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家路窄
急急忙忙将水泡饭连吃带喝地呼鲁完之后,正要起身时,在旁边打开衣柜一
件一件翻看衣服的妈妈哭丧着脸呜噎到。
“怎么办?每件衣服都像是去参加葬礼时穿的。”
越过妈妈的肩膀看到的那些衣服证明她的话果真不假。每件衣服都黑漆漆的,
就像拍恐怖电影时使用的道具用品。久置于柜中并散发着卫生球味儿的这些衣服
有些过时,衣服上的装饰也过于夸张,铁纽扣上沾满了白色灰尘,也已看不出原
有的色彩。的确,我从小到大从没见过妈妈出远门,没见过她坐公共汽车出去办
过事,妈妈最多也就是在我们小区附近转一转。妈妈孤身一人,婆家娘家都没有
什么亲戚在身边。对于妈妈来说,这间屋子就是她的全部世界。
妈妈还是挑出了几件这个季节可以穿的衣服,一件一件地试穿或在身上比量
着。
“一直都舍不得穿的衣服,现在一件都穿不了了。都说好东西也会留坏,这
可怎么好。”
妈妈不肯轻易放弃,将翻出来的衣服放在腿上,用手掌慢慢地抚扫着。茶褐
色真丝短衫的饰边太多,显得比人还大;黑色棉布料的两件套套裙,肩膀宽大,
四角突起,看起来像是一个魁梧的娃娃;还有一件早已过时的褐色两件套套裙,
上衣太长,盖过屁股后还要长出一掌的距离,看起来有些奇怪。其他的衣服也大
都如此,在我看来,的确是没什么合适的衣服。
在日新月异的今天,不合时尚、赶不上变化的衣服总是会把人弄得很可笑。
人也是如此。若无法适应变化,就会被淘汰出局。尽管也有人想把保守和永恒包
装成正直和信任,但毕竟还是少数。对于不会用心去看问题的现代人来说,人的
内涵和实力并不重要,重要的还是外表。所以这个世界到处都是假货。用心去看?
根本不可能。用心去审视?如果遇见德? 圣艾修伯里,我一定要追问:在睁眼都
会被割去鼻子的世界,还让我们用心去审视?也许只有小王子才会拥有这种特异
功能。对于普通人来说,我看最好还是不要有此奢望。
举个例子。我有一个朋友遵从爸妈的嘱咐,睁大眼睛走路,可是忽然一辆出
租车开过来把朋友给撞倒。结果朋友鼻子塌了,胳膊折了,腿被撞伤了,鼻子也
差一点儿就被撞飞了。朋友当然是被送进医院进行治疗,而她的父母,见女儿的
脸被糟蹋成那样,便像天塌一般大声痛哭。朋友接受了精密检查后做了手术。出
院时,如同拇指一般矮趴着的鼻子就像刚剥好的六角蒜头一样重新隆起,变得更
加板正,更加高挺。
可能是因为朋友的鼻子变高了,使她变得不再像以前那样见高识广了。高高
的鼻子总是妨碍她正确看待世事,怂恿她变得更加势力。为什么?因为她变漂亮
了。不过,若没有镜子这些媒介物,我也同样是看不到自己的嘴、鼻子、眼睛,
所以我也就没资格去责备我这个朋友,说她看不到更广阔的世界。何止如此?我
也一样看不到我的耳朵、我的头顶、我的背、我的阴部。对于别人看不到自己,
我还能说什么。
“穿这种衣服怎么出去见人啊?还得在电视台录像呢。我都过的是什么日子
啊,连一件象样的衣服都没有。”
早上,阳光明媚的房间里,不懂事的妈妈在不停地叹气,这又勾起了我对家
人的亲情、义务感和担忧。我不是那种对家人摒弃不顾的无情人,更何况我还是
长女。瞬间,我想起,昨天硕玄给我了一张迷丽奥莱的商品券。我决定大方地把
这张商品券送给我妈妈,让她去买件衣服。算是用不劳而获的收入来弥补我的不
孝,毕竟我从未用工资给她买过一双袜子。
“拿这个去买吧。”
我从书包里翻出那个信封,递给了妈妈。
“这是什么?”
妈妈很好奇地看了看信封,又看了看我。
“打开看了不就知道了?”
给都给了,还不如面对面坐着,和和气气地给。可是我的语气依旧很生硬。
我和妈妈之间的对话永远都是这样。
“这是什么?”
妈妈急忙打开信封。
“商品券。”
“商品券?天啊,居然是十万圆。我这见钱眼开的女儿居然还会给妈妈这个。
真是给我的吗?”
