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等不到来世的
我又住院了。就在耿墨池去日本后的第二天。先是高烧不退,然后是咳嗽,
咳得快抽筋。结果医生一检查,肺部感染。在医院待了半个多月,出院的时候,
医生警告说,必须绝对静养,否则会留后遗症。这时候一年又到了头,父母从老
家打电话过来,要我无论如何回家过年,母亲更是在电话里流着泪说:“萍萍啊,
我们都快记不起你长什么样了。”
可是我前脚进家门,祁树礼后脚就跟了过来,他一个电话打给我,说我也来
了,想拜见令尊大人。接电话的时候,我正和妹妹在新开张的一家大商场购物,
我还以为他是在开玩笑,骂了句你有病啊就挂了电话。谁知等我和妹妹大包小包
地踏进家门时,祁树礼正端坐在客厅和父母相谈甚欢,我傻了似地站在门口,瞪
着他连话都不会说了,而此君却彬彬有礼地站起身对我点头微笑道:“新年好啊,
考儿!”
至于祁树礼是如何在父母面前介绍自己身份的,我不得而知,但从母亲那喜
不自禁的表情看,我知道情况不妙。而这混蛋笼络人心的手段简直让我抹脖子自
尽都来不及,他不仅成功地赢得了父母的好感和认同,还轻而易举拉拢了刁钻古
怪的妹妹白葳,武器当然是名贵服装和首饰。显然他是有备而来的,那些只能在
时尚杂志上见到的奢侈品让白葳一下就倒戈过去,她瞪着一双稚气未脱的眼睛简
直不能相信那些东西属于她,特别是祁树礼在跟她套近乎时还透露出可以送她出
国留学的时候,死丫头几乎要跳起来了,张口就叫起了姐夫,叫得祁树礼很受用,
哈哈大笑,全然不顾我由白变青的脸。
接下来的几天,他频繁地出入我家,又是送礼又是拉家常的,俨然一副白家
准女婿的姿态,加上他场面大,出入奔驰,到哪都是保镖相随,在小城最豪华的
银湖酒店一顿饭吃掉七八千元眼睛都不眨,其派头在这座封闭的小城来说绝对的
登峰造极万众瞩目,我家住的那个破旧的家属院子顿时炸开了锅,所有的街坊邻
居都在猜测白家老大不知钓了个什么大款,这么大的架势!
“你不觉得你太过分了吗?”我忍无可忍,在一次晚饭后出酒店时拦住祁树
礼质问道,“你觉得你这样我就会接受你吗?”
“你有这样的父母和家人,好幸福!”祁树礼眼睛望着天答非所问。
“你简直得寸进尺!”
“你知不知道,我好久没有过家的感觉了,”祁树礼眼睛还是望着天,还是
答非所问,“跟你的家人在一起,我感动得想落泪,在国外漂了这么多年,我以
为我再也不会有这种温暖的感觉了……”
我瞅着他冷笑,心想我会给你温暖吗?
可是我低估了这家伙的耐心,那些天无论我到哪,他总是跟着跑,我呢,难
得回家一趟,昔日的老同学一个接一个叫我出去聚会,或吃饭或唱歌或喝茶,每
天早出晚归,比上班还忙,祁树礼不仅是超级跟班,还有一个重要任务就是买单。
但他很少参与我们的聊天,只是很有耐心地坐在一旁默默倾听。他不动声色,但
我知道他对我的过去极感兴趣,偏偏我的那些狐朋狗友也不避嫌,什么事情都抖
出来。我上课时偷看小说,课堂上念作文时公然把写给老师的情书拿出来朗诵,
跟早恋男友在校长的眼皮底下搞小动作,期末考试前爬进办公室偷卷子发给班上
同学,我的出格,我的玩物丧志在他们的添油加醋下竟成了英雄事迹,祁树礼对
此竟很欣赏,那天回来的路上,他就笑着说:“你真是很调皮,真没想到你还有
那样的光荣历史。”
我斜他一眼没吭声。
“很像我的妹妹小静,”祁树礼忽然说,“她也跟你一样,总是惹得老师到
家里来告状。”
我又斜他一眼,他还忘不了他的那个小静!
“真是巧,耿墨池也有一个这样的妹妹,也是领养的,”我忽然想到了安妮,
开玩笑说,“没准她就是你那个不见踪影的小静呢。”
“是吗?有这种可能哦。”祁树礼开着车一脸的漫不经心。完了又说:“明
天别去外面吃喝了,我带你去个我很久没去过的地方。”
“什么地方?”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在这小城住了二十几年,应该还是很熟悉的,但他带我去的地方我确实没
去过,在城乡结合地带,一眼望不到头都是菜园,泥土和蔬菜的清新味道扑面而
来,立即让我的精神为之一振,我很喜欢这种原野的质朴味道。
祁树礼牵着我的手一直朝前走,表情平静。我不明白他怎么带我来这种乡野
地方,难道他是要带我拜访什么人吗?果然,在一个开满野菊花的山坡上他停住
了脚步,我打量四周,发现眼前是几间泥墙红瓦的平房,房子被一个小小的院子
围着,院里种着两棵老桂花树,很有大自然的味道,没有树荫的一角晒满红辣椒,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正在一个大木盆里用米汤水浆被单。
“我就在这出生,在这长大。”祁树礼说。
我诧异地瞪着他,心里在想以前祁树杰怎么没带我来过,我一直以为他们一
家人是一直住在城里的。祁树杰究竟还有多少事瞒着我?“怎么,阿杰没带你来
过吗?”祁树礼察觉到了我脸色的变化。
“他怎么会带我来这种地方,这里有他的过去,他宁愿将他的过去带进坟墓
也不让我知道。”
“他……肯定是苦衷的,你别怪他。”
祁树礼任何时候都忘不了维护他的兄弟。而那老妇听到了我们的谈话声,抬
起头,一眼就认出了祁树礼,连忙扔下手里的活直奔过来。
从老屋里出来,祁树礼意犹未尽,继续带着我散心。我们沿着田埂一直朝前
走,上了一座山,越过山穿过丛林后我的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什么地方啊,一眼
望不到头的荒草,遍野的小花,呼呼的山风。
“怎么样,美吗?”
“这是哪?我在这城里住了二十几年,也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啊?”
“这是个山谷,你没发现吗?”祁树礼走进及膝的草丛,我认识那种草,当
地人叫它茅柴草,没有煤火没有燃气的时候,人们就用它做燃料烧水煮饭。那种
草叶可以长到半人高,叶锯很锋利,一不小心就会把手划道口子,很疼,现在正
是冬天,茅草全黄了。
“这里叫仙人谷,听老人们讲这里曾经住过一个老神仙,前面还有个仙人洞
呢,传说那个老神仙在这山谷修炼了千年,每次练功作法就会狂风四起,现在这
个老神仙还在不在不清楚,但是很奇怪,这山谷一年四季都刮着很大的风,即使
山那边树叶纹丝不动,这里依然起着风,而且风里夹着细细的花籽儿,一吹进眼
睛里就很难出来,总要揉得你满眼是泪,据说这是老神仙在思念家乡的缘故……”
我听得目瞪口呆。
“我童年和少年的大半时光都是在这山谷里度过的,”祁树礼边走边说,感
觉已陷入了久远的回忆,“那时候,阿杰和小静都还小,也最喜欢到这山谷里玩,
小静最调皮,总藏到很深的草丛里让我们找她……我们没有一次找到过,每次都
是她被草里的蚊虫叮得不行了才自己站出来……”
等等,我的心里开始起了波澜,小静?山谷?好像有人跟我提过这样的话题!
“这里风好大……”我停住脚步,若有所思地看着祁树礼的背影。
“是很大……”祁树礼却并没有停下来,像说着梦话一样的自言自语,“这
么多年了,这里的风一直在我心里吹着,从来就没停过,阿杰和小静的影子总在
风里若隐若现……我记得那时候小静特别爱美,每次来山谷总要戴顶帽子,我们
说过她很多次,山谷里风大戴不住帽子的,可她偏不听……”
我瞪大眼睛,感觉血直往头上涌,心跳骤然加速,帽子?风?
“不过小静很聪明,她自己在帽子底下缝了根皮筋,这样戴着的时候就不容
易被风吹走了,她戴着那顶帽子的时候别提有多美,像个天使……可是有一天,
她帽子上的皮筋突然断了,一阵风刮过来,那顶被小静视作生命的草帽飞走了,
她拼命地哭,我跟阿杰追着帽子赶过了一座山还是没赶上,小静难过了大半年,
后来我们才知道那顶帽子是她的亲生父母留给她的……”
我挪不动步子了,山谷的风吹得我睁不开眼睛,我捂住胸口,生怕剧烈跳动
的心脏冲破胸膛,我强迫自己深呼吸,尽可能的保持冷静,心里一遍遍地念叨,
不会有这么巧的,决不会,这种巧合只有在小说电影里才有!
“从那以后,小静就变得不快乐起来,当然这也可能是渐渐长大的缘故,为
了怕她伤心,我们再也没带她来过这山谷,可是她却瞒着我们自己偷偷地来,仍
然毫无希望地寻找那顶不可能找得到的帽子,好几次天黑了她没回家,是阿杰把
她从山谷里背出来,每次背回家的时候,她都已经睡着了,手上腿上全是被草叶
划伤的血痕,一条条的,格外地触目惊心……”
“那顶草帽有着很阔的边沿,”我照着安妮的话说了起来,“帽子上系着漂
亮的粉色蝴蝶结……蝴蝶结一直在褪色,可是帽子的颜色却越来越深,先是浅米
色,慢慢的变成黄米色,丢失的时候它都接近浅咖啡色了……”
祁树礼电击般猛地回过身,赫然盯着我,脸上的肌肉突突地跳着,“你怎么
知道?你见过那顶帽子?还是你见过小静?”
“哦,是这样,我看过树杰写过的一篇东西,类似散文之类的,所以……猜
想他文章里写过的那顶帽子应该就是说的这顶……”我信口胡诌,紧张得手心都
在冒汗。
“真的?”祁树礼狐疑地看着我。
“当然是真的,难道你还以为我是小静不成?”我瞪他一眼。
“对,你怎么可能有小静呢?”他总算放弃了继续追问的念头,目光投向山
谷远处的树林,“丢失了的东西永远也找不回来了,小静就像那顶帽子,再也找
不回来了,我已经用尽了我毕生的心血,到现在还是杳无音信,我甚至还怀疑过,
她还在不在这个世上……”
“别胡说,当然在这个世上,”我毅然打断他,“她肯定是待在某个你看不
到的地方,过着你想象不到的生活吧。”
祁树礼点点头。“希望她能过得好,那是个苦命的孩子,上天应该不会对她
太苛刻……”他仰望苍穹,眼神深邃,我忽然很喜欢他的这种表情,那么哀伤,
却又泛着人性的光芒,他是有感情的,对自己的亲人如此念念不忘,他的冷酷并
非与生俱来。
离开山谷回到那间老屋时,太阳已经西下了,院里的两株老桂花树在夕阳下
异样地宁静安详。我盯着那两株桂花树心里翻江倒海,安妮也说过她儿时住过的
房子前有两株桂花树,现在我可以完全肯定了,那个从小被人送来送去的可怜的
小女孩,那个受尽生活凌辱如今漂泊四方游戏人生的美丽女孩,那个名字叫做安
妮长得像天使的女孩,她就是小静啊!!
回到家,我觉得很累,连日来的吃喝玩乐让我的胃极为不适。我不想再待在
家了,就跟父母说想回长沙。父母还想留我多住几天,我就借口说报社那边在催
稿子必须赶回去。祁树礼在一旁听见也没表示什么,但是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西装
革履地来到我家,郑重其事地跟我的父母说:“伯父伯母,我今天来没别的事,
明天我就和考儿回去了,走之前有件事情想征求二老的意见。”
“什么事啊?”父亲笑着问。
“我想跟考儿结婚,我向二老提亲……”
我一个人回了长沙。祁树礼比我先走,被我骂走的。他跟我父母提亲,我当
即就翻了脸,冲着他张牙舞爪咆哮着说:“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跟我结婚?你
趁早死了这条心,全天下男人死光了我也不会嫁给你!”
祁树礼当然没料到我会当着父母的面翻脸,当即脸色铁青,冷冰冰的目光在
我脸上扫荡了好一会儿就跟吓傻了的父母道了别,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临出门
又盯了我一眼,他一句话也没多说,那一眼却盯得我心里直发毛。我有点后悔泼
他的面子,再怎么样他也是有身份的人,就算不答应也不应该在父母面前让他下
不了台,我隐隐觉得,这回祁树礼不会轻饶我。
我忐忑不安地回到莫愁居,隔壁的近水楼台房门紧闭,不见有什么动静,当
即就放心了许多,心想他还能把我吃了不成。
这天是初九的晚上,我想要樱之过来坐坐,打了几次电话都没人接听,想必
是和周由己出去度假了,年前她就说要出去玩的。彼岸春天此刻很安静,很多业
主回老家过年还没回来。我裹了件羊绒披肩就出门了,迎着寒风双手环抱在湖边
漫步,忽然两注强烈的灯光从不远处打过来,一辆黑色大奔平稳地从外面驶进来。
我定了定神停住脚步等车子过去,但车子却停下了,车窗摇下,祁树礼冷冷地扫
视着我……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比猎人灵敏,比野兽凶残,夜色中寒光直闪,
像一枚枚匕首直中我的胸膛,几乎不给我任何生还的余地,想他念着“昔日心中
的一个人,宛如现在的你……”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子,看来我是真的得罪了这
位爷。
回到家,人还没坐下,电话就响了,我战战兢兢地抓起电话,祁树礼的声音
冷冰冰地传了过来:“你最好关心一下你的朋友李樱之!”
