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节:锦绣二三事(27)
锦绣的母亲回来了,人黑了,也瘦了,像是下乡插队回来的知青,整个被榨
得焦干,木杵杵地往那里一站,都是蹉跎岁月留下来的一抹触目惊心的印记。她
见人就说,还是成都好,一出去才晓得成都真是好。便说明,这趟她还是吃了不
少苦,光是火车来火车去的,这时长加起来就有上百个小时,人都给颠老了。她
听说了苏九久的事情,炖了只鸡去看她。苏九久家里人一直在青城山养老,也没
敢告诉他们这件事情,怕是他们接受不了,跑上来同那男人闹。要是闹,岂不是
在扇苏九久的嘴巴,本就是她自作孽罪自然应当自己来受。她兀自行事,被单脏
了塞进洗衣机也没力气洗,躺在床上一动就想吐,好几天只勉强喝点稀饭。锦绣
的母亲揾了把她的脸,把她嘴边的污秽物揾在自己的手绢上,又把手绢对折了两
下,揩了揩眼角的泪,是煽情过了头,叫人看了想换台。苏九久也陪着她把戏演
下去,伸手抚摩着她的胳膊,唤了声:“阿姨。”锦绣的母亲说:“别叫阿姨了,
叫起来有距离,叫我安姐吧,我看你都不知道我原本姓安。”锦绣的母亲原本姓
安,叫安若苓,名字听起来有些小姐气,实则是从乡下嫁来城里的。不过她一点
乡下人的样子也没有,她那个年代正好赶上文化大革命,却也侥幸读到一些书。
她父亲原本只是城里一所学校的初中部化学老师,只是家里有人在台湾那边,具
体是什么人,他也搞不清楚,因为搞不清楚便有隐瞒的嫌疑,甚至是通敌,这罪
名可非同小可,安若苓的母亲立即与他划清了界限,揭发他曾收听过敌台,一个
月的隔离审察后,他被下放到乡下。安若苓是牵着他的衣袖一路颠簸着去的,睡
睡醒醒好几回。末了到家,家只是几匹砖和几把竹子,房子要靠他们自己搭。父
亲搭了两天一夜,安若苓一直在旁边帮手,递点什么东西,父亲踩在椅子上砌砖,
往下一看,安若苓踮着脚,把砖头举过头,一双胳臂不停地发抖,快要有些支撑
不住。他父亲接过砖,说:“你休息一下,我一个人来就好了。”安若苓摇头,
背着手,他父亲说:“听话,爸爸一个人能行。”安若苓还是摇头。她父亲想,
砖竟比安若苓的头还大。眼泪突然就出来了,伏在墙上哭了好一会儿。父亲把书
绑在身上偷偷带了来,一直藏在墙里,他砌墙的时候特地留了几个空隙。安若苓
时常搭着凳子,抽出砖,取出书都拿来读。父亲看见了,二话不说便拿起扫帚跟
着她打,扯着嗓子骂道:“你还要走你父亲的路是吗?这路是好走的吗?”打不
到几下他便歇了气,坐在门槛上,双手插进头发里抓挠,他本就年轻,看上去像
个失意青年。安若苓过来蹲在他面前,用手撑着大圆脸,肉都往上面堆,眼睛被
挤得很小,只剩一对眼珠子冒着光,他望向她,想她不过是一个十岁的孩子,如
何能去承载一个时代的苦难。他问她:“饿了吗?”安若苓点点头,她父亲说:
“那我给你下面吃吧。”这样的生活持续了近十三年,文化大革命没闹那么久,
只是他父亲再也不想回去了。安若苓就跟着他在黄土地上耗尽了自己的青春,她
觉得自己还未年轻,就已经老了。直到遇见锦绣的父亲程成。程成很好,才一个
月,就给她办好了回城的手续,还在城里给她找到一份工作。她也没给父亲讲太
多,打包好行李就跟着他走,现在回忆起来,就跟逃命似的,父亲穿着红色的背
心,背心上都是洞,站在村口,因为长期下田干活背有些佝偻,安若苓硬是一眼
也没回头去看,一看就要流下泪来。城里到底和以前不一样了,车水马龙的看得
人心发慌,她突然有些理解父亲。有好些年她不理解父亲,跟他闹别扭,说:
“明明可以回去,为什么不回去?”她父亲只是剥花生下酒,充耳不闻。安若苓
这才明白,父亲是怕了,这个城市再也不属于他了。安姐问苏九久:“几个月了?”
苏九久说:“快四个月了,害得厉害。”安姐说:“多半是个儿子,儿子才这么
作弄人。”苏九久蹙着眉,道:“要真是儿子,我倒还不想要了。”安姐问:
“为什么?”苏九久说:“生下来只会害人。”安姐笑道:“生女儿哪里好,看
看我们几个,哪个活得像个人样,好处都让男人给占完了,你还想生个女儿下来
接着吃苦哇?”安姐喂她喝了汤,跟她聊了一些知心话,三下两下把那孩子父亲
的名字及家庭住址给套了出来。她在心里暗暗有了个计划,也没跟锦绣商量, 商
量了也没用, 她是铁了心地要帮苏九久讨一个名分。与其说是帮苏九久,不如说
是帮她自己,这事做漂亮了,于她也有好处,有好些人开始在背后说她只是徒有
虚名,光有一张嘴皮子,未曾真正地去解决过什么问题,现在可好,苏九久的事,
正好是她体现自我价值的机会。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