所以我无法安息,死一百回也不会安息!”
说到这时,我回过头发现米兰在流泪。
“哦,米兰!你干吗哭了?”我说,用手拭去米兰的泪,“别为我哭,没用
的,我很茫然,我好像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我想我快死了,我知道我其实一直
在寻找自己应该待的地方,那地方就在这世界的某个角落-那是冬天来临时我必
定要去安息的地方!就在那里,那个角落里,那个埋葬我灵魂的地方,有一块墓
碑,立在旷野里,长满荒草的旷野,孤零零的立在那,除了吹过旷野的风,没人
跟我说话……他不会来找我的,他找不到我,他连他自己都找不到了,我们都丢
失了对方,再也找不到了……”
“考儿,你怎么了?你怎么了!”米兰哭叫起来,抓住我的肩膀拼命地摇,
被她摇了那么几下,我的意识好像又回来了,这才发现自己又在说广播剧的词,
而且我在发烧,浑身滚烫。米兰知道问题严重了,吓得泪流满面不知所措。
第二天米兰就把我拖到了医院的精神科。医生问明情况后,开了些镇定之类
的药,说只是短时间的精神紊乱,回家多休息几天好好调养就会慢慢复原,但一
定不能再受刺激,要保持心情愉快,过度或长期的精神压抑会导致病情转变甚至
是恶化。
米兰吓坏了,只好去找耿墨池,把医生开的诊断书给他看,希望他能救救我。
据米兰后来说,耿墨池态度非常冷漠,只抛下一句话:“我不会去见她,我已经
放了她,给了她生路,她解脱不了是她自己的事,我无能为力……”
接下来的日子,也不知道是药物的作用,还是我潜意识里想活下去,我竟然
调整过来了,渐渐地恢复了些正常。虽然样子还是很难看,枯瘦如柴,但神智清
醒了不少,很少再胡言乱语。米兰这才松了口气,心想我死是死不了的,尽管我
的样子跟死人并无太多差异。
真的像是死过了一回般,我整个人都垮了,沉默寡言,常常几天不说一句话,
我像是在故意忽略自己的语言功能,一连好几个月都没有回电台去上班。幸亏有
米兰的照顾和安慰,又调养了些日子后,我渐渐康复,气色也好了很多,房子恰
恰也装修完毕,我就搬出了米兰的公寓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这时候夏天已走到尽头,秋天的萧萧寒风一夜间刮遍了大街小巷,满地都是
枯黄的梧桐叶。
两年了,我没有见过他。虽然偶尔还在报纸电视上看到他的消息,但我很清
楚那个男人已经跟我没任何关系了。这两年他的事业如日中天,《爱》的系列曲
风靡海内外,他的名字在音乐界如雷贯耳,而每一次听到或看到他的名字,我的
心就会被狠狠地扎上一刀,心里的血流得更多了。所以我只能默默祈祷,千万别
让我在上海遇见他,今生今世我都不想再见到他,如果老天还想让我好好活的话!
上海的录音工作忙碌而有序,这里的录音条件的确比内地好很多,正如冯客
事先所说的那样,他这回要玩大的-在我们还没到上海之前,他就已经把这个广
播剧的小说版在上海一家大报的副刊上连载,这小说正是我在长沙改的!改得很
成功,越来越多的人关注着小说中主人公的爱情和命运,报纸的销量徒然增加。
而就在这个时候,冯客对媒体爆出要将此小说改编成广播剧的消息,并在上海各
大报纸和电台登载公开招聘配音演员的广告,声势造得很大。所以实际上我们还
没到上海就已经吸引了各大媒体的注意,这些事都是冯客委托上海的朋友做的,
我们都蒙在鼓里,到了上海后见很多媒体来采访,冯猴子才将事情的原委告诉我
们。
“猴,你怎么想的这些个招啊?”阿庆惊喜地问,为了表示亲近和欣赏,她
经常这么直接称呼他为“猴”。
“我可是得了高人指点的。”冯客卖关子,很得意。
我想也应该是,虽然他也是个很有主意的人,但这种宣传上的策略如果没人
指点,他绝对想不出来。我们问什么高人,他先是不说,后来经不住我们的再三
逼问还是兜出了那个人的名字,我们都吓一大跳,那人谁不知道啊,著名的影视
制作人,以炒作闻名于娱乐圈,不少演艺圈的红人就是他一手捧出来的,也不知
道冯客搭什么关系得到人家指点的。“咱们这也是在炒作,合适吗?”我对他的
这个冒险举动表示了怀疑。
“是炒作没错,可现在是这个潮流,什么都要靠炒作,”冯客说起来头头是
道,“形势所迫,我也没办法,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老崔再赔钱了是不?”