“李樱之?李樱之怎么了?”
“啪”的一声,电话那边变成了忙音。
我拿着电话莫名其妙,心里一阵发紧,关心一下李樱之?什么意思啊?难道
我有什么把柄捏在他手里吗?笑话,我一不偷二不抢,还怕他捏着我什么把柄!
第二天一大早,樱之从云南的昆明打来电话,说她过两天就回长沙,春节她
和周由己去了云南旅游。我气咻咻地说:“你最好马上滚回来,我快疯了,连个
说话的人都没有,你要再不回来,就只有给我收尸的份了。”
“大过年的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又是谁招惹你了?”樱之被我骂得莫名其妙。
“好了,好了,你快回来就是了!”
“我当然回,我指不成还不回去了吗?我后天中午到。”
“周由己呢,也跟你一起回来吧?”
“不,我先回来,他还要去广州结笔账。”樱之说。我就开玩笑:“过年结
什么账,你小心被他甩了。”
“呸,呸,乌鸦嘴,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
“那我祝你们白头到老幸福美满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
挂掉电话后我还是急躁不安,我就是不安,心慌,究竟慌什么我也说不清楚,
就是觉得浑身不自在,像大雨前忙着搬家的蚂蚁一样惶恐不已。夜里我又开始做
梦,最近老是做噩梦,我在梦里疲惫不堪,出了一身的汗,然后电话响了,我吓
个半死,自从耿墨池走后,我特别怕夜里电话响,怕听到我最不愿意听到的消息。
电话是个陌生男人打过来的。
“请问是白考儿小姐吗?”
“我就是,你哪位?”
“我是高澎的朋友,我们一起去的罗布泊……”
“小姐,您怎么这么早就来了,祁先生还在睡呢。”
我一身睡衣幽灵般飘到近水楼台的时候,他的保姆还是睡眼惺忪,拼命揉眼
睛。外面也是漆黑一片,客厅墙上的挂钟显示着时间:凌晨四点。
“没关系,你去睡吧,我在这等。”
“这怎么好呢?”
“没事,我在家里睡不着,到这沙发上躺会儿。”
“这个……”
“放心吧,我不会偷东西的,你去睡吧。”
“那要不要告诉祁先生?”
“别打扰他,让他好好睡,等他醒了我再找他有事。”
保姆给我泡了杯茶,这才进去睡。
客厅里静得像坟墓。
我直直地坐在沙发上像尊雕塑。
高澎失踪了!据跟他同行的伙伴说,他们在罗布泊迷了路,然后又遇到沙尘
暴,狂风大作,差点把他们活埋,之后高澎就失踪了。他们在沙漠里跋涉了十余
天寻找他,却只在沙堆里找到了他的一个背包,里面的一个笔记本上记着我的电
话,他们这才通过电话联系上我……
“如果高澎有个什么闪失,我会跟你拼命!”几个月前跟祁树礼发狠讲的话
又在耳边响起。
我当然要找他拼命,如果不是他逼走高澎,怎么会让高澎葬身沙漠?虽然是
失踪,但谁都知道,在死亡沙漠里失踪意味着什么!接到电话后我整个人都崩溃
了,脑子里乱作一团,全是高澎爽朗的笑声,“青蛙之所以还是青蛙,是因为还
没找到属于他的爱和希望……”高澎啊,难道为了寻找你的爱和希望需要付出生
命的代价吗?我知道过去痛苦的经历一直折磨着你,你想解脱,想自由,可是解
脱的代价就是葬身沙漠尸骨无存吗?无法克制的悲伤,不能言语的痛苦,让我坐
在沙发上泪流到天亮。
保姆起床了,弄好了早餐,问我吃不吃点。
我表情呆滞地摇摇头。这时候祁树礼刚好下楼。“考儿,你怎么在这?”他
看到我满脸泪痕地坐在沙发上吓一跳。
“白小姐四点多就过来了,一直坐在沙发上。”保姆说。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祁树礼连忙过来摸我的额头。我把他的手打开,
跳了起来,指着他的鼻子说:“把高澎还给我!把高澎还给我!”
“高澎怎么了?大清早的发什么神经?”
“你还问他怎么了?你还好意思问他怎么了?”我的情绪一下就爆发到极点,
跺着脚,好像身上有千万只虫子在爬一样,“他在罗布泊失踪了,你知不知道?
他死了,被活埋了,埋在了沙漠里……你这个恶棍,都是你,都是你……”
“你冷静点,有话好好说。”
“我没法冷静!”
“他失踪了并不意味就死了嘛。”
“在那种地方失踪,你说死了没有,要不你也去试试啊!”
“考儿,生死有命,你怎么能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呢?”
“是你逼走的他,当然怪你!”
“我只是要他走,没说要他去那种地方。”
“你还强词夺理,你就不怕遭报应吗?不,不,你已经遭报应了……”我挥
舞着双手疯言疯语,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老婆死了,你的亲弟弟不在
了,你的妹妹到现在都没下落……你永远都不可能知道她的下落,除了我,没人
知道她的下落……”话还没说完,我就打住了,我在说什么,在说安妮吗?怎么
扯到她的头上来了?
“你……说什么,你知道小静的下落?”祁树礼跳起来,猛地拽住了我的胳
膊,将我半个身子都提了起来,“你知道小静的下落?她在哪?告诉我,她在哪!”
我惊恐万分,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但话已出口是收不回来的,我横下一条
心决定跟这个男人决战到底了,反正事到如今我们已无修复的可能。
“我是知道她的下落,我见过她,不,岂止是见过,我们还是很好的朋友,
但我不会告诉你她在哪,这辈子你都别想知道……我会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我
一再地被你伤害,我受够了,现在是我回报你的时候了,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我
不会对你透露半个字……”
“考儿!”祁树礼野兽般地嚎叫起来,“你怎么能这样,我这么不顾一切地
爱着你,你却这样回报我,你知不知道小静对我有多重要,我整整找了她十几年,
她是我在这个世界最后的信念,我答应过阿杰的……”
“别提他,你们两兄弟都是一个鼻孔出气,你们带给我了一生一世的伤害,
他我是报复不到了,但我可以报复你,我用一辈子报复你都不够!”说着我神经
质地大笑起来,笑得房子都在颤抖。
祁树礼松开我的胳膊,用一种陌生的眼光看着笑得浑身打颤的我,泪水很清
晰地从他的眼底渗出,他的嘴角剧烈地抽动着语无伦次,“我做错了什么,让你
这么对我,考儿,告诉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就算你不爱我,不接受我,你也别用
这种方式惩罚我啊,告诉我小静在哪,我这辈子没求过人,考儿我求你,告诉我
那可怜的妹妹在哪,只要你肯告诉我,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晚了,已经太晚了,我不会告诉你她在哪的,我不想让她知道自己有你这
么个哥哥……”这么说着,我自己也是泪流满面,祁树礼哀求的样子让我心里好
生痛快,可是我为什么还要流泪,我本应该很高兴的,我为什么还要流泪?
也许他是没做错什么,高澎的死不能全怪他,可我还是不能告诉他小静的下
落,这出悲剧已经够惨烈的了,我不想安妮也卷入,还有耿墨池,如果他知道安
妮就是祁树礼寻找多年的妹妹,他会怎么想?该承受的让我一个人来承受吧,老
天,住手吧,放过安妮和耿墨池,让我来替他们受罪,我心甘情愿!
“你不要这个样子,我不告诉你自然有我的理由,你就不要再想这件事了,
高澎是死是活,我也不再追究你什么了,不管了,让我们结束这一切吧,我是真
的受够了,你让我一个人好好过段安静的日子吧……”
“考儿,考儿,”祁树礼扑过来猛地把我拥入怀中,“别离开我,就算你不
肯把小静的下落告诉我也别离开,你难道想要我一个人在孤独中死去吗?”
我闭上眼睛,身体僵直,任他将我搂得紧紧的。
“也许你还没死我就死了,我只剩最后一口气了,祁树礼,到此为止吧,我
们两个注定都是要孤独到死的人,各自去掘自己的墓吧。”我从他的怀中挣脱出
来,看着眼前这个同样被生活和命运打击得身心俱碎的男人,心中无限酸楚,忽
然我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条铜链递给他:“这条链子你应该记得,是你
妹妹的,我把它交给你,别再追问她的下落了,她现在过得很好,有人在关心她
照顾她,让她平静地过她自己的生活吧……”
祁树礼接过铜链,看了又看,将链子贴在胸口痛不欲生:“小静,真的是她
的,小静……她长成什么样了?”
“她很美,大大的眼睛,像个天使……”我能告诉他的只有这些了。
后来他的保姆打电话告诉我说,他整晚都在哭泣,要我过去劝劝。我没有理
会,无暇顾及。第二天我跑到外面买了很多冥纸回莫愁居,我要超度高澎的亡灵,
其实超度他又何尝不是在超度自己,死去的人也许进了天堂,活着的人却在地狱!
小时候就听长辈们说,鬼魂只在晚上才出来。我就一直等到晚上,抱着冥纸
到了湖边,夜里的风很大,我点了半天才把冥纸点着。火光中,我神思迷离,恍
惚间出现了幻觉,眼前狂风呼啸,鬼哭狼嚎,高澎在漫天黄沙中艰难跋涉,他单
薄的身子无法抵挡住恶魔一样的狂风跌倒在地,狂风立即卷起沙子轰向他,他挣
扎着想摆脱恶魔的控制,就像他一直努力想摆脱痛苦的往事一样,可是他无能为
力,最后只能被活活掩埋,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找到自己的爱和希望,只能带着遗
憾离开……我掩面蹲在地上无声地哭泣着,高澎,是我害死了你,如果不是我,
你怎么会葬身沙漠?该死的是我啊!
“我要回美国了。”祁树礼突然出现在我身后。
我没回头,还在哭。
“你这个样子,让我怎么放心你……”祁树礼俯身试图扶起我,被我拒绝了,
他叹着气直摇头,可能是一宿没睡,声音嘶哑浑浊不清,“耿墨池已经走了,你
一个人留在这里干什么,想死在这里吗?”
“不要你管!”
“李樱之回来了你知不知道。”
“她回来了就回来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她现在在看守所。”
“什么?”
“她受周由己的唆使挪用工程款数百万,周由己事先得到风声逃到国外去了,
卷走了所有的赃款……”祁树礼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好像事不关己一样,尽管
李樱之挪用的是他在白树林医院的投资。
“不可能,这不是真的,你骗我!”我感到天旋地转。
“我骗你干什么,不信你打电话啊,她现在就在看守所里。”
“你想怎么样?”
“什么叫做我想怎么样?”
“想以此威胁要我嫁给你?”
“考儿!在你眼里我有这么恶劣吗?”
“我现在很乱,什么都不知道……”
“事到如今你还是这么不信任我,无论我做什么,付出多少都无法赢得你的
心吗?”祁树礼刚才还很平静,现在却激动起来,“没错,我是想娶你,做梦都
想,但我不会用你说的这种卑劣的方式得到你,这是在侮辱我也是在侮辱你自己,
告诉你吧,其实我早就知道李樱之在私自卷钱,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没有揭穿
他们,谁知我的不闻不问让他们的胆子越来越大,周由己跑了,现在李樱之就必
须背负所有的罪责……”
“你想把她怎么样?”我带着哭腔问。
“你说呢?”
“让她少坐点牢吧,她身体不好……”
“这个不用你说,我已经给她找了最好的律师,如果有可能,希望可以办保
外就医……”
“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我想赢得你的心,但我不会勉强你什么的,只是想带你去美国,
在那里重新开始生活,我们忘掉这里的一切,我已经伤透心了,你不伤心吗?”
“我伤心,很伤心……”
“你伤心吗?”当我把李樱之的事告诉张千山的时候问他伤不伤心,因为正
是他找樱之索要两百万的赎子款才导致她铤而走险的,而钱刚到她手里就被周由
己拿去了,说是做生意周转一下,后来周由己又多次唆使她挪用公款,数额越来
越大,他们在云南过春节的时候,周由己听到了风吹草动,借口去广州结一笔账
撇下樱之逃之夭夭了。张千山在法院工作,知道得比我更详细,我一问他伤不伤
心,堂堂七尺男儿竟当着我的面嚎啕大哭起来,“是我害了她,都是我的错……”
张千山捂着脸痛不欲生,“我不是真的想要她的钱,我是想要她回到我身边来的
……”
“去看看她吧。”我冷冷地说。
“考儿,对不起……”张千山语不成句。
“一失足终成千古恨,这样的滋味我不是没有体会过,你去看看她,顺便劝
劝,听说她在里面几次想自杀……”
“是的,几次都被发现了。”
“怎么样才能减轻她的罪行?”
