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节:浮夸(21)
" 我扶你——"
" 不用!"
" 那我帮你把轮椅——"
" 不必!"
" 让我——"
" 给我走!"
我回到门外,躲进他视线无法抵达的盲区,相继目睹了他的徒劳无功、决不
妥协,以及和付出相比十分微小的成效。当他终于凭借一己之力坐回轮椅时,衣
服已全部湿透。可我再也不敢轻易进去,仿佛我身上系着一根引线,会在冲进去
的瞬间点燃,炸毁的是他奄奄一息却又一息尚存的尊严。
如今回想起那段日子我只觉得像在地狱深渊里走了一遭。最痛苦之处并非面
对内心时时刻刻的煎熬、斗争、内疚、担忧,而是当我试图通过尽可能地照顾他
以消除自己的内疚时,得到的总是他不遗余力的反对与躲闪。
没错,躲闪,就是这个词,它无比精妙地描述了他在面对帮助时的状态。那
条逻辑线里包含的是填也填不满的脆弱、落差,以及对现状的恐惧。他曾经是那
么强大而体面的一个人,如今却发生如此重大的变故,只能坐在抛也抛不掉的黑
色轮椅上,以一米二的高度仰视整个世界。
有时我还会想起那次在医院里的相见。他如今的失落甚至失重,是不是因为
把受伤后本就不多的高昂情绪全部调动出来在那天用尽了?在他心中,是不是早
已决意在那之后,彻底与颓废和黑暗为伍?
我想我的青春叛逆期是随着那场意外一同暂时消失了,那些无名的怒火和伤
心从我的体内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斑驳的灰白色岩石,等待着海与风日复一日的
消磨。很多个夜晚,我都会静静地站在镜子前面,试图寻找些什么,却终究徒劳
无功。于是我明白,成长无声。
屿叔在两周后的下午出院。他住院时是四月,天气微凉,偶尔下场雨之后还
得穿长袖。如今却逐渐转热。出院的必经之路是一条长长的回廊,他摇着轮椅走
在我前面,走在树丛与花辟出的路上。那些花开得极铺张,像是孤注一掷地要把
生命结束在五月,以此欢迎他开始新的生活。我试着为我们以后的生活做了计划,
可我却不知道他也在计划——计划跟我谈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甚至致命的事。
回家后,我站在饭桌旁,揭开秘密一般地将反扣的瓷盘一一翻开。那时我的
心中依旧有希望,我在心中默默盼望他能被家里发生的变化所感动,那是维系我
至少一周不内疚的养分。
许久他终于开口:" 这些……都是你做的?"
" 嗯。"
" 哦……那不错。"
——那一丝笑容是硬榨出的,就像从一个干柠檬里面硬挤出汁液一样艰难。
他在尽量保持自己情绪的不失控,就如同他现在需要花上更久的时间保持身体平
衡一样。
他的彻底沉默是在见到新卧室之后——那曾是个闲置的储物间,如今已被我
打扫干净,连楼上卧室的家具都一件不剩地找人搬下。就在一周前,当我把它打
开的时候,灰尘像受了惊吓似的在空气中逃窜,一如我当时焦灼难安的心情。打
扫完以后我把自己丢在里面。我需要一个封闭的环境,让我冷静,也让我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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