“老崔知道吗?”
“他知道了,咱们还能来吗?”
“他要知道了,小心卸了你!”
“知道了再说嘛,他自己不也经常先斩后奏嘛,谁叫我是他带出来的兵呢?”
冯客笑嘻嘻的,一脸得意。这猴!
他的功夫倒是没白下,招聘配音演员的广告一登出就吸引了大批的少男少女
前来试音,虽然招配音演员远没有选美或其他选秀活动那样具有诱惑力,但现在
的年轻人胆子都很大,谁也不放过任何一个展示自己才华的机会,加之冯客请了
当地电台和电视台几个颇有影响力的主持人当评委,此外还请了两个戏剧演艺中
心的老师和一个小有名气的明星,再经电视台那么一播,几天下来,在我们下塌
的酒店的小型会议室,前来报名试音的人越来越多,我跟阿庆还有其他几个同事
忙得都快虚脱。
冯客却没管招聘,他去跑录音棚的事了。也托了炒作的福了,上海最著名的
一家录音棚答应将棚租给我们,这家录音棚可是目前国内数一数二的,不仅设备
一流,录音和后期制作水平也是一流,很多当红歌星的专辑就是从这录音棚里出
炉的,甚至许多境外的唱片公司也过来排档期,如果不是冯客把声势造得吓死人,
只怕排到年底也未必轮到我们。
招聘结束后,正式录音开始。在录音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冯客为了进一步造
声势又召开了一个新闻发布会,上海的各大媒体都派出了记者,偌大的会议室坐
得满满当当,场面甚是热闹。虽然以前给电影配音时我也面对过媒体,但真正走
到幕前这还是第一次,我明显地力不从心,面对闪烁不停的闪光灯窘迫得就差没
钻到桌子底下去了,冯客坐我旁边,不时用脚踹我,提醒我要保持笑容。于是我
就只好“笑”,一个小时不到的新闻发布会,我的脸笑得又酸又胀,发布会结束
了还在“笑”,嘴巴都快合不拢了。
“你简直是让我在卖笑!”吃饭的时候我拍打着脸颊抱怨冯客。
“考儿,你配合一点好不好,”冯客脾气也很大,“现在什么时候了,一个
极小的疏忽,我们所有的努力都可能会付诸东流。”
“可你做这些有意义吗?就一个广播剧,你弄这么大声势,只怕到最后血本
无归。”
“你怎么就知道血本无归呢?你说点好听的行不行?”冯客啪地一下放下碗
筷,当即黑了脸,“这么关键的时候,大家应该拧成一股绳才对,你倒好,尽泼
冷水,你看看大家,这些日子我们都是怎么熬过来的,每个人都付出了很多,不
止你在付出!”
“算了,少说两句,大家都是为了把工作做好。”阿庆连忙打圆场。
一桌的熊猫眼都看着我。
“首先我们就应该对自己有信心,自己没信心,你要别人怎么相信你?”冯
客认真地说,他很少这么认真地说过话,“考儿,我跟你在台里混了这么多年,
进台之前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难道你就没想过有所改变吗?实话告诉你,
这是我最后一次录广播剧,成或不成,我都不会继续在电台干下去了,这次算是
完美的谢幕,也是想给台里做好最后一件事,让老崔对上面有个好的交代!”
“什么,你要离开电台?”一桌的人都震住了。
“早就想离开了!因为一直觉得愧对老崔才留到现在,这次我这么努力就是
想还老崔的人情,这些年他实在是为我和大家扛了太多的包袱……”
说到这,冯客的眼圈有些红。“老崔实在是个好人,这几年都是他帮咱们顶
着,如果不是他,我们根本就录不成什么广播剧,虽然受听众欢迎,但亏的钱太
多了,每亏一次老崔就要向上面赔不是,把所有的责任往自己身上扛,这些你们
都知道吗?”