“不是说没衣服穿吗?拿这个去买吧。”
“真的?真是活久了啥事都有。看来我女儿长大了,都知道给妈妈礼物了。
所以说一定要生儿育女的。”
妈妈的脸上重新明亮了起来,如同被酷暑炎天晒烤得发蔫了的草叶在一场小
阵雨之后又恢复了生气一般。我装作心不在焉的样子站在镜子面前,看看我的牙
里是否塞进了辣椒,擦了擦嘴角上的泡菜汤。这时,妈妈又不高兴起来。
“你和我一起去不行吗?我想有个人帮我看看衣服合不合适。我一个人去买,
总后悔。”
“和蓬头大妈一起去不就行了。”
“她会嫉妒的。太嫉妒了,就会让我买一些奇怪的衣服。商品券都给了,就
一起去吧。”
“你让我逃班?”
“就休息一天不行吗?”
“你怎么这样?就为给你自己买衣服,不让女儿去打工?”
“对不起。那我能怎么办?我自己去不是不好嘛。求求你了,嗯?”
别人家的妈妈,连不起眼的打工都视之为一种社会生活,而告诫孩子不要缺
逃,可我的妈妈却为了给自己买衣服,像个不懂事的孩子,缠着女儿让她逃一天
工。真是让我无可奈何。
“你也不是不知道,我的梦想就是当歌手。没准儿这回就是个机会。你就答
应我这一次。嗯?我要是得奖成了红歌手,对你也有好处啊。你可以继续学习,
再也用不着受这种苦了。”
“谁说你一定能得奖?”
“凡事得试试才知道。连试都不试就先放弃了,那不太傻了吗。不是吗?所
以,拜托了。死人的心愿都可以答应,何况我这个大活人的呢?”
妈妈抽泣着说到。我真是无可奈何。有时侯我要代替经常不在家的爸爸照顾
妈妈,今天就是这种时候。
虽有些不情愿,但我还是给便利店老板打了电话。尽管我的人生座右铭是,
尽我所能认真做好我负责的每一件事,但我还是决定抽出一天时间来陪妈妈。毕
竟我们是一家人。为了家庭的和睦和安宁,有时是需要适当地做出牺牲的。虽然
家里其他人都只顾自己,但我却不能因此也和他们一样。如果连我也这么冷酷无
情,那我们家就会变得支离破碎。我不想做那种家庭的长女。
我一周休一天,一般定在星期天。我对老板说,我想提前在今天休了。本可
以压地嗓音装是生病,但我却故意提高嗓门、充满活力地说到。老板以为我小,
不清楚有关的法律规定,可事实却并非如此,我非常清楚地知道劳动基本法规定,
未满18岁者一天正常工作七小时,超过七小时时,需要另外支付酬劳;晚上工作
超过十点时,则也需要另外支付夜班酬劳。但老板从来没有遵守过这些。我也没
有跟他斤斤计较过。毕竟我只是个每小时拿2300圆的打工妹,这些规定和我也还
是有一定的距离的。
电话筒里,老板很不满地抱怨到。
“什么?那你怎么昨天不说?现在才说怎么行?这会儿我找谁来替你啊。
多少还是有些抱歉,不过我也没办法。当然,共同生活在一个世界上,若能
彼此理解,彼此关照,社会固然也就会变得更美好,但老板也只知道一味地像奴
隶一样使唤我,而从未设身处地为我着想、细心地照顾过我。所谓有付出才有收
获,你对我好,我才会对你好。
“对不起。有点事走不开。昨天我也不知道会这样。”
话是这么说,但内心却有些幸灾乐祸,想让老板在我不在的时候也受受苦。
老板在电话筒里啧啧地咂了咂舌,很不情愿地挂断了电话。尽管我不是不担心明
天上班以后老板会给我施加压力,对我进行报复,但我还是想让老板知道,雇佣
我这么廉价的打工妹,有时也是要学会压一压心中的火气的。
不懂事的妈妈在我身边一副兴致勃勃的表情。我和老板通话时,她一直把她
的脸贴到我的下巴颌下,偷听电话筒里传出来的老板那极其不满的声音。这不仅
妨碍我打电话,而且每当我呼吸或说话时,就会有头发吸到我的嘴和鼻子里,让
我很不舒服。我转过头去,妈妈就又马上跪着赶过来把耳朵帖近电话筒。让我更
烦躁的并不是电话筒里不满意我的老板,而是妈妈。一见我和老板通完话后把话
筒放到了电话机上,妈妈就马上好奇地问到。
“说什么?说不行吗?让你上班吗?”
