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更半夜她喊救命(2)
第二天,我俩来到看守所。出示了证件,说明了来意,办妥了手续后,被安排
到提审室等待。不一会儿,郑标被带了进来,在我们对面的座位坐下。看守则站在
旁边,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我对郑标说:“你妻子委托我替你辩护。现在我要听听你的说法。请你把事情
的过程说一遍。”
郑标沉默半晌,突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哭得像受了莫大委屈的孩子。面对一
个大男人的哭泣,我们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旁边站着的看守见得多了,瞪着眼睛喝道:“还男子汉呢,哭什么哭?有什么事情
说明白就是了。”这句话还真管用,郑标立即止住了哭,用袖口擦掉满脸的泪水,
情绪也慢慢地平静了下来。能感觉得到,看守凶狠的背后,是对他的同情。郑标嘴
唇哆嗦了一阵,终于断断续续地说话了……
“八月二十四日晚上十点多钟,我已经睡下了,牛强突然擂我家的门,说有急
事找我。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起来开门,被牛强一把揪出来,直往他家里拽。
到了他家后,他劈口就说我强奸了他家老婆,还让我从实招来。我一下子被他搞蒙
了,以为他是在开玩笑,可看他这阵势又不像,我知道不妙,就大呼冤枉,跟他们
要凭证。牛强逮住他老婆就是一阵臭打,朝他老婆吼道:‘说,郑标是怎么糟塌你
的!’
“‘我……我……’周美一时编不出来,牛强上去又是一脚,从腰里卸下一把
菜刀,咣的一声掼在桌上,吼道:‘今天不交待清楚,把你们两人的膝盖骨全剁下
来!’
“面对这样的威胁,我仍然没有屈服,再三强调我没有弄他老婆。我还提出,
咱们到派出所评理去!但周美不肯去,却咬定是我强暴她了。我知道我被这女人诬
赖了;这女人平时就是一步三个谎。牛强要他女人把过程写下来。周美便拿来纸笔,
写了一段交给牛强,牛强看了不满意,又追问谁先脱衣服的?怎么个过程?多长时
间?周美又在下面写了几句。牛强这才让他老婆签名,接着便强迫我签名。我哪里
肯签?牛强迎面就给了我一拳,我被他打倒在地。牛强把菜刀架在我脖子上,恶狠
狠地说:‘你今天不签,老子就让你狗头搬家!’我知道他这人,是什么事都做得
出来的,好汉不吃眼前亏,我就违心地签了名。
“牛强将那张纸折叠收好,奸笑着说:‘你既然签了这个名,就说明你已经承
认了;有了这张纸,我也不怕你今后赖账!你说,你今儿是要走着回家,还是爬着
上路?’我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就问他:‘此话怎讲?’
“他说:‘要走着回家,咱们私了,你拿一万块钱来,以后你我两不找;不然
的话,你把膝盖骨丢下来,自己爬着回家。’
“我知道他这是在敲诈我,可我这时已是身不由己,只好同意私了。我当时想,
先把眼前应付过去再说,脱了身再想办法。可一下子让我拿这么多钱,我心有不甘,
况且我也没有这么多钱。我就在价钱上与他周旋,想尽量少给一点。我将口袋里的
钱全掏出来,一点是四百八十块钱,放在桌子上说:‘我身上就这么多钱,你要你
就拿去。’他冷笑一声说:‘就这点钱?你把我老婆当婊子了?不行!’
“我说:‘你到底要多少?’他说:‘没有一万也得八千!’我说:‘我没钱
了!’他说:‘没钱回家去拿。’我说:‘我家里也没钱。’他把菜刀往桌子上一
斫,说:‘看在多年邻居的份上,你再给五千,少一个子儿也不行!再啰嗦,下一
刀斫下去,就不是在桌子上了!’
“我想,我今天不出血怕是过不了关,就同意给他五千,让他跟我回家去拿。
他说:‘行,我不怕耍花招。’说着把菜刀往腰里一插,跟着我回家。
“我从白天收的税款里拿出五千,交给了牛强。牛强拿了往口袋里一揣,一把
揪住我的领口说:‘咱俩今后的账一笔勾销!我警告你,可不要说出去,说出去于
你脸上不好看,于我们脸上也无光。到时候脸皮撕破了,我这把菜刀可是不认人的!