没一个人说话了,饭桌上一片沉寂。
“对不起,冯导,我也是一时情绪……”我哽咽着道歉。
“我不怪你,考儿,以你的个性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而且这次我
们能成行也多亏了你,要不是你筹措了50万,我们根本没可能来上海录音。”冯
客看着我,又看看大家,语气非常坚决地说,“所以我们必须成功,为了老崔,
为了电台,我们只能成功,不许失败,我们要让上面的人和那些等着看我们好戏
的人瞧瞧,电台是可以跟电视和其他媒体相抗衡的,我们具备这样的实力……”
冯客的观点是对的,晚上回到房间看新闻,我们发现新闻发布会居然还像那
么回事儿,虽然我的表情僵硬,但冯客却是神气活现,一本正经地对在场的记者
说:“目前已经有不少影视制作公司要买下我们这个广播剧的版权,我们还在考
虑中……”
“谁要买我们的版权啊?我怎么没听说?”阿庆傻乎乎地问。
冯客没做声。我们也没做声,心照不宣。
“真的会有影视公司要买我们的版权啊?”阿庆还在冒傻气。
“大家都没做声,就你问题多,”冯客恨铁不成钢地瞅了眼阿庆直摇头,
“心里有想法不一定要说出来嘛,蠢得死!”
“蠢得死”是湖南一个著名娱乐脱口秀节目主持人“发明”的口头禅,在湖
南家喻户晓,屁大的小孩都会,遇到对谁不满的事就会脱口而出:“咯都不晓得,
蠢得死。”
“你才蠢得死呢!”阿庆回骂冯客。
冯客也不还口,胸有成竹地跟我们说:“等着吧,好戏还在后头呢。”
果然第二天一大早,上海戏剧演艺中心的黄经理就找到我们,说决定买下这
个广播剧的舞台改编权(原先他是要等广播剧播出后看其反应才决定是否买下版
权的),这无疑都在冯客的掌握中,我们看到了成功的希望。下午,上海方面正
式派人过来跟我们谈合同,谈完了合同又请我们过去参观他们的话剧演艺中心,
双方都决定次日签定合作意向书。事情进行得意想不到的顺利。
上海戏剧演艺中心坐落在繁华的淮海路,红墙的欧式建筑,很气派也很有艺
术感,大楼里设有好几个大小规模不一的演出大厅,还有数个宽敞明亮的排练厅,
我们去的时候,他们正在进行一个小型话剧的彩排。正式演出好像就在两天后。
“人家这才叫搞艺术的啊!”
冯客环顾四周低声说,脸上尽是艳羡之情。
“跟他们比起来,咱连草台班子都不如,”他拉我坐下,深深叹口气说,
“是该改变了,我再也不想回到从前,也不想欠别人什么了……”
我知道他又在想离职的事。“你真的决定走吗?”
“是,早就决定了。”
“老崔知道吗?”
“没跟他说。”
冯客掏根烟,正要点上,发现排练厅的墙上贴着的“禁止吸烟”的告示,只
得放回打火机,把烟拿在手上很享受地闻了起来。
“但是……”他闻着烟淡淡地说,“老崔心里明镜似的,比谁都清楚着呢,
他知道我会走……”
我没注意他说什么,却被他闻烟的动作吸引住了,这个动作好熟悉,好熟悉
……是什么东西在心上轻轻地一划而过,一阵刺痛,我倏地一颤,下意识地用手
捂住了胸口。耿墨池,也很喜欢闻烟,因为医生警告他不能吸烟,有时侯实在控
制不住了就闻一闻,笑一笑,又闻一闻,贪婪而优雅的样子恍若眼前。就在这时,
从舞台的音响中忽然传出一阵钢琴声,是这幕话剧的背景音乐,仿佛来自天外,
雷鸣般响彻大厅,只是个前奏,我就知道这是什么曲子,《爱》的系列曲之《遗
忘》!
没有先兆,没有原由,我全身僵直着不能动弹,浑身的血液直往脑门上涌,
顷刻间我什么都看不清了,胸口一阵紧一阵的抽痛让我就快要停止呼吸,我痛苦
地垂下头,双手更加用力地揪住胸口,全身发抖-太可怕了,真的太可怕了,这
“可怕”的音乐来得如此突然,如此嚣张地鼓动着我的耳膜,敲打着我的魂魄,
逼得我要发疯,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啊!