“首先就得退赃。”
“知道了。”
两个礼拜后,我卖掉了韶山路的公寓,当初五十万买的房子三十万就卖掉了,
很快莫愁居也出手,而为了填上那个天大的窟窿这些还不够,我把耿墨池走前给
我的两百万也提了出来一并交到了检察院。可是检察院的人说被挪用的公款已经
全部被填上,我问是谁填的,他们说不方便透露。当天晚上我就去近水楼台找到
祁树礼,跟他说:“我不想欠你太多。”
“我从来没想过要你欠我,都是心甘情愿的,没有办法。”
“我还不起。”
“我没说要你还。”
“那你最想要什么?”
“你的心。”
“那可能要不到。”
“为什么?”
“我的心已经不属于我,给了别人。”
“去了日本的那个人吗?”
我没有回答,也无需回答,只把准备替樱之退赃的四百万放到了面前。“你
把房子卖了,住哪?”祁树礼问。
“回湘北。”
“我送你回去吧,”祁树礼想了想又说,“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事?”
“有人在罗布泊发现了一具被风干了的尸体……”
我脑子里“嗡”的一响,差点栽倒在地。
祁树礼看着我不紧不慢地说:“经过技术部门鉴定,尸体……”
“怎么样?”
“你别紧张,尸体不是高澎的。”
“你确定?”
“是的,你要相信科学嘛,而且有人看见了活着的高澎。”
“在哪?”
“西藏。”
春天是一个美好的季节,鸟语花香,生机勃勃。什么事情只要放在春天里来
经营,没有不发芽的可能。祁树礼深知这一点,所以在送我回湘北后,选了个好
天气把我带到了桃红柳绿的银湖边。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也知道他酝酿了很久,
冷冷地看着他,看他如何攻得下我心里的铜墙铁壁。可是他只说了几句话,我心
里的城堡就轰然坍塌。我答应嫁给他了。
他说:“该做的我都为你做了,如果还有一件事情没有做,那就是给你新的
生活和爱,也许这不是你想要的爱,但是如果可以这样爱,并不表示你对某个人
的背叛,而是你对自己心里那份爱最美好的坚持,活着就是坚持,活着才能爱,
即使不是你希望的爱,但你若好好活着就是你所爱的人最大的幸福。”
“如果可以这样爱?”
“是的,如果可以这样爱。”
我自己也没想到,抗拒他这么久,竟然在一瞬间妥协。也不能说是妥协,只
能说我欠他的太多,多到我这辈子都还不完。虽然他自己没有讲,但我知道高澎
还活着的消息是他耗费大量人力物力所得来的,李樱之的保外就医也是他促成的,
马上就快办好了,他还通过关系托付看守所的人在里面多关照樱之,这些他都没
有说,但是我都知道。
“我心里还是挣扎着最后的希望,这希望就是活着,只要活着一切就有可能
……”这是耿墨池走前跟我说过的话,也是我嫁给祁树礼最真实的想法,因为我
要活下去,只要我活得好好的,即使不能跟心爱的人长相守,那么对自己,对我
爱的人,都是一个交代,爱不仅仅是长相守,爱更能带来希望和勇气。
可是我忽略了很重要的一点,耿墨池未必是跟我一样的想法,或者他即使是
这个想法,真要去面对他又会改变主意,他的变化无常我不是没有领教过,可我
这个人就是不长记性,做事从来不考虑后果,怎么想的就怎么去做,结果总是一
再的遭受打击和折磨。我单纯地以为嫁给祁树礼虽然没有爱,但因了感激,我会
找到活下去的勇气,却不曾想到正是我这轻率的举动,又一次将自己逼进了人生
的死胡同,命运随即就对我露出了狰狞的面孔。
回湘北的当天晚上,也就是我接受祁树礼求婚后的第三天,从日本传来消息,
耿墨池即将动手术。是安妮告诉我这消息的,她跟耿墨池一起去的日本。我说这
下好了,他终于有救了。安妮却说,现在还不能这么讲。我说为什么不能这么讲?
她说成功的几率并不高。我问有多高,她回答:“10%……还不到……”
“可毕竟是有希望的,是吗?”
“希望是有,可是也有不能活着出手术室的可能。”
“不做手术会怎么样?”
“会死。”
“那他为什么还做啊?”
“他说为了希望……”
“米兰呢,在不在他身边?”
“她?见鬼吧,去夏威夷度假了!”
“什么?”
“他们一到日本就分居了,米兰就等着我哥咽气,好分财产呢。”
“米兰不是那样的,她也很爱你哥……”
“她是爱我哥,爱我哥的钱……”
“也不一定的。”
“什么不一定,我哥说了,如果他能活着出手术室,第一件事就是摆脱这个
徒有虚名的婚姻,他要我告诉你,他一定会回来,你要等着他……”
“你哥什么时候动手术?”
“四月三日。”
“考儿,我们结婚的日子就定在四月三日好不好?”祁树礼跟我回湘北后一
直很兴奋,跟我爸妈商量了半天才定下结婚的日期,“我查过皇历了,是个好日
子,很吉利……”
泪水夺眶而出……
祁树礼的安排是这样的,先在湘北举行婚礼,然后再到巴厘岛度蜜月,最后
一起回美国旧金山,他的公司和大部分产业都在那里,“加州温暖的阳光一定可
以让你的脸色红润起来的。”祁树礼充满向往地说。他还说,他在海边有一栋房
子,回美国后我们就可以住进去,金色的沙滩就在家门口,很适合居住;他还说,
他在乡下有一个农场,房子建在绿草盈盈的山坡上,四周全是绿树,冬天下雪的
时候,出门就可以滑雪,夏天去那里消暑度假也最好不过的了;他还说,他有一
艘豪华游轮,等将来我们有了孩子,可以带孩子出海玩,我们要生很多孩子,最
少也要三个……
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你不能老是哭,姐姐,结婚是大喜事,你哭什么呀?”在试婚纱的时候,
妹妹不停地给我补妆,可是粉一打上去,就花了,“你这是怎么了?姐夫这么爱
你,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我们都希望你幸福,这个世界上除了姐夫,还有谁能
给你幸福呢?”
我无法回答,不能表达,心如死灰地望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个花容月貌的新
娘就是我吗?为何满脸泪痕,透着生离死别的悲伤?
我问妹妹:“今天几号?”
妹妹说:“四月一号,愚人节呢。”
我点点头:“是啊,愚人节。”
婚纱是祁树礼专门从法国定制过来的,式样很古典怀旧,有点欧洲宫廷装的
味道,华贵的蕾丝花边恰到好处地点缀在婚纱的领口、袖口和裙摆,显出异样的
高贵,头纱很长,也是轻盈的绣花蕾丝。当我提着裙子,拖着长长的头纱从试衣
间走出来的时候,祁树礼正坐在婚纱店的沙发上打电话,看见我出来,他的脸呈
现出异样的温情和向往,连电话也不打了,一步步走过来,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仿佛我是一件稀世珍宝,他紧张得连碰都不敢碰。
“老天,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他满含热泪地说。
试完婚纱,我们一起坐车去他母亲的家。我已经好几年没见过祁母了,几乎
已经忘了这个人,据说祁树礼很少回去看母亲,就是到了湘北也难得去看一次,
这次不一样,他要结婚了,于情于理得带未过门的媳妇碰碰面。祁母本来是欢天
喜地地在门口迎接的,但当见到从车上下来的新媳妇就是我时,满是皱纹的脸当
即就变了色,连话都不会说了。显然祁树礼并没把结婚的对象告诉她,而她大概
做梦都没想到两个儿子会先后娶同一个女人,而且是她极为厌恶的一个女人。她
想发火,但是又很畏惧祁树礼,绷着一张脸,看都不看我。
“怎么,不喜欢你的媳妇吗?”吃饭的时候祁树礼也板着脸问他的母亲。
祁母冷着脸不说话,好半天才支吾了一句:“她……不吉利……”
祁树礼当即就翻了脸,敲着桌子说:“什么不吉利?谁不吉利?不吉利的人
应该是你才对,事到如今你还不知道你的罪过吗?还不明白我为什么不想跟你在
一起生活吗?过去你做了些什么,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无可挽回,我今天带考儿回
来不是来征求你同意的,我只是表示一下礼节,仅此而已……”
“我晓得啊,你跟杰伢就是不肯原谅我,可我当时也是没有办法才……”祁
母一把鼻涕一把泪想在儿子面前道出心里的委屈。
“别说了,还说那些有什么意思?”祁树礼打断她,声色俱厉,“你也不想
想,如果不是你当年抛弃小静,把她送人,我怎么会背井离乡到外面讨生活?小
静又怎么会至今杳无音信?还有,你是怎么对待考儿的,当初你要了阿杰的全部
遗产不说,阿杰尸骨未寒你就要收回她的房子,这可是我亲眼看到的,这也是你
被逼无奈吗?什么是被逼无奈啊,什么事情逼得你非要卖儿卖女虐待儿媳啊,如
果爸爸当时在世,你敢这么做吗?”
祁母停止了哭泣,看了看我,低下头不说话。
“你心肠太狠,从来不为别人着想,我真是羞愧,怎么会有你这样一个母亲,
如果不是因为你生养了我,对我有养育之恩,你绝无可能还可以见得到我!”
祁树礼扔下这句话就带着我离开了。
晚上我们在一起吃饭。
“考儿,不要介意我对母亲的态度,她是我所有痛苦的根源……”祁树礼摇
着头,被痛苦的往事纠缠得心烦意乱,“我现在什么都不愿意去想了,也懒得理
会了,我只想带着你去美国重新开始生活,过我从来不曾有过的生活,而这生活
只有你才能给我。”
“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我不着急,时间会慢慢改变一切的。”
“如果时间能改变一切,你还会像现在这样痛苦吗?”
祁树礼愣愣地看着我,答不上来了。
“不要对我期望太高,你要的我给不了,我有的你也得不到,正像你说的,
我只是去重新开始生活,但这生活并不包括爱情……”
“考儿……”
“我很残忍是不是,没有办法,我左右不了自己的心。”
四月二日。
我麻木地坐在自己的屋子里,一整天没有出门。
全家人都在忙着准备第二天的婚礼,酒席已经订了,喜帖也已经发了,每个
人脸上都挂满笑容,尤其祁树礼,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午饭的时候,他敲我的门,
问我想吃点什么。我说什么都不想吃。他在门外徘徊了很久,最后还是进来了,
来到床边,看着我说:“考儿,我说过我不会勉强你的,如果你真的不想跟我结
婚,现在还来得及,酒席可以退了,喜帖也可以废了,我不想看到你这么难过的
样子,我要你开开心心嫁给我,懂我的意思吗?”
“不是的,我心里很乱,需要时间整理……”我无力地靠在床头,像个久治
不愈的病人苍白无血色,每说一句话都很吃力,“既然我答应嫁给你,就不会改
变主意,请给我一点时间,我想将自己的过去好好整理一下,然后彻底地埋葬,
我现在就在埋葬,在掘墓,过去的爱或者恨都要在我嫁给你之前入土,嫁给你之
后我就是一个简单的我了,不会再纠缠于往事,也不会再有想念……”
“考儿,你还爱着他是吗?”
“是的,所以我才要将这份爱埋葬……”
“不能分一点点给我吗?”
“爱情不是糖果,可以分,可以送……”
“没有了爱,你嫁给我还会幸福吗?”祁树礼两眼通红,一把抱住我,嘶哑
地喊了起来,“不,考儿,如果这样我宁愿你不要埋葬过去,你在心里给他留个
位置吧,也留着你的爱,虽然我不敢奢望得到你的这份爱,但至少我可以拥有完
整的你,我不要一个灵魂和情感已经支离破碎的你,不要,我不要……”
“可是如果不埋葬过去,我会死的,会死的,过去就像一个长在我体内的随
时恶化的肿瘤,如果不切除,早晚我会旧病复发,再无回天之力……”说着我从
他怀里挣脱出来,起床站到窗边,看着满目春光,寻找新生活的希望,那希望是
在桃红柳绿间,还是在身后这个男人的爱的目光中呢?我不知道,没有人告诉我
答案,就像这场猝然开头茫然结尾的爱一样,从一开始,我们都不知道后续如何,
只知道凭着一颗热烈的心盲目去爱,去伤害,到手又失去,失去又寻觅,反反复
复弄到最后爱虽在心里生了根,可却患上不治之症,拿掉会痛死,不拿掉会被折
磨死,所以在这满目春光里,我才会茫然不知所措。
我不知道,选择这条路,是找到了生的希望,还是加速死亡,我死不足惜,
可惜的是毁了身后这个男人,我知道他对我们未来的生活是给予了希望的,他希
望或者是幻想有一天我真的会爱上他,就是这点希望他才会明知我心已死亡还要
拽着我不放。他这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就不明白,即使是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
一旦有了裂纹,无论你如何修复都不可能恢复原来的模样,而且弄不好还会彻底
碎掉,最后一文不值只能埋掉,或许他知道这个道理,而装作不知道吧,自欺欺
人跟自私贪婪一样,都是人的一种本能。
“你再考虑一下吧,如果实在觉得痛苦,我们可以取消婚礼,或者把婚礼延
后……”祁树礼离开房间时跟我说,“明早之前给我答复,过了明早,可能就来
不及了,不要怕我受经济上的损失,这点损失对我而言实在算不了什么。”
晚饭我只喝了点汤就再也吃不下东西,然后又把自己关进房间,可能是祁树
礼已经跟家人说了什么,没有人来劝说我,静静地,连说话都很小心,生怕扰乱
我的思绪。进了房间,我躺在床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床头的闹钟“滴滴答答”
数着时间,八点、十点、十一点……一分一秒催人老。
十二点,半梦半醒间,手机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我拿起电话虚弱地“喂”
了声,那边就传出一个我魂牵梦绕的声音:“考儿,是我。”
“墨池,墨池是你吗?”我惊喜地从床上一跃而起。
“是的。”
“你在哪里?”