’
“我是什么也没做,平白无故地被他敲去五千多块钱,心里越想越窝囊,越想
越胀气。想去报案,又怕这种事说不清楚;还有,给钱没有手续,到时候姓牛的来
个死不认账怎么办?这时我想到了老同学陈亮,陈亮是牛强的姐夫,为人很正直,
与陈亮商量商量,也许能有办法。于是我把这事跟陈亮说了。
“陈亮一听气得不行,当即就带着我找到牛强。陈亮把牛强好好数落了一顿,
说亏你还是个村长哩,怎么能做这种缺德事?你那个老婆是个什么胚子,你自己没
数吗?一步三个谎,村里人谁不知道?这明摆着,是你们夫妻敲诈人家老实头,这
种事传出去,你这村官还怎么当?快把钱吐给人家,我做个见证,以后就当这事没
发生过!
“谁知牛强不但不听,反而上来打我,还把我绑起来用皮带抽打,把我打成这
个样子……”
郑标说到这里,掀开汗衫,露出满身的抽痕,伤痕上搽的紫药水还没褪尽,看
上去像一只斑马。这时郑标的两眼红红湿湿的,眨巴着眼睛,像是竭力不让眼泪流
出来。我朝他摆摆手,示意他放下汗衫,坐下,然后问道:“案发那天晚上,也就
是二十二日晚上,你在哪里?有谁证明?”
郑标长长地叹了口气,沉默半晌才说:“巧就巧在这里!那天晚上又闷又热,
又遇上停电,家里吊扇也不转,电视也不亮,我收了一天的税,又累又乏,睡又睡
不着,坐又坐不住,难受极了,就索性乘中巴进了城,看了一场通宵电影。电影院
里有空调,挺凉快,我实际上是在里面睡了一觉,一直到凌晨四点多钟才回来。”
“那么,电影票呢?”我紧问了一句。
“出来就随手扔了。谁想到要留那玩艺儿?更没想到会遇上这种窝囊事。”
我想了想,又问道:“你仔细想想,那天有没有碰到什么熟人?比如说,中巴
的司机,售票员是不是认识?电影院里有没有认识的人?”
郑标想了半天,摇摇头说:“没有。一个都不认识。”
我又问道:“你再想想看,当时的前前后后,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
郑标又想了半天,还是摇了摇头,说:“我实在想不起来,有什么特别的事情。”
我说:“这就不太乐观了。照这样的情形,对你很不利啊。我尽力代你辩吧,
不过实话实说,这个案子没有把握。人家是女人指认,又是个村长,又有后台;你
呢,说不清楚那晚人在哪儿?在干什么?你说法官会相信谁?”
这时郑标的眼泪哗哗地往下流,他嘤嘤地说:“恩人律师,我求求你了,帮帮
我吧!我没有什么别的好指望,只有指望你了!”说罢就啪的一声,朝我跪了下来。
“别、别……”我连忙将他拉起,“有话好好说,现代社会不兴这一套了。不
过你放心吧,我会为你用心的,这也是我的职业道德。但我不能给你打包票,我只
能说,我会为你竭尽全力。”
“有你这句话,我心里也落实了许多……求你大律师一定为我尽力……”郑标
还要往下说,被看守喝令着退了下去。
我俩出了看守所,边往回走,边说案子。
我说:“从小孩的无意之言不难断定,那晚确实有个男人——肯定不是牛
强——钻进了牛家,做了那事。这个男人到底是不是郑标?如果不是郑标,那又是
谁?”
梁敏仁接过话茬说:“会不会是一个陌生人作案?……不过对照当时的情形不
太可能,陌生人怎么会对牛家的情况了如指掌?案发后,牛家的门窗完好无损,陌
生人怎么进来的?从这些方面分析,陌生人作案是说不通的。”
我顺着这个思路说:“暂且假定这个男人不是郑标,而是另一个为周美所认识
的人,那么为什么在丈夫面前回避这个人呢?解释只有一个:周美在刻意保护他。
为什么要保护他?解释也只有一个:他是她的情人。但是,他与情人幽会为什么要
喊救命呢?这是我的思路当中的一个死结。”
听到这话,梁敏仁却扑哧一声笑了起来。不过,他笑得还算克制,是那种不太
自信的笑。我被他笑得莫名其妙,说:“你笑什么?难道我说得不对吗?”
梁敏仁说:“也不是不对,不过我提醒你一点,周美不是说郑标刚侵犯她的时
候,她怕吓着孩子,没敢声张吗?可后来为什么又喊救命呢?”
这一问,还真把我给问住了,一时答不上来。
梁敏仁继续说:“有一点可以肯定,周美那晚确与某人发生了那种事,因为五
岁的孩子还没来得及学会说谎。但是不是强暴,或者是其他什么关系,现在还不能
断定。”
“其他什么关系?其他关系会喊救命吗?你这人又犯糊涂了!”我说罢睨了他
一眼,便不再与他讨论案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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