“嗯,这曲子不错,挺熟悉啊,谁写的?”冯客冷不丁问了句。他没有注意
到我的异样。
“是我们上海非常著名的一个钢琴家写的,也是他演奏的,”旁边的工作人
员连忙介绍道,“我们可是费了很大的功夫才取得这首曲子的使用权的。”
“是吗,那我们也可以请他给咱广播剧写首曲子啊,”冯客恍然大悟。坐他
旁边的黄经理只是笑而不答。冯客还不知天高地厚,继续说,“老黄,帮个忙,
看能不能帮咱联系上这个钢琴家?”
“这个……”黄主任露出为难的神情,客气地笑着说,“恐怕不是那么容易,
我们也是绕了很大的弯子才跟他联系上的,而且他这人性情古怪,难以接近,要
价又很高……”
“你们用这首曲子花了多少钱?”
黄经理伸出两个指头。
“两万?”
黄经理哈哈大笑,“冯导不懂行情啊,二十万!”
冯客心里咯噔一下,再也没吭声。
我也没吭声,因为除了胸闷,我的头也很痛,几天来的重感冒这个时候已如
巨石般砸来,以至于大家一起去吃饭时,我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忽然很恐
惧,害怕自己就此倒下,千头万绪的工作才刚刚开始,这个时候我无论如何都不
能倒下!
但是我的头实在太痛了,我已经明显地感觉到自己在摇晃,下了车才发现我
们一大路人已站在希尔顿酒店门口,我的血又开始往脑门上涌,心猛地一沉,他
们怎么选这个地方吃饭?两年前来上海过元旦时,耿墨池就不止一次地请我来这
吃过饭喝过咖啡,我知道里面有家很著名的餐厅“李奥纳多餐厅”,是以达芬奇
的名字命名的,里面吃顿饭够内地工薪阶层生活好几个月。我不是个崇尚高消费
的人,也不小资,但我真的拒绝不了里面艺术殿堂般浪漫的气氛,走进去,你看
那高贵柔和的灯光,壁上达芬奇的临慕画,错落有致的餐桌和餐桌上精致得犹如
艺术品的餐具,还有优雅的侍应,一切历历在目,恍若隔世。我有些呆呆地站在
餐厅中,哽咽着说不出话,好在我戴着墨镜,没人注意到我湿润的眼眶。“你说
你这是干吗呢,到这了还戴着个墨镜,”阿庆环顾四周后目光落在了我身上,连
忙拉我坐下,“是怕人认出你来怎么着?”
“有什么稀奇的?”冯客立即帮腔,“人家娘子本来就是名人,等咱广播剧
播出后,我保证,她出门不仅要戴墨镜还要带保镖。”
“娘子?”黄经理诧异地看看我又看看冯猴子。
“哦,娘子是我们考儿的外号,她的外号叫白娘子……”
黄经理笑了起来,忽然若有所思地看着我说,“很有意思的外号,不过白小
姐,我怎么总觉得在哪见过你似的,但又确实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你以前来过
上海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尴尬地笑笑:“来是来过,不过我好像……想不起跟黄总
见过面……”
“真的见过,没骗你,但就是想不起来了。”黄经理很认真地说。
我毫不怀疑他的记性,他肯定是见过我的,虽然我没有印象,但两年前来上
海时,耿墨池带着我到处招摇,就像我在长沙带着他到处招摇一样,白天混迹于
购物中心咖啡厅,晚上出没于各种社交PARTY ,那短暂如烟云的日子虽已飘远,
但肯定是留下了痕迹的,怎么会没有痕迹呢,这不就有人认出了我吗?