“在名古屋的一家医院里。”
“你要动手术了是吗?”
“是的,所以想在这之前给你打个电话,不打……怕再也没有机会。”
“你不会有事的,你一定要活着出来,一定要!”
“这不是我可以决定的,得看老天对我的态度了,如果他还怜惜我,他会让
我活着出手术室的,如果觉得我没有活着的意义了,会带走我的……”
“你怎么会没有活着的意义呢?只要活着,一切就有可能,这是你跟我说的
不是吗?”
“是的。”
“那么,就算为了这个‘可能’,你也必须活着出手术室。”
“我会祈求老天的,可是考儿,这个时候你还是做好两方面的准备比较好,
因为生死有命,不是人可以操纵的,所以……”
“所以怎么样?”
“我要你答应我两点。”
“好,你说。”
“我的手术是在明天中午一点,你那边的时间是十二点,手术时间大概需要
十二个小时,也就是明天晚上的一点,你那边是晚上零点左右,手术会终止,如
果手术成功,你会在明晚十二点左右接到安妮的电话,如果失败……”
“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我就醒不来了,安妮也不会再给你打电话,你该干什么干什
么去吧,好好活着……而如果我醒过来了,你就好好的等着,等我康复后我会尽
快结束跟米兰的一切,回到你的身边……”
“我也会结束一切回到你身边的……”
“那就好,到时候你就等安妮的电话,我已经交代她了,如果手术成功,她
会立即给你打电话,如果你的电话一直没响,就表示……你该放弃希望了,懂我
的意思吗?”
“懂,我都懂,墨池……”我拿着电话泣不成声。
“考儿,我的考儿,别哭,”耿墨池叫我别哭,可是他在电话那边却自己先
哽咽了起来,声音空茫得像来自天外没有一点力气,“无论如何你都要记住我的
话,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坎,跨过去了,我们就都活了,跨不过去,我死,你也
会过得痛苦,我知道你很爱我,如果我离开,你会很痛苦……”
“你知道就好……”
“我当然知道,一个人挣扎在死亡线上的时候,什么都会看得很清楚了,所
以我现在心里其实很平静,醒来或者长眠,都只能交给老天,活着的时候没有好
好爱是我唯一的遗憾,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万分珍惜的。”
“我也会珍惜的。”
“那好,就把一切交给命运吧,什么都别想,就等着最后的结果好吗?”
“好,我等着。”
“我也等着……”
四月三日。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照耀在我床头时,我醒了,母亲已经冲好的牛
奶还在床头柜上冒着热气。我端起来喝了,母亲和妹妹正好进来,“姐,快点,
已经快八点了,穿婚纱化妆还得要一段时间呢。”说着她就从衣柜里拖出雪白的
婚纱放到了我床上。一阵忙碌。穿好婚纱化完妆,我问妹妹:“几点了?”
“十一点。”妹妹回答。
她瞅了瞅我,忽然笑了起来:“姐,你看你,迫不及待了吧?昨晚看你那么
不情愿的样子,我和妈担心死了,还以为你不嫁了呢?看来是我们多心了,你只
是太紧张对吧?”
“是的,我很紧张。”
“没什么好紧张的,你又不是头一回了……”
母亲立即斥责道:“死丫头,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妹妹自知说错话,吐吐舌头再也不敢吭声。
十一点半。婚车准时来接了。楼下顿时鞭炮齐鸣,我在母亲和妹妹的搀扶下
提着裙摆下了楼。一辆黑色豪华加长奔驰盛气凌人地停在花圃边,贴着大红喜字,
车头车顶布满鲜花、彩带和气球。送我上车的时候,母亲拉着我的手,眼泪婆娑
:“萍萍,你要懂事点,好好过日子,别再任性了,树礼是个好人,你要好好待
他,妈妈不能去送你了,你要多保重……”
“知道了,妈。”
“听话孩子,别哭,结婚是不能哭的。”
妹妹跟我一起上了车,坐我旁边,也说:“姐,你别哭了啊,你看刚化好的
妆又要花了……”说着就拿出粉饼往我脸上扑,可是刚扑好,几分钟又是满脸泪
痕,眼泪止都止不住。
“别盖了,盖不住的。”我颤声说。
“姐,你到底是难过还是高兴啊,怎么老哭啊?”妹妹也哭了起来,拿着粉
还是一层层地往我脸上盖,“不盖怎么行呢,别人会笑话的……”
十二点整。耿墨池动手术的时间。
几乎在同时,婚车到达了银湖酒店门口,这么准时,老天这是什么意思?我
在妹妹和另一个伴娘的搀扶下一步步走上红地毯,就如耿墨池被一步步推进手术
室一样;我走进去,满堂宾客,满堂鲜花,掌声四起,灯光闪烁,祁树礼和婚礼
司仪站在鲜花铺就的礼台上远远地冲我微笑,就如死神和爱神站在天堂的门口微
笑着看着耿墨池一样;我踏上礼台,祁树礼泪光闪动,压抑着激动向我伸出了手,
我看着他,足足有两分钟一动不动,嘘声四起,我还是颤抖着把手交给了他,就
如耿墨池把爱和希望交给了命运之手一样……
灯光好强烈啊,晃得我视线模糊,什么也看不清,头也很昏,耳边嘈嘈杂杂,
司仪说了些什么我全没听清。我看了看身边的新郎,也看不清,只知道他一直微
笑着看着我,那微笑似曾相识,好温柔好温柔,就如耿墨池站在天堂和人间的关
口冲我微笑一样,他微笑着在说什么呢,一定在说:“考儿,等着我,如果回到
人间就请嫁给我,嫁给我你愿意吗?”
“我愿意。”
掌声雷动,欢呼声四起。
我突然就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已被新郎紧紧地抱在怀里,而我的手上,已经
戴上了一枚闪耀着无限光华的钻石戒指。
泪水又一次夺眶而出……
十二点半。喜宴开始。
一点半。我再次坐上婚车离开湘北,直奔长沙彼岸春天。
三点。到达目的地。
我麻木地走进布置一新的近水楼台,祁树礼说,从现在到深夜,这里将举行
一个盛大的PARTY ,来的都是他圈中的朋友和本地的名流。新房在二楼,我换下
婚纱,穿上事先准备的一套阿曼尼粉色礼服,妹妹又给我往脸上扑粉:“姐,求
你别哭了好不好,婚礼都已经结束了你还哭什么啊?你的脸上已经不能扑粉了,
再扑就成面人了……”
“我现在的样子美吗?”
“当然美啦,你是最美丽的新娘。”妹妹拿着粉扑的手开始发抖,压抑着哭
音说,“无论是快乐还是悲伤,姐姐的美丽是根深蒂固的……”
“死了也美丽吗?”
“姐!你说什么呢?大好的日子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那好,多扑点粉,让我一直这么美着。”
“嗯,你会一直美着的。”
接下来妹妹给我整理行李,把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姐,这是什么?”
妹妹在我的行李箱中发现了一把水果刀,尖叫起来,“你拿这东西干什么?”
我不慌不忙地回答:“哦,我怕路上渴,准备用来削水果的。”
“真的吗?”
“真的。”
五点,自助餐开始。
“新娘子真漂亮!”每一个宾客都这么说。
“我的新娘当然漂亮。”祁树礼喜不自禁。
他自始至终都握着我的手,生怕我长了翅膀似的会飞走。花园里搭着长长的
餐台,挂满彩灯和气球,他牵着我的手穿梭于宾客中,“考儿,你不知道我现在
有多幸福。”他牵我在湖边的休息椅上坐下,搂着我动情地说,“我漂泊半生,
吃尽了苦头,从未像今天这样幸福满足过……”
“你会后悔吗?”我看着碧波荡漾的湖水问。
“怎么会呢?你怎么会问这种话?你不知道,昨晚我一夜未睡,睁眼到天亮,
生怕你打电话取消婚礼,虽然昨天我是那么跟你说的,可我心里却很紧张,从来
没这么紧张过,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得有多辛苦吗?直到看见你从红地毯那头走
来,像个仙女似的向我走来,我悬着的一颗心才落了地……”
“我给你这个婚礼你满足吗?”
“刚才不是说了吗,从未像今天这样幸福满足过。”
“你还有遗憾吗?”
“没有,考儿,很感谢你给我这样一个完美的婚礼,即使你以后觉得跟我在
一起不幸福,要离开我,我也不会遗憾,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我娶你或放你走是以你的幸福为前提的,只要你觉得幸福,或者想去
追逐自己的幸福,我决不拦你……”
“谢谢,你真好!”
“傻瓜,夫妻间还说什么谢谢。”
“PARTY 什么时候结束?”
“十二点左右吧。”
“十二点?”
“十二点。”
晚上九点。舞会开始。
花园里彩灯闪烁,歌舞升平,有婚礼的宾客,也有小区的邻居。祁树礼在下
面应酬,我说我很累,没有下楼。我站在二楼的阳台上,隔壁是同样布置得花团
锦簇的莫愁居,湖对面是静如坟墓的在水一方,我看着那座“坟墓”心里一阵阵
地发慌,还有三个小时就有结果了,我的爱和希望在三个小时之后就会水落石出
……此刻耿墨池还在手术台上,我相信他不会忘了我们的承诺的,我丝毫都不去
想他长眠的可能,他必须醒过来,我在心里一遍遍地对他说:“墨池,你一定要
醒过来,还记得去新疆的时候我们遇见的那个湖吗,我跟你讲过的,我说我的前
世就是一面湖,我用一湖的泪水从前世等到今生,如果今生还不能跟你在一起,
那么,我又要用一湖的泪水从今生等到来世,墨池啊,我等不了这么久的,今生
都靠不住,我还能指望来世吗?”
“墨池,我们就在今生了却前世的尘缘吧,别等了,我等不下去了,我怕我
的泪水会漫过湖流进海洋,海那么大,到时候我就再也找不到你了,即使还有来
世我也找不到你了……所以你一定要醒过来,无论如何要醒过来,我会不顾一切
地投奔你而去,至于祁树礼,我已经给了他一个完美的婚礼,我能给他的也只有
这场婚礼,他自己也说了,他了无遗憾了,我跟他一起生活与否全取决于我幸福
与否,到时候我会跟他道歉的,因为回到你身边才是我今生最大的幸福,只要我
幸福他是不会阻拦我的,他一直就是个言而有信的人……”
十点。舞会进入高潮。
十一点。开始有宾客告辞。
十一点四十分。舞会结束。
祁树礼上楼来了,一进门就抱住我:“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我推开他,问:“白葳呢?”
“哦,我让她去莫愁居住了,还有保姆全都过去了,从现在开始不会有任何
人来打搅我们,我要好好享受……”
他这么说的时候已经开始亲吻我的耳根了,弄得我很痒,很明显他已冲动,
呼吸越来越重。我却是一点反应也没有,麻木地任他把我抱到床上抚摸亲吻,我
瞪着空洞迷茫的眼睛,看着墙上的挂钟指着:十一点五十分。
我的心开始发抖,不能抑制地发抖……
“宝贝,别紧张,放松……”祁树礼吻着我的颈脖呢喃着说。
“你先洗洗吧,一身的酒味。”我推开他。
他看着我笑了起来,“好,等我!”说着在我脸颊亲了一下,恋恋不舍地进
了浴室。我躺在床上,眼睛还是一动不动地盯着挂钟:十一点五十五分。
我几乎要昏厥过去了,浑身已不仅仅是在抖了,仿佛坠入了一个千年冰窟,
从心到思维刹那间全部冻结,而紧握在手里的手机还是死一般的沉寂。
末日了。
毁灭了。
没有希望了。
当催命的挂钟终于指向十二点的时候,我的灵魂已经出了窍,“墨池……”
随着一声凄厉的尖叫,宣告了我的爱和希望彻底破灭。祁树礼听到狂叫声奔出浴
室,半裸着身子,只围了条浴巾。
“考儿,考儿,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他唤着我的名字,抱住在床上缩
成一团的我。
“墨池啊……”我还在尖叫。
“考儿,考儿,你怎么了?”