“不是。”
我用舌头舔着寻找着嘴里的异物头发,很不乐意地回答到。
“太好了。”
一下子,妈妈的脸上又露出了喜色。瞬间,我觉得我倒像是妈妈的姐姐。见
我可以拿出一天的时间陪她,妈妈兴奋不已,急忙跑到水龙头前,用水扑了扑脸,
进了屋来。
“真没想到还会借我女儿的光。嗯,也得看看是谁的女儿。”
接着,妈妈拿起印有乱七八糟手印的黑色塑料边镜子,开始化起了妆。
“你干什么呢?不准备一下?”
见我坐在一边盯着她看,妈妈没有忘记催促我一下
“有什么可准备的?穿上衣服走就行了。”
“孩子,看一下镜子和不看镜子可明显不同。你这么大应该是爱美的时候,
可你怎么不知道打扮?你又不是男孩。我像你这么大时,镜子天天不离手。你到
底像谁呢?你爸也挺爱美的啊。虽然你是我生的,可我真看不透你。”
妈妈怕迟了我会变挂,便抓紧时间往脸上一个一个地涂抹。抹完有些过白的
粉底霜,又扑了点粉,然后又在眼部周围涂上了紫色的眼影,接着又描了一个月
牙眉。涂完这些黑色和紫色的化妆品之后,妈妈完全判若两人。在一旁看了一会
儿兴奋不已的妈妈坐在镜子面前左右来回撅着嘴涂抹着杜鹃花色的口红,我来到
了贤植的房间。仔细想来,我已有半个多月没给贤植零用钱了。虽然爸妈从未给
过我一分钱,但我却想尽可能地照顾好弟弟妹妹,尽到作为长女的责任。尽管我
还不是很清楚究竟何为长女之责,但我还是一直努力在弟弟妹妹面前做个好榜样。
唰!一进到贤植的房间,就感到贤植的动作有些忙乱。这家伙专心致志地盯
着看的电脑屏幕上放的虽是ebs 英语学习节目,可我知道他一定是在偷看一些不
该被我发现的秘密东西。很明显,他听到我走过来的声音,便赶忙转换了画面。
每当这时,我大都会推开贤植,然后按下后退键,去查看这家伙到底在看什么秘
密东西。但今天我却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我知道有时侯装作没看见反而
对彼此更好,毕竟贤植也到了什么都该知道的年龄了。现在已是中学二年级的贤
植,颌下长着黑黑的胡须。每进到这家伙的屋子,就会闻到一股大男人身上散发
出的那种独特的味道。就是手淫后的味道。
" 怪热的,把门紧关着干什么?“
“学习呗,还能干什么?”
贤植很不耐烦地生硬地扔出一句。我真想打他一拳,警告他不要说谎,但还
是费力忍住了。我把手里拿着的一张1,000 圆钱递给了他。对于贤植来说,1,000
圆钱可能少得可怜,它也只不过就够买一个冰淇淋来缓解一下大白天的炎热,但
对我来说,却是个大数目。
“买点凉快的东西吃吧。”
这家伙很不乐意地板瞟了一眼我给的钱,那眼神似乎是在说,不过就是1,000
圆钱,有什么可炫耀的。我转身正要走出房门,贤珠打着哈欠从房里走了出来。
“妈要去买衣服?我也跟着去不行吗?”
贤珠的表情和刚才去厕所时完全不一样。
“你这丫头怎么那么晚才回来?要是出了事怎么办?以后早点回来。”
“又来了。”
贤珠皱着眉头推开我,从我前边走过,然后走进妈妈的房间,钻到妈妈的颌
下,缠着妈妈带她去。
“给我也买一件吧。”
“我的也是你姐给我买。”
可能是嫌紧坐过来的贤珠有些烦,妈妈拖着屁股向后退了退。
“那更好。我的,妈妈你给我买。”
“我哪儿来的钱啊?”
“妈你怎么这样?别人家的孩子不吱声,妈妈都会主动给买。”
“孩子,我能和那些生活舒坦的女人比吗?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爸总是在都
快忘掉他的时候才回家一趟,扔下只勉强够我们糊口过日子的钱,我能有什么办
法?你去求求你姐吧。”
“哎,烦死了。我自己出去赚钱去。”
“你拿什么赚钱?”
妈妈的表情似乎在说贤珠的气话很好笑,她瞥了贤珠一眼。
“怎么?你怕我挣不到钱吗?”