黄经理是典型的上海人,温文尔雅,风度翩翩又不失精明,边吃饭边跟我们
谈合约,他当然不会白请我们吃这顿饭,我们当然也知道不可能白吃人家的饭,
上海人精明,湖南人也不傻啊,那可是出领袖的地方,所以几番酒劝下来,黄经
理服了,“湖南是个好地方,人杰地灵,确实名不虚传,呵呵……”
“过奖,过奖,我们是来上海学习的,呵呵……”冯猴子的那张脸被酒精烧
成了大醉虾,红得就跟戴了个京剧脸谱似的。
吃完饭黄经理又请我们到酒店的KTV 唱歌,因为有几个环节他觉得还有继续
磋商的余地。冯客也不客气,点了间最大的包间,豪华得让人胆战心惊. 。我们
都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可这几天下来,我们在良心上都有点招架不住了,尤其
阿庆,每见到动了几下筷子的山珍海味被撤走就直摇头,私下跟我说,“这次回
去我得吃上三个月的萝卜白菜才能让心里好受些,否则我怕下雨遭雷劈。”
“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儿!”冯客每次都气得不行。所以除非是不得已,一般
的应酬他都不愿带阿庆出去(阿庆也不愿去)。不知为什么,他很喜欢带上我。
“我就觉得你见过大世面……”他总这么说我。
可是我却不喜欢应酬,像今天这场合,一帮人虚情假意地吃吃喝喝,唱唱跳
跳,我就极不喜欢,加上重感冒,我完全提不起精神,又不好搅了大家的兴致,
只得一个人出来透气。
在酒店富丽堂皇的大厅里,我完全弄不清自己身处何地了,头昏脑涨,浑身
无力,靠在一边的皮沙发上感觉要停止呼吸般的天旋地转。我想我真的支撑不住
了,正要给阿庆打电话要她送我回饭店,突然一个满脸红光的矮胖男人坐到了我
身边,看了我几眼,莫名其妙地说:“小姐,一个人吗?”
我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别过脸没理他。
“好有个性啊,开个价啦,一回生二回熟交个朋友嘛……”
我吃惊得瞪大眼睛,这才明白过来,他把我当酒店小姐了!
“别这么看着我啦,我是很真诚的啦,”那男人显然是喝多了,操着一口粤
语,竟把一只咸猪手放到了我的腿上,“我看小姐一个人在这里,你也跟我一样
很寂寞的啦……”
我抓起茶几上的一杯热茶不由分说就泼了过去,那王八蛋立即跳了起来,我
也跳了起来,又抓起面前的烟灰缸高高地举过了头顶:“狗日的,睁开你的狗眼
看看,姑奶奶是小姐吗,你他妈有毛病吧,有几个臭钱就在姑奶奶面前拽,拽什
么拽你……”
“你……凭什么骂人你……”那男人指着我也气势汹汹,酒气冲上头,一张
脸涨成了猪肝色。
“骂人?就凭你刚才说的那话姑奶奶还要打人……”
保安和大堂经理这个时候都跑了过来,几个穿西装的男人好像是这男人的朋
友,也都跑了过来拉住他,说的说好话,劝的劝,场面一时间乱了套。
那男人仗着自己人多,竟挣开众人的手冲到我面前就要打人,我也豁出去了,
他还没扬起手,我手中的烟灰缸就飞了过去,那男人“哎哟”一声就捂住了头,
围观的人都傻眼了,我也吓傻了,血沽沽地从他的额头上流下来……
马上冲过来两个保安一把拽住了我的胳膊。
又有好多人围了过来。
我被两个保安拉扯着,被突如其来的状况弄得神经错乱。
“放开他!”
突然人群中一声断喝。众人寻声望去,只见一个穿浅色西服的男人鹤立鸡群
般站在人群中怒目而视-“你们太过分了,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弱女子,她是个病
人你们没看出来吗?”
他的声音,浑厚如钟,一下就把众人镇住了。
是他!是他的声音!老天啊,我怎么能抗拒,这折磨了我两年的声音,还有
他的气息,此刻天地万物都在晃动,我却没有力量看他,被钉住了似的动弹不得
……耿墨池,我在心里叫出了这个久已“遗忘”的名字,只一声就让我心痛得无
以复加,心中的血刹那间喷涌而出,我两眼发黑,几乎崩溃。
只有他才能让我这样!在他面前,我就是一根可怜的火柴,两年的等待,仿
佛就是为了这一刻的燃烧,尽情燃烧吧,最好化为灰烬!
“她是我太太,生着病,你们放了她吧……”恍惚间我听见他说。
什么,我是病人?在他眼里我是病人?! 之后他说了什么我没听到,只感觉
心被扯成了千片万片,一点点地坠落,坠落,前面是万丈深渊,后面黑暗无边…
…我真的坠落了,四周一片漆黑,身子往后一倒,什么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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