我完全失控了,扯着自己的头发,揪着胸口,呼吸不上来,绝望地望着搂着
我的祁树礼,灵魂不仅出了窍,还四分五裂了,我仰天长啸:“墨池啊,你怎么
可以这么对我,怎么可以,带我走吧,你带我走吧……”
“耿墨池怎么了?冷静点,考儿……”
“他死了,墨池他死了,死了……”
“别难过,还有我啊,考儿你还有我啊……”
突然,我的胸口一阵剧痛,两眼一黑,一口腥热的液体喷涌而出,米色的地
毯上立即绽开一抹惨烈的鲜红……可是很奇怪,吐出这一口鲜血,我的胸口竟然
不疼了,呼吸也顺畅了,麻木痉挛的身体渐渐舒展开来,意识也回来了,清醒如
回光返照,我用生命最后的力气对祁树礼说:“我……我没事……”
“考儿呀,你别吓我……”
“我真的没事,现在一点事也没有了,对不起……”我抓着他的臂膀吃力地
说,“真是对……对不起,让你受惊……”
“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他失而复得般将我紧紧搂在怀里。
“我口好渴,好渴……”
“好的,你等会儿,我马上下楼给你倒水。”
说着他就将我放在床上,狂奔出卧室,我清晰地听到他下楼的脚步声,犹如
清晰地听到死神的脚步声一样,结束了吗?好像是。墨池啊,你终于还是没能逃
脱死神的魔爪,早知如此,当初我们为什么不好好相爱,到如今天地相隔,就算
我们两心相通彼此呼应永不说再见又如何呢,谁叫我们的爱生不逢时,谁叫老天
不怜悯,我们只能来世见了,今生我们到此为止,尽管我并不相信来世……这么
想着,我的思维又清晰起来,挣扎着爬起来,打开行李箱,找出了水果刀,看着
那把刀,仿佛看到自己正站在悬崖上,狂风呼啸,生死茫茫,我举起了刀,就像
在悬崖边抬起了脚。
“考儿,水来了!”祁树礼喘着气推门而入。
我把刀正对着胸口。
“哐”的一声,他手中的杯子掉在地上,“考儿……”
“别过来!”我恶狠狠地冲他吼,刚才还是垂死的天使,瞬间就变成了地狱
的魔鬼,我一只手拿着刀对着胸口,一只手指着他说,“你别过来,说什么都没
用了,我活不了了,我已经给了你婚礼,你自己都说没有遗憾了,我也不欠你了,
所以你别管我,让我走,耿墨池还在等着我……”
“考儿,你这是干什么,有话好好说不行吗,放下刀,求你放下刀,你想要
怎么样都可以,只要你放下刀……”
“你自己说过的,只要我幸福,你就决不拦着我,你忘了吗,几个小时前你
都是这么说的,别过来,你再往前一步我就死给你看!”
“难道你的幸福就是死吗?考儿,如果耿墨池天堂有知,他也不会赞成你这
么做的,我答应你,明天就跟你办离婚手续,我给你自由……”祁树礼说到这里
已经泪流满面,站在门口如一棵风中摇摆的树,“考儿,我说到做到,求你放下
刀,你不能这么做,想想你的父母,你的妹妹,还有耿墨池,你连他最后一面都
没见到就要去吗?”
我愣住了,有一瞬间的失神。
“你放下刀,明天我就办去日本的护照,我送你去见他最后一面好吗?考儿,
好吗?”祁树礼看到了我脸上某一瞬间的动摇,就是这一瞬间的动摇让他有了可
乘之机,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夺刀,“别过……”我话还没说完,他就已经到
了面前,准确无误地抱住了我,就如刀准确无误地刺入他的胸膛一样,他瞪着我,
我也瞪着他,两人的瞳孔相隔只有几厘米……
“考儿,你……你怎么……”
他捂住胸口绝望地望着我,鲜血汩汩的从他的双手中喷涌而出,一行清泪顺
着他的眼角流淌下来,他流着泪还那么望着我:“考儿,抱着我……”说着他朝
我伸出了血淋淋的手。
祁树礼回美国前给我留了一封信,跟信附在一起的是他已经签了字的离婚协
议书。他是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后才去美国继续接受治疗的。医生说只差0.1 毫
米就刺中心脏。0.1 毫米,天堂与人间的距离。他留在了人间,我却入了地狱,
在他抢救的那天夜里,父亲赶过来了,甩手就给了我一巴掌。这一巴掌把我打进
了地狱。后来他抢救过来了,醒来的第一句话就问:“考儿呢?”
是的,考儿呢?考儿当时就蹲在特护室外的地上,靠着墙,披头散发,很长
一段时间,我都不知道考儿在哪,她已经死了,虽然刀刺入的是祁树礼的胸膛,
“死”的却是她。当我终于意识到自己还活着的时候,我惶恐不已,这就意味着
我永远的跟耿墨池阴阳相隔了,再也见不到他了,我整夜的哭泣,无休无止,父
亲的那一巴掌把我打得魂飞魄散,死了,还活着,活着,又像死了。
祁树礼回美国的那天,我爸妈和妹妹都去机场送他,唯独我没去。我想他可
能会很失望,但是没有办法,我是真的没有勇气面对他。湘北没有机场,家人是
赶到长沙去送的,等他们送了人又赶回来的时候,我昏倒在客厅的地板上,不省
人事。
我昏倒的原因一直没有跟家里人讲。我昏倒全是因为来自日本的一个电话。
就是莎翁再世也猜不到那个电话是谁打来的,莎翁再世也想不出这样的情节和悲
剧,老天,你相信吗?电话是从天堂打来的,我宁愿相信是从天堂打来的,当他
的声音清晰地从那边传过来时,我叫了一声墨池就心痛得快要死去。可是随即听
到的却是他冷冰冰的声音,他告诉我他没有死,手术虽然不算完全成功,但他毕
竟醒过来了,只是昏迷了很久,差不多有二十多天,他醒过来后第一件事情就是
给我打电话,结果我没接到,当时我正在医院看护同样昏迷不醒的祁树礼,我不
知道是谁告诉他我和祁树礼结婚的消息的,估计是家里人。耿墨池说他听到这个
消息时,刚做完手术的心脏再次崩溃,当时就被送进了抢救室。耿墨池在给我的
电话里是这么说的:“真没想到,你是这么绝情绝义,我躺在手术台上生死不明,
你居然跟祁树礼举行婚礼,我太失望了,白考儿我真的太失望了,亏我还把爱和
希望寄托在你的身上,我真是愚蠢至极,我也真恨自己,为什么还要醒过来,如
果一直就这么睡过去,我就不会知道这彻头彻尾的骗局,现在我人是活过来了,
心却被打进了十八层地狱,你真是可恶,可恶……”
“墨池,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确实不是我想的那样,你这个骗子!”
“你听我解释好吗?”
“我不想听。”
“那你要怎么样才能相信……”
“只有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时光倒流,我不再认识你!”
一年后的秋天。
我学会了弹钢琴。
一年的时间学会弹钢琴好像有点匪夷所思。可是在我身上真实地发生了,我
学得很刻苦,白天到培训中心去学习,晚上请了个家教来家里授课,在这一年多
时间里,我什么事都没做,只弹钢琴。我的进步很快,老师说我的乐感超强,就
是基础太差,这是当然的,快三十岁的人了还学琴,肯定是谈不上基础。但是我
这个人很执拗,认定的事情从不轻易放手,或者说是死不放手,学琴如此,对待
感情也是如此。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学琴干什么,这个念头来得很突然,那是回湘北两个月后
的一天,我和妹妹逛超市,正逛着,突然从音像间传出一阵钢琴声,只是个前奏,
我就听出是耿墨池的《爱》的系列曲,我走不动了,身子摇晃起来,捂着胸口蹲
在地上痛哭失声,妹妹拉不动我,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后来还是在超市保安的协
助下才把精神崩溃的我送回家,可是整晚我都在哭泣,无论家人怎么安慰劝说,
我就是无法停止哭泣。
第二天我就决定去学琴了,因为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患的“绝症”只有钢琴
能医治,我的“绝症”就是思念。自从耿墨池离开,我的身体越来越差,抵抗力
降到了最低,动不动就感冒发烧,在长沙的时候就是烧成了肺炎才被父母接回湘
北调养的。而他后来打来的那个电话更是致命的一击,我因此患上了严重的呼吸
衰竭症,一激动就呼吸不上来,肺部也经常感染,这是那次肺炎留下的后遗症,
康复不了几日又复发,整日地咳嗽,夜晚也如此,最严重的时候是咳出了血。
可是很奇怪,我竟然一点也不恐惧,因为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不属
于我了,就像我曾经说过的,老天若还想在我这掠走什么,无非是把我这条命带
走。而且当一个人彻底沉淀下来后,反而轻松了很多,我不用再去争取什么,留
住什么,弥补什么,我的世界突然变得单纯,前所未有的安静。心如死灰大概就
是这个样子。在这个世界里,现在就只剩钢琴了,我触摸琴键的时候,仿佛触到
的是他的心灵,他在大海的那边,离我那么遥远,我望不到他,等不到他,就只
能通过音乐触摸他,感觉他,用音乐丈量天堂的距离。
冬天来临的时候,我的身体更差了,连门都不能出,稍不注意就感染风寒,
一受寒就会发烧咳嗽从而加重肺部的负担。培训中心是不能去了,家教还是每天
都来,所以琴也就一直在练着,我练来练去,弹来弹去,最喜欢弹的一首曲子就
是《昨日重现》,家教老师极力反对我这么练,他要我练专门的钢琴练习曲,我
听了他的话,可老师一走,房间里传出的又是《昨日重现》,偶尔也会弹《爱》
的系列曲,但是很不熟练,磕磕巴巴,还跑调,跟我妈在厨房剁肉的声音不相上
下,好在耿墨池听不到,否则非揍扁我不可,把他的曲子弹成这样。
元旦快到了,过去电台的同事阿庆突然联系上我,说她喜得千金,要我去长
沙吃满月酒。其实我们一直都有联络,我知道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归宿,去年结
的婚,没在电台工作了,一心一意帮经商的老公打理生意。
“考儿,过来吧,冯客也会来,大家好久没聚在一起了。”阿庆一再地给我
打电话。我很想去,可家人担心我的身体不让去,后来我摆出非去不可的架势,
他们只得依了我。从小到大,只要我想做什么,谁也阻止不了,这一点我还是很
有把握的。
父亲亲自送我上的火车,千叮咛万嘱咐,生怕我这一去会死在长沙。上火车
前还好好的,一到长沙下车,突然变了天,又是雨又是风,气温骤降了好几度。
我虽然穿了不少,还是冻得直哆嗦,当下明白,这回怕是真要死在长沙了。
出站口的时候,听到旁边有人叫我:“考儿,考儿。”叫得那个热闹劲,我
就是聋子也听到了。四处一张望,人群里一张猴脸儿欢呼雀跃,还是那么瘦,戴
着顶鸭舌帽,改头换面了我还是一眼认出此君就是冯客。
“谢天谢地,总算接到你了,我都快冻成冰棍了,”冯客握着我的手把我往
停车场拉,“好久不见了,你们都把我忘了吧?”
“哪儿的话呀,你把我们忘了才是真的。”
我好高兴,跟着冯客上了他的车,这就不是当年的“拖拉机”了,崭新的一
辆蓝色马自达。不用问,这小子在北京混出人样了。听阿庆说,他跟麦子已经结
婚,他导演的一部电影也刚刚在国外获了奖,两口子在北京亚运村还买了一套大
房子。
我还没进门,屋里一窝蜂地拥出来一堆人,都是以前电台的同事,当年一起
录广播剧的唐斌,文华都来了,老崔来得最晚,说是赶一个会议去了。大家握手
拥抱,又叫又跳,热烈真诚的气氛让每一个人都忘乎所以,我更是感动得几乎落
泪,经历这么多事,原来我并没被大家遗忘,看到他们都生活得这么好,我除了
高兴还是高兴。
吃饭的时候,冯客说他要重操旧业,为电台再录制一部名著广播剧,春节快
到了,饮水思源嘛,想为台里踏踏实实做件事,无偿地导演广播剧。
“考儿,这次你又得出山了,女主角非你莫属!”
冯客一说起老本行就满脸兴奋,又要我给广播剧配音。这次他导的是小仲马
的《茶花女》。我只能推辞:“你知道我早就不干这个了,而且我现在的样子还
配得了什么音,老是咳嗽,说话都很吃力。”
“没事,茶花女也是病着的,正好不用装病了。”冯客说。
一旁的阿庆对着他的后脑勺就是一下:“臭小子,什么意思,你巴不得考儿
病吗?”
冯客摸着脑袋连连叫冤:“我不是这个意思啊,考儿,我心地如此善良,老
天作证,我的岳父老子作证,我怎么会巴不得你病呢?”
他的岳父老子就坐旁边呢,也对着他的脑袋一下:“臭小子,别什么事都把
我拉上,你要是杀人放火,欺负我家麦子,是不是也要我作证啊?”
我呵呵笑了起来。阿庆、文华他们也笑。
“岳父大人,您怎么能这么说呢?”冯客还是死性不改,喜欢跟老崔开涮,
“自从你家麦子嫁给我,是我饱受摧残啊,在外面我是导演,回到家里就成了长
工。”
老崔说:“这很正常,麦子受她妈的教导这么多年,没把你当奴隶就不错了。”
冯客很诧异:“麦子不是您教导的吗?她是您的女儿呀。”
老崔回答:“小子,我的遭遇比你好不到哪里去,在外面我是台长,回到家
就成了杨白劳……”
我们笑得东倒西歪,老崔又说:“怕老婆是美德,男人嘛,爱老婆才会怕老
婆,你这么怕麦子我很欣慰啊,证明你爱她嘛。”
冯客两眼一翻,当即作晕倒状。
吃完饭,他还是一再地邀请我给他的广播剧配音,“考儿,没你的加入,这
部剧还有什么魅力可言,”他的态度非常诚恳,一本正经地说,“况且工作中的
女人才是健康美丽的,你现在整天荒着,胡思乱想也会想出毛病,我保证,这部
剧一录完,你立马又会恢复往日神采,今年二十,明年十八……”
我咯咯地笑得直喘气。
阿庆说:“死猴子,你什么时候也让我今年二十,明年十八啊?”
冯客说:“阿庆,我的大姐,从现在开始我叫你小妹好不好?”
“臭小子!”阿庆扑过去就要掐死他。
从阿庆家出来,已是深夜,回湘北是不可能了,我准备到碧潭花园去过一夜,
可是上了冯客的车,我却对他说出了“彼岸春天”的名字,一说出口,我的心就
一阵撕裂的痛。那里已经没有我的住所,我去干什么?下了车,跟冯客和麦子道
别,我忽然觉得很不适,摸摸额头,又是滚烫的,吃饭的时候就咳个不停,现在
更咳得接不上气,难不成我真要死在长沙?
在这寒冷的冬夜,风雨交加,小区内行人稀少,我头重脚轻地朝湖边走去,
步履艰难,心里的念头却是那么强烈。到了湖边,被我卖掉的莫愁居并没有灯光,
可能是主人趁着黄金假期出去旅行了,旁边的近水楼台倒是亮着灯,祁树礼从美
国回来了?不可能吧。但我无暇理会,径直朝在水一方走去,一步步,越接近就
越渺茫,仿佛连空气都变得悲伤,就在眼前了,湖还是那个湖,湖边那栋黑漆漆
的房子,却跟鬼屋一样的,在这风雨交加的晚上显得格外阴冷凄凉。
再也没有了温暖的灯光。
再也没有了动人的琴声。
再也没有了隔岸深情的对望。
我用他走前留给我的钥匙打开门,一股近似坟墓的潮气和霉味迎面扑来,我
摸索着开了灯,霎时亮如白昼,房间内一切如旧,客厅长长的桌台上依然摆着蜡
烛、红酒和餐具,不过早已看不清原来的面目,全部蒙上厚厚的尘土,那些原本
艳丽芬芳的鲜花和桌中央那个巨大的蛋糕也已腐烂殆尽,只剩黑黑的一堆污物。
至于地毯和墙上的挂钟、名画也都不是原来的样子,还有沙发和墙角的那架钢琴
更是被厚厚的尘埃覆盖。我走到钢琴边,揭开琴盖,琴键倒还显出白色,随便按
了一下,“嘣”的一声闷响响彻房间,仿佛一记重锤,击得我五脏俱碎,泪如雨
下—这钢琴啊,如同他的爱,原本从高音到低音都有的,婉转缠绵,惊心动魄。
可是现在,一切都远去了,这架钢琴没了主人,再也奏不出绝世的音乐,如同我
们可怜的爱情,失去生存的土壤就只能隔海相望,从一开始就被世俗所不容,我
们都想为对方好,以为彼此奉献毫无保留就能让爱继续,可是结果呢,命运阴差
阳错,人生处处布满陷阱,我们最终逃脱不了劳燕分飞,正如同肖邦的那首曲子,
离别就是宿命,一切的努力仿佛只是为了更彻底的钻进命运精心安排的圈套。我
逃不出这圈套,他也逃不出。绕了一大圈,我们还是不属于彼此,守在他身边的
不是我,守在我身边也不会是他……
我搬来张凳子坐到钢琴边,忽然很想演奏,弹的还是那首《昨日重现》。可
是我知道,昨日是不可能重现的,爱却可以依附着思念继续蔓延,如果他在异国
能感应到我的琴声,会原谅我吗?这么一想我又咳嗽起来,手也是僵的,弹得很
不好,一首曲子弹了几遍都没弹完,断断续续,支离破碎。
突然,我感觉客厅的门被推开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朝我走近,我没有停下的
念头,却不敢回头,咳嗽着继续演奏。
“考儿,是你吗?”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不用回头就知道他是谁了。
“考儿,考儿……”他轻声唤着我的名字,一双大手放在了我的肩头,我很
明显地感觉到他在发抖,“真的是你吗?考儿,回过头看看,是我啊……”
如他所愿,我回过了头—祁树礼巨人般站在我面前,理着平头,目光焦灼,
神情还是那么的威严,而我瘦骨嶙峋的样子可能也吓到了他,让他几乎倒退一步。
“考儿,你……怎么瘦成这样了?”他伸出手触摸我的脸,我躲开了,他显得异
常激动,“老天,这是谁的罪过?考儿,我的考儿……”
“不要看我的样子,我现在过得很好,你走吧。”
我冷漠地转过脸,继续弹琴。可是我的手指完全僵住了,视线模糊,又是一
阵猛烈的咳嗽,胸口剧烈地疼痛起来。
祁树礼赶紧拍我的背部,很着急,“你病了,天这么冷,怎么上这来?”
“不要你管!”我甩开他的手。
“考儿!”他叫起来,不由分说就拽起我,“你起来,咳得这么厉害,我送
你去医院……”
“不,你放手,让我待在这里!”我挣扎着,突然就哭了起来,撕心的绝望
哭声,凄厉如厉鬼,把沉闷空落的房间搅得似一艘风吹浪掀的船。而我是如此的
依恋这里,仿佛空气中还弥漫着他的气息,这里有他的影子,我看不到他的人,
至少让我感觉他的影子,感觉他真实地存在过,虽然他对我而言,只能是触不到
的恋人!
“考儿,你怎么了,别这样,有什么话好好说。”祁树礼试图稳定我的情绪,
扶住我摇晃的身子。我抓住他的臂膀哀求着说:“让我待在这里,求你让我待在
这里,不然我会死的……”
“他已经走了,你干吗还这样!”他吼了起来。
“我……知道他走了,不用你告诉我他走了……”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我快呼吸不上来了,祁树礼扶我到满是尘埃的沙发上
坐下,拍我的背,我好一会儿才喘过气,泪流满面地看着他说,“我知道什么都
挽回不了了,什么都不属于我了,可是你怎么知道我的心,我的心每时每刻都痛
得要命,没有办法,我救不了自己,太想他,想得心里越发地痛……告诉我该怎
么办,我可以很正常地生活,满怀希望地生活,给家人带来欣慰和快乐,可是我
知道这只是自欺欺人,没有了他,我哪来的希望,哪来的力量,我现在每活一天,
每呼吸一口空气,都是因为我心里渺茫的希望,我希望有一天可以见到他,哪怕
是在天堂,或在地狱……”
我越说越语无伦次,祁树礼仰起头,把我的伤心像空气中的氧气一样深深地
吸了一口,然后定定地看着我,摇摇头说:“考儿啊,谁也救不了你,只有你自
己才能救自己,就像我,跟你的感觉一样,在美国的这一年多里,没有一天不想
你,但是我们都必须冷静克制地对待感情,正如我的心里也有希望,希望有一天
你能接纳我,爱上我,可是可能吗?你会吗?你不接受怎么办呢?是不是我也跟
你一样弄得人不人鬼不鬼?做人不应该这个样子的,考儿……”
“我知道,所以我才活着的……”我咳嗽着说。
“你这个样子也叫活着?”祁树礼上下打量我。
“不然要我怎么样呢,马上投入新的恋情,或者马上嫁人?”
“是个好主意。”他点点头。又补充一句:“可以考虑我。”
我别过脸,没有力气理他。
“考儿,你会弹钢琴了?”他笑了笑,想打破沉闷。
“是的,学了一年多了。”
“很辛苦吧。”
“还好。”
“让我看看你的手。”
说着他就拿起我的手仔细端详起来,指头厚厚的茧子让他颇为惊讶。“很刻
苦啊,”他温柔亲切地看着我说,“想成第二个钢琴家?”
“不关你的事。”
“怎么还是这个德性?”
“我就是这个德性。”
“我也是这个德性。”
“你走,我要单独待会儿。”
“我怕你死在这里。”
“我想死在这里。”
“你生病了。”
“我是生病了。”
玛格丽特问阿尔芒:“您也生病了吗?”
阿尔芒:“我没有病,可是您呢,您还觉得不舒服吗?”
玛格丽特:“还有一点儿,这种情况我现在已经习惯了。”
(可怜的玛格丽特又咳嗽了几声)
阿尔芒:“您这是在自杀,夫人,我要做您的朋友,您的亲人,我要劝您不
要这样糟蹋自己。”
玛格丽特:“啊!您实在用不着这么大惊小怪,您看其他人是否还关心我,
因为他们非常清楚这种病是无药可治的……啊,您在哭!您怎么啦?”
阿尔芒:“您一定以为我有点痴,可是我非常难过。”
玛格丽特:“您心肠真好!可是像我这样的姑娘,多一个少一个又有什么关
系呢?医生说的话我只能装着相信,我对他们还能怎么样呢?”
阿尔芒:“请听我说,眼下我最关心的就是您,这种心情自从见到您以来就
有了,请看在上天的分上,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吧,别再像您现在这样地生活了
吧!”
玛格丽特:“如果我保重自己的身体,我反而会死去,现在支撑我的,就是
我现在过的这种充满狂热的生活,您用不着过分看重我,因为我是分文不值的,
我在床上躺了两个月,第三个星期之后就谁也不来看我了。”
阿尔芒:“我对您来说或许算不了什么,但是,如果您不嫌弃的话,我会像
一个兄弟一样来照顾您,不离开您,我会治好您的病,等您身体复原之后,只要
您喜欢,再恢复您现在这种生活也行;但是我可以肯定,您一定会喜欢过清静生
活的,这会使您更加幸福,会使您永远这样美丽……”
玛格丽特:“您这样想是因为您酒后伤感吧?”
阿尔芒:“请听我对您说,玛格丽特,您曾经生了两个月的病,在这两个月
里面,我每天都来打听您的病情。”
“这倒不假,但是为什么您不上楼来呢?”
“因为那时候我还没有认识您。”
“跟我这样一个姑娘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呢?”
“跟一个女人在一起总会有点儿不好意思,至少我是这样想的。”
“这么说,您真的会来照顾我吗?”
“是的。”
“您每天都留在我身边吗?”
“是的。”
“甚至每天晚上也一样吗?”
“任何时间都一样,只要您不讨厌我。”
“您把这叫做什么?”
“忠诚。”
“这种忠诚是从哪儿来的呢?”
“来自一种我对您无法克制的同情。”
“这样说来您爱上我了吗?您干脆就这样说,不是更简单吗?”
“这是可能的,但是,即使我有一天要对您说,那也不是在今天。”
“您最好还是永远也别对我讲的好。”
“为什么?”
“因为这样表白只能有两种结果。”
“哪两种?”
“或者是我拒绝您,那您就会怨恨我;或者是我接受您,那您就有了一个多
愁善感的情妇,一个神经质的女人,一个有病的女人,一个忧郁的女人,一个快
乐的时候比痛苦还要悲伤的女人,一个吐血的、一年要花费十万法郎的女人,对
公爵这样一个有钱的老头儿来说是可以的,但是对您这样一个年轻人来说是很麻
烦的……”
(说着玛格丽特又咳嗽了起来)
“停!”
冯客在玻璃墙外做了个停的手势,一个健步冲了进来,“太好了,你们配得
太好了!”他真像只猴子似的,兴奋得手舞足蹈,外面的阿庆、老崔还有其他电
台同事也都不约而同鼓起了掌。
而我摘下耳麦的时候已经泪流满面,其实刚才录的时候我就是忍着的,玛格
丽特的话仿佛就是我心灵的对白。一边给阿尔芒配音的文华给了我一个深情的拥
抱,冯客也拥抱我,阿庆他们也都进来了,大家抱在一起久久不能言语。
“考儿,回来吧,你属于录音室。”老崔语重心长地对我说。
“回来吧,考儿,我们需要你!”阿庆也说。
我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捂着脸泣不成声。
祁树礼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冷冷地站在玻璃墙外注视着里面,一动不动,
表情模糊。他是极不情愿我参与这项工作的,但又拗不过我,只得对电台约法三
章,每次录音的时间不能超过三个小时,两次录音之间的间隔不得少于四个小时,
为了监督我们,偶尔他还会来探班。今天他大概也是来探班的。
“你还是跟我住彼岸春天吧。”在车上他又提及这个问题。在长沙录制广播
剧的这段时间我一直住在碧潭花园。
“我想一个人住。”我冷冷地说。
“那房子也不是你的啊?”
“彼岸春天的房子就是我的吗?”
“本来是你的,谁知道你这么败家给卖了呢?”
“我是很败家,小心你会被我败得破产。”
他冷冷地笑:“你以为你真是茶花女?”
到了公寓,我自顾上楼,他跟在后面。我霸道地拦在电梯门口,直接下逐客
令:“你干吗跟着我?很晚了,我要休息了!”
“想跟你多待会儿不行吗?”他自己按开了电梯。进了房间,他又自己开了
电视,自己到冰箱里找饮料喝,好像这是他的家似的。坐到沙发上,跷起二郎腿,
摆了个很舒服的姿势边看电视边喝饮料。见我还站着气鼓鼓的,他过来拉我,
“都录了一天的音了,你不累吗?坐下休息会儿吧,别累病了又进医院。”
我在他身边坐下。
他把手放在了我的肩膀上。我给拿下了。
“你就是这个样子!”他很懊恼,不满地说,“跟人家拥抱那么大方,我抱
抱你不可以吗?”
“不可以!”
“真拿你没办法。”
“我想回电台工作。”我转移话题。
“不行!”他眼睛都没眨。
“为什么?”
“还用问为什么吗,你要跟我去美国了,回电台干什么?”
“谁说我要跟你去美国了?”
“考儿,”他一把扳过我的身子,盯着我,足足有两分钟没有说话,我正纳
闷时,他忽然声情并茂地说道,“我对你来说或许算不了什么,但是,如果你不
嫌弃的话,我会像一个兄弟一样来照顾你,不离开你,我会治好你的病,等你身
体复原之后,只要你喜欢,再恢复你现在这种生活也行;但是我可以肯定,你一
定会喜欢过清静生活的,这会使你更加幸福,会使你永远这样美丽。”
我嘴巴张成了个“O ”型。
他在说《茶花女》的对白!一字不漏!
“很惊讶吧?”他得意地冲我笑。
“你怎么……”
“你们编的剧本我看了呀,我的记性很好,通常是过目不忘的。”
我还是一愣一愣的,试探着问:“请问你是人类吗?”
他没回答,神色忽然变得很肃穆,“跟我去美国吧,我已经跟你父母讲了,
他们也答应了,就等你点头了,我会好好照顾你的,加洲的气候很好,四季如春,
很适合你调养身体……”
“我怕我会客死他乡。”
“我在国外待了这么多年也没客死他乡,你怎么会呢?”
“我不答应。”
“为什么?”
我把脸转向他,盯着他,也是足足两分钟没说话,他正纳闷时,我忽然声情
并貌地说道:“我只能给你两种结果,或者是我拒绝你,那你就会怨恨我;或者
是我接受你,那你就有了一个多愁善感的情妇,一个神经质的女人,一个有病的
女人,一个忧郁的女人,一个快乐的时候比痛苦还要悲伤的女人,一个吐血的、
一年要花费很多钱的女人……”
我说的也是《茶花女》的对白。
“考儿,我不在乎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在乎的是我会让你成为一个什么样
的人,我要你健康、快乐、无忧无虑……”
他这么说着,眼圈已经泛红,声音又哽咽起来:“考儿,我把你带到美国,
就是想让你忘了过去的一切重新开始,或者这对你很难,可你不是茶花女,不是
玛格丽特,你不会跟她是一样的命运,何况我们僵持了这么多年,我累了,你不
累吗?所以跟我走吧,我们结束这儿的一切,加洲温暖的阳光会让你健康起来的,
阿尔芒不会有这样的能力,所以玛格丽特才会死,因为有我在你身边,所以你不
会有玛格丽特一样的命运……”
“我相信……”
我点头,心里忽然变得混乱无主张。我当然相信这个男人,他无所不能,完
全有可能改变我的命运,我从不怀疑他给我幸福生活的可能,就像我从不怀疑自
己会为某个人咳血而死的可能一样,理智与情感,坦途与陌路,很容易抉择,又
很难抉择,就像此刻,我被眼前这个男人描述的美好生活说得蠢蠢欲动的时候,
另一个男人的面孔立刻在脑海中浮现,他一脸病容,却还是那么傲然独立,冷漠
的表情掩饰不了他内心火一般的热情。他或许不会给我安定的生活,尖锐的个性
会让我总是受伤害,可是有什么办法,我就是爱他,虽然他现在恨着我,虽然我
很清楚我们已经失去重聚的可能,但内心还是垂死挣扎着一线希望,就像一个坠
落深井的求生者,总盼望着黑暗的世界能悄悄射进一线光芒。
“跟你去美国可以,但必须先满足我一个愿望……”我鼓起勇气说。“什么
愿望,你说。”“我要去日本。”
正月初十是我的生日,下起了大雪,纷纷扬扬的雪花将我内心垂死挣扎的那
一线希望彻底掩埋。之前我已经结束录音工作回到了湘北,陪家人一起过年。祁
树礼初三来我家拜了个年就回了长沙,自始至终没跟我说一句话。不过两天后他
还是派人给我送来一堆补药,大多是美国带回来的。
对于我要去日本的事情,他的态度很明确:“我不会带你去日本,带你去别
人不会说你是疯子,会说我是疯子!
他拒绝得很彻底,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这倒符合他一贯的风格,做事从不
留余地,干净利落,绝无后患。所以我并没有太过央求他,我了解他的为人。只
是我不甘心啊,耿墨池到现在都恨着我,就算我即刻进坟墓,或者他也进坟墓,
那我们之间的误会也会跟着一起进坟墓,这不是我要的结果,也不应该是这个结
果,我必须当面跟他解释清楚,我怎么样死掉都可以,就是不能带着他对我的怨
恨进坟墓。
而更可怕的是,我竟然快想不起他的样子,越深刻地去想念一个人,那个人
的样子反而越来越模糊,无论我的记忆如何追赶,还是赶不上他渐渐远离我梦境
的速度,我绝望,无比恐慌,我怕我会跟安妮一样,会在追赶记忆的时候彻底丢
失记忆,像删除文件一样的删除这段记忆。这太可怕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家人都睡了,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徘徊,白天下了一天的雪,
地上的积雪很深,院子里两棵枣树的枝丫都被压弯了,刺骨的寒风无情地刮着我
的脸,我居然也不觉得冷,脚下踩的是雪,心却像在火上烤一样。
墨池啊,你还是不肯原谅我吗?一念出他的名字,我更加迷乱无措,无法遏
制的悲伤,感觉自己又像从前那样灵魂出了窍,看看四周,站在家门口竟弄不清
自己身在何处。恍惚间,我看见自己在空旷荒凉的心田里肆意狂奔,不顾一切地
驱遣着记忆,呼唤着他的名字……可是他在哪儿呢,黑沉沉的原野吞没了我的声
音,感觉不仅是隔着世界,还隔着时空的距离,那脸那心,越发的模糊不清,我
在梦里已经彻底寻不到迷失了方向的记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发起了高烧,又开始咳嗽,这一次来势凶猛,吃过早
餐家人都出去拜年的时候,我起床弹琴,一边咳一边弹,突然胸口一阵剧痛,一
口鲜红的血喷在了黑白琴键上。
我又被送到了医院。
但是我的意识很清醒,好像一生都未这么清醒过,我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我
要去见一个人,一定要去见他,就算我要久别于人世,也要看他一眼后再入土,
我知道我最终将从这个世界飘然而走,飞到另一个世界去寻求解脱,我怕在那个
世界迷路,等到有一天他也去的时候,我会记不起他的样子!
我逃跑了,一个人跑出医院,上了火车。当我一路跌跌撞撞,摸到彼岸春天
的时候,已是深夜,我像个幽灵似的敲开了近水楼台的门,开门的是保姆,我的
样子显然吓到了她,连忙惊慌失措地奔上楼通报主人。祁树礼一边系着睡袍一边
走下楼的时候,我已经瘫在门厅咳成一团了。他跑过来抱住我的时候,我一把抓
住他,半个身子都泅在了他身上,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带我去日本,带……
我去日本吧,求你了,我求你了……”
像施了魔法般,祁树礼一下就被定住了。没了声音,他的神情整个都变了,
刚才在楼梯上见到我时激动的情绪荡然无存,就像一条奔腾湍急的河流突然渗入
一片沙地,声息全无。
“你就是死在我面前我也不会带你去!”好半天他才冷酷地说。
“不,不,你听我说,”我箍着他的臂膀,突然不咳嗽了,表达异常地清晰,
“你带我去日本,我只去见见他,看他一眼就回来,然后我跟你去美国,一辈子
都不再回来,一辈子跟你生活,我会彻底地死心,我发誓再也不会想他,将他在
我的心底彻底地埋葬……”
“你为什么一定要去见他?为什么?”
他一把推开我,挥舞着双手咆哮如雷:“你究竟是鬼迷了心窍还是怎么着,
你见了他又能解决什么问题,治得好你的病吗?救得了你的心吗?你如果想死有
很多种方式,一定要这样去死吗?一定要我去送你死吗?告诉你,我做不到!就
算你真的要离开这个人世,我也无法改变老天的安排,我只能忍痛接受,将你深
深地永远地埋葬在我的心底,听清楚了,是我的心底!而不是让你死在他的面前
……”
突然,他说不下去了,因为我又快呼吸不上来了,“你怎么了?”他扶住我
问。我没回答,挣扎着站了起来,再一次拽住他,揪住他睡袍的领口死不松手,
“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因为我已经忘了他的样子,越想他就越记不起他的样子,
他在我的记忆里只剩个模糊的轮廓,我好害怕,我怕有一天进了天堂会找不到他
……树礼啊,无论你多么恨他,毕竟在这个世上我爱过他,得不到他的爱,不能
跟他厮守我都不去想了,我已经屈服于命运了,活着请让我死心,死去请让我记
住他的样子,所以无论我的命运怎样,我都必须见他,见了他,我会从此安静地
生活,或者平静地死去……”
心里好痛啊,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的胸口痛得无以复加,已经分不清是身体
的疼痛,还是真的心痛,只能抽缩着身体,想压抑住胸口的一股热流,却压抑不
住,随着一声剧烈的咳嗽,又是一口鲜血喷涌而出,祁树礼的白色睡袍上绽开一
抹惨烈的鲜红……
“考儿!”
他叫了起来,扶住我向下滑的身子,“考儿,你怎么了,老天爷啊,你到底
要把她怎么样,考儿……”他抱起我,像抱一个无力的孩子,声泪俱下,“我答
应你了,考儿,我答应你……带你去日本,是死是活我都带你去,别离开我啊考
儿,求你别离开我,睁开你的眼睛看着我……”
这绝对是一次奇妙的旅行。飞机降落在日本中部最大的城市名古屋机场的时
候,我还是不能相信我真的已经到了日本。我穿着长大衣,裹着厚厚的披巾,依
偎在祁树礼的臂膀下,心情激动了又平复,平复了又激动,整个人昏昏乎乎,根
本不理会周围的人们在用异样的眼光打量我,他们都是一身春装,我却穿得像刚
从南极回来。没办法,自从生病,我就格外地怕冷。尽管我一再的要祁树礼少带
些人过来,可他还是保镖、随从、翻译、医生和保姆一个不少,一路六七人走在
机场里,场面颇为壮观。
出了机场,三辆豪华轿车驶在了我们身边。我仰着脸,贪婪地呼吸着异国的
空气,因为这空气也是他呼吸着的。这就是爱情的感觉,即使没有相见,呼吸着
他呼吸的空气,感觉还是如此甜蜜。只是这甜蜜破碎如水中月,他见了我会听我
的解释吗?他知不知道见了他之后,我就要远赴另一个国度,在那里就再也呼吸
不到由他的爱构成的空气了,此一别,将天各一方,今生今世注定要黯淡无光,
相聚和分手一样,谁也无法改变来自命运的嘲弄和打击。
“我们去哪,酒店吗?”上了车我问祁树礼。
“反正不会露宿街头,宝贝。”祁树礼搂着我说。完了又补充道:“我们不
去酒店,你的身体不适合住酒店,我在名古屋市中心有栋房子,是一个老朋友的,
他去加拿大了,房子暂时借我用着。”
车子最后停在了一条僻静的街道旁,四周全是绿树环绕,一栋栋日式小洋楼
优雅地矗立在街旁,独门独院,看得出来,这里跟彼岸春天一样,是有身份的人
居住的地方。我们进了街道拐角处的一栋房子,一进房间,祁树礼就连忙将我扶
到榻榻米上躺好,吩咐随行医生给我检查身体,测血压、量体温、打针,忙了很
一会儿,医生刚走,保姆又进来喂我粥,因为咽喉发炎,我只能吃流质食物。
“我来吧。”祁树礼吩咐保姆退下。
他接过碗,喂得很小心,生怕烫着我,每喂一口都要到嘴边吹一吹。我惆怅
地看着这个男人,忽然觉得他老了很多,两鬓间已经有白发了,满脸沧桑,神情
疲惫得像个长途跋涉的旅人……我想我已经没有理由抗拒他了,这么多年守在我
身边不离不弃,我已欠他太多,见到我要见到的人后我应该可以安心地跟他走了,
如果我选择的这条路还有尽头的话,那么他就应该是我的尽头了,我不在乎这尽
头是天堂还是地狱,哪怕是一块坟地,我也认了,没什么不同。
“想好了吗?”喂完粥他问。
我疲惫地点点头。
“真的答应见过他后,跟我去美国吗?”
我又点点头。
“好,就这么说定了。”说着他将我的脸捧在手心,拢了拢我蓬乱的头发,
俯下身子在我额头轻轻一吻,再吻……“就是这张脸,自从第一次遇见,就从未
走出过我的梦境,今生今世,我也不会让你走出我的梦境。”
泪水顺着我的脸颊无声地淌了下来。
“为什么哭?不情愿吗?”
“你是我的归宿,其实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回答说。
“那你为什么拒绝我到现在?”
“所谓归宿,总是要走过一段路后才知道是归宿。”
“但愿你是这么想的,但愿你没把这归宿当做是坟墓……”
好厉害的男人!
“他知道我们来了吗?”我转移话题。
“不知道。”
“那就好,”我放心地点点头说,“我只是看看他,不想打扰他……”
“我也不会让你打扰到他,”他眉头紧蹙,“可是我好像有点担心,担心你
一见到他又改变主意……”
“你这么不信任我吗?”
“我是不信任自己,就说我吧,本来下定决心要放弃,回美国后我就决定放
弃,把长沙的公司也撤消了,这次回国是因为白树林的医院要竣工,我必须回来
处理工程决算的事情,我极力控制住自己去看你,我以为我做得很成功,我真的
已经放弃了你,可是那天晚上,在水一方突然传来琴声,我跑去一看,在看到你
的一刹那,我所有的坚持又都瓦解了,还说什么放弃,看你瘦成这样,咳得快死
去,我花了一年时间练就的铁石心肠全都泡了汤……”
他这么说,显出很无奈的样子,“所以我现在很怀疑,我将你送去见他,会
不会是我的失策,万一你不肯跟我去美国了呢?”
我虚弱地笑了笑:“我不跟你去美国又能去哪呢?他的身边有米兰,对他而
言,我的存在是多余的……”
“就怕到时候多余的是我……”祁树礼很忧虑的样子,俯身替我盖好被子,
又在我额头吻了吻,“很晚了,你不能太劳累,睡吧,我就住你隔壁,有什么事
可以叫我。”
可能是旅居异国,环境陌生,在“地上”折腾到很晚都没睡着,坐起来躺下
去,躺下去又坐起来,也没有开灯,后来干脆光着脚在榻榻米上走来走去。忽然,
耳边传来一阵钢琴声。我定定神,确定不是幻觉,是有琴声,从窗外传进来的。
我跑过去推开窗,琴声更真切了,好熟悉啊,隔着马路,对面的一栋日式小楼里
亮着灯,琴声就是传自那小楼。我仔细听,越发的熟悉起来,不是曲子熟,是感
觉熟,琴声错落起伏,那样缠绵,那样悲伤,又那样破碎……是放的CD吗?再仔
细一听,绝对不是放的CD,是弹奏的琴声,我也学了一年多的琴,这点还是区别
得出来的,这么晚了,是谁在弹琴呢?
这个时候我已经完全睡不着了,穿上大衣,裹上披巾,蹑手蹑脚地摸出房间,
出了楼,径直朝马路对面走去。小楼的灯光在一楼,大门紧锁,我将身子贴在冰
冷的墙边听,倏地,手脚冰凉,血液一下子倒灌进心脏,瞬间凝固……不可能啊,
里面弹琴的不可能是他,他怎么可能住祁树礼对面呢?但是这个世界上除了他,
还有谁能将《离别曲》奏出灵魂的味道,第一次听他弹琴时就是弹的这首曲子!
早上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睁开眼睛,一眼就看到祁树礼坐在床边的椅
子上,聚精会神地看着我,床头的牛奶都已经凉了。
“醒了?”
“醒了。”
“还要不要再睡会儿,我看你睡得好香,一定是昨天累坏了。”
“不用再睡了,我要去见他。”说着我就支起了身子,想了想,忽然问:
“对了,昨天我好像听到对面有人在弹琴。”
“是吗,你听到了?”他好像并不意外。
“弹得很好,很像是……他弹的。”
“耿墨池吗?”
“是。”
“本来就是他弹的。”
“什么?”
“耿墨池弹的琴啊……”
我从床上差点翻下来:“你说什么,他……他住你对面?”
“这么大惊小怪干什么,住他对面很稀奇吗?”他跷起二郎腿很不以为然,
“在彼岸春天我就住他对面啊。”
“你,你这人……”
“不是你想的那样啦,我在名古屋有生意,偶尔过来跑跑,偶尔听说他也在
这,偶尔知道了他的住处,偶尔就搬过来住了……你知道住彼岸春天的时候天天
听他弹琴,很喜欢,突然听不到会很不习惯。”
“所以你就追过来了?”
“什么叫追过来了,我是慕名而来。”他面不改色心不跳,强词夺理。可怜
的耿墨池!
“那他知道你住这吗?”
“不知道?”他很老实地回答,“我也就来了两回,住了不到三天……”
我转身就往更衣室跑,用最快的速度换了衣服,“我一直以为我是个疯子,
没想到你比我还疯得厉害……”我急急地从更衣室出来,又跑到卫生间漱洗,最
后一阵风似的跑到梳妆台前,“昨晚我就觉得纳闷,这世上除了他还有谁能弹出
这琴声,原来真的是他,你这个该死的,原来你一直在监视他……”
“没有啊,考儿,我其实蛮认可他这个人的,就想跟他做邻居……”他很委
屈的样子,振振有词地说,“虽然我们是情敌,不过所谓英雄惜英雄,我们彼此
还蛮欣赏的,他自己也说,他很庆幸遇到我,否则以他的病绝对活不到今天,是
我给了他活下去的勇气……”
“那他应该很感激你喽?”
“的确如此。”祁树礼得意洋洋,最后又说,“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去拜访
他了,借这房子这么久,我还从来没去拜访过我的老邻居呢。”
我们一路步行走过去。后面跟着的是随从和翻译。
天气很好,春日的阳光温暖地照耀在名古屋的每个角落,我们来得很凑巧,
三月间正是樱花盛开的时节,随处可见绯红的樱花随风飘摇,花谢花飞,行人走
在街头,犹如在沐浴一场樱花雨,此情此景像极了一部韩国电影《春逝》中的片
尾镜头,李英爱也是这样走在樱花纷飞的街头,如诗如画,美得让人惊叹。
对面的小楼院门紧锁,祁树礼的手下去按门铃,开门的是一个干净利落的中
年女人,系着洁白的围裙,应该是佣人,礼貌地朝我们鞠躬行礼,翻译问她耿墨
池在不在家,她用日文叽里呱啦说了一堆,翻译点点头,转过脸告诉我们,耿先
生出去了,好像去了附近的公园散步。
“可能就是名古屋城旁边的那个公园。”祁树礼说。
翻译说:“可能是。”
“那就去公园吧。”
“坐车还是走路。”
“就在街那头,走路吧。”
于是我们又步行去公园。
一路上我冷着脸不说话。祁树礼兴致却很好,没话找话,跟我介绍起名古屋
的人文地理来,他说名古屋在被二次世界大战盟军的炸弹摧毁后,现在已经发展
成为日本第四大城市,并且是日本最重要的经济都市之一,历史上名古屋因日本
三个最重要历史人物的出生于此而闻名:织田信长、丰臣秀吉和德川家康。正是
这三人于17世纪初统一日本。这不是我感兴趣的。祁树礼当然知道我想知道什么,
又说起了他的老邻居耿墨池,他说耿墨池在养病的间隙在名古屋的一所大学内任
客座教授,教钢琴。
“他当教授?”我颇为诧异。
“是啊,当教授。”祁树礼呵呵地笑。
“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
“是不是觉得他当教授很奇怪?”
“你不觉得奇怪吗?”
“我也觉得奇怪。”
说话间我们到了一栋古楼群前,高大的城墙,金碧辉煌,难道这就是著名的
名古屋城?祁树礼肯定了我的猜测,指着楼群对我说:“那就是著名的名古屋城,
知道它最有名的地方在哪里吗,就是装饰在城堡天守阁屋脊上的金色兽头瓦最为
有名,你看就在那里……1612年,当时的江户幕府将军德川家康修造了名古屋城,
到1867年政治改革幕府倒台之前,它一直都是德川三大家族之一的尾张德川家族
的居城,极尽奢华……后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于1945年受空袭,大部分被烧毁,
1959年重建天守阁,改为地下一层地上七层的钢筋混凝土建筑,从那以后,天守
阁一直就是名古屋的象征。”
“你知道的还挺多。”
“跟你说过了,我在这有生意,当然很了解。”
“那你也很了解他喽。”我转过脸看着他。
“那是当然,”祁树礼一点也不忌讳,“他的一举一动我了如指掌。”完了
又补充一句:“他对我可能也如此……”
“你们还真是同类啊。”我不无嘲弄地说。
“正是。”
“米兰是和他在一起吗?”
“不在,他们早分居了。”
“分居?”
“是啊,他们一直都是各过各的,米兰还找了个日本情人呢。”
“胡说,不可能!”
“怎么,不信你的老情人会被戴绿帽子?”祁树礼看住我,冷笑道,“告诉
你吧,米兰找的那个小日本还是耿墨池的私人医生呢……”
“别说了!”我打断他。
祁树礼并不理会,继续说:“原先我以为米兰是真的喜欢耿墨池,寻死觅活
地要嫁给他,后来发现她是真的喜欢耿墨池,不过是喜欢耿墨池大把的钱,和这
些钱所换来的名贵时装、珠宝……这会儿她就正在巴黎享受世界顶级的时装周呢,
这个女人,挥霍无度,贪得无厌,真不知道耿墨池怎么会娶了她做老婆的。”末
了,又补充一句,“不过幸好他娶了她做老婆……”
言谈间公园已经到了。
“我就送你到这,你自己进去吧,”祁树礼突然变得很严肃,正色道,“考
儿,你要想清楚,你答应过我什么,见到他别头脑发热什么都忘了。”
我低下头不说话。
“见过他,你就跟我去美国,我要你从此快快乐乐地生活,至少活得健康些,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病得死去活来。”说着他拍拍我的肩膀,“进去吧,记得替我
跟老邻居问个好,记得……我们的承诺。”
“放心吧,我不会死在里面的,即使我活不多久,我活的时间也要比你爱我
的时间长……”
这是《茶花女》中的一句台词。
祁树礼笑了起来,点点头:“你知道我爱你就好。”
我一个人走了进去。一进去才发现这个公园还蛮大的,人很多,里面有个湖,
湖面倒映着樱花树,粉红一片,远远的看像少女羞涩的脸,湖岸落满花瓣,像一
张巨大的粉色地毯,走在上面像神仙下凡。我在樱花树中穿来穿去,才一会儿,
身上头上就落满了粉色花瓣,这么美好的天气,这么美丽的樱花雨,我却无暇欣
赏,四处张望着,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搜寻我要找的熟悉的身影,也许是过于紧
张,心头突然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又酸又胀,我希望那不是眼泪,见到他,
我不希望流泪,即使他不再给我希望,我也不能在他面前表露悲伤。
他是个喜欢清静的人,我猜想他可能躲在哪个僻静的角落,好像是有什么力
量指引着一样,我朝远离湖边的一片树林中走去,然后……那是谁?!老天!我
看见了,在一棵樱花树下,他独坐在休息椅上,浅米色的毛衣白色的裤子,手里
捧着本书,粉色花瓣飘飘洒洒地落在他身上,他也全然不顾,所有的精神全都集
中在那本书上,以至于我一步步走近,他居然毫无察觉。
此刻我的眼里心里全是樱花树下的那个男人,他低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脸,
但他身上隐忍的忧郁和落寞隔着十米的距离还是蔓延到了我的心里,孤独的男人,
你可知道我漂洋过海来见你,只是想看你一眼,记住你的样子,将来在另一个世
界里,我可以一眼就认出你,虽然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再给我希望,但是墨池,我
的心里却有着或许在你看来是卑微的希望,我希望你也好好看我一眼,千言万语,
都不及你深沉的一眼……
老天啊,我怎么又哭了起来,我总是这样控制不住自己,只能捂住嘴尽力不
让自己出声,就隔了十米的距离,我却没有力量叫出他的名字,痴痴地看着他,
像一棵树似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中间隔着万丈深渊,我迈不过去,他也迈
不过来,我的眼前一片模糊,胸口又是一阵疼痛,我咳出了声音。
他闻声抬起头—仿佛我是一个鬼,他眯着眼睛,瞳孔缩小了又放大,放大了
又缩小,表情惊讶,嘴角抽搐,好半天都无法确认我是一个人站在他面前。
终于他缓缓站起身,手中的书掉在了地上,看着他一步步走近,我的心不再
跳了,我觉得自己就要死了,这个曾经高大英俊如今病魔缠身的男人,山一样地
慢慢移向我,四目相对,还是他先开口。
“是你吗,考儿。”
“是你吗,墨池。”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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