“这丫头,给你脸你还上脸了,啥话都敢说。”
妈妈举起手里拿着的小镜子,做出要打贤珠的样子。一旁,看着这对母女对
话的我则陷入了深深的苦恼之中:我是否该从为我的未来而预备的秘密黄金库里
取出一点来给贤珠买衣服?给贤珠买衣服的话,肯定要花上不小的数目,那么我
的计划就会出现问题。
但我也不能视而不见而袖手旁观。如果我不给她买,又不知道她会去惹什么
祸。她可能会为买一件衣服而去做出不当的行为。我在贤珠这么大时,对衣服并
没有什么兴趣。不过,所谓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就像人的十个指纹都不同一样,
每个人关心的、喜爱的也当然会不同。我又怎能责怪贤珠呢。
无可奈何之下,妈妈答应了贤珠。所谓鱼未捉到先煎鱼,妈妈非常确信自己
会在歌唱比赛中获奖。那样就会获得一些奖金或商品券,她是在想用这个来给贤
珠买衣服。对于这么不懂事的妈妈和贤珠,我感到很心寒,但看到她们两个早已
乐得张开了嘴,我也实在不想给她们泼冷水。于是,就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看着
她们母女二人,然后木呆呆地跟着她们出了门。
就这样,我们母女三人多情有爱地、和睦地一起相拥来到迷丽奥莱。不懂事
的妈妈无视天气的炎热,身穿黑色短衫和黑色紧衣裙,脚踏一掌高的高跟鞋,汗
流浃背的,很是惹人注目。像妈妈一样大胸的贤珠则穿着白色的棉t 恤,每走一
步时,她的胸都会一颤一颤的抖动,就像前面挂了一个水气球一样。至于贤珠认
为她的大胸是一种自豪,还是一种负担,我就无所从知了。上了年纪的女人往往
会特意到整形外科往胸部插入装有食盐水的袋子或是硅胶袋,把胸部弄得大大的,
但对于还在穿着校服的贤珠来说,不见得会觉得这么大的胸是一种自豪。虽然我
和贤珠同为一母所生,可是我的胸却异常地小,甚至都有些过于平坦了。
硕玄曾指着我这平胸部嘲弄过我。
“喂,你怎么搞的,一个姑娘家,胸怎么长得跟鸟胸似的。好像我的胸都比
你的大。你这样将来嫁了人,老公能疼你吗?”
“用不着你担心。反正我不会嫁给你。”
“喂,你也太不了解男人了。男人吧,都喜欢大胸的女人。腿漂亮的女人也
不错,不过男人更喜欢有大胸的女人。玛丽莲? 梦露为什么那么红?那女人,腿
虽短,可胸却很大。当然,脸蛋漂亮也是一个原因。不过,还是胸大是主要原因。
喂,你也好好想一想。为什么躺在妈妈的怀里会比较舒服呢?那都是因为胸,脸
贴上去会感到很柔软,手摸上去软囊囊的,感觉非常好。可你的胸却平得像飞机
场,有哪个男人会想抱你呢?不仅男人可怜,孩子也可怜啊。妈妈的乳房那么小,
怎么吃奶啊?
“我又不会嫁给给你,你操什么心。”
我故意装作很不在意的样子,可内心却是苦涩的。
“别担心。我来解救你。你嫁给别人,多半会受冷落,我怎么也得对你负责
吧。是不是?从现在起,你就把我当成你的郎君,好好地伺候我。我想摸我的东
西时,你也别出声。”
硕玄一边嘠嘎地笑,一边将手伸向我的胸。当然在他的手碰到我的胸之前,
我已经用我的手把它给挡住了。可他的胡话却没有停止。
“哎,这丫头竟敢小瞧你的郎君。”
“别闹了。”
“我说要解救你,你还这么不满?换作我,都得谢天谢地了。”
硕玄仍旧在说玩笑话。
“别这样。你现在就叫我一声郎君,让我听你叫我一声郎君。”
“我可警告你不要再闹了。”
我实在忍不住,使劲地去掐硕玄胳膊。条件反射似的,硕玄想要逃跑,但我
的手则反应更快。我的手碰到硕玄那软乎乎的皮肤的那一瞬间,硕玄便惨叫了起
来。
“喂,女孩家的手怎么狠。和你过日子可有的受了。”
硕玄一边察看着被掐的部位,一边不满地嘟囔着。的确,我手指头上的余觉
告诉我,我刚才掐硕玄的力度足以让他叫喊得如此夸张。其实,我并没有想这么
使劲地掐他,只是硕玄一想要逃跑,我也就下意识地加重了我手指头的力量。
“不过,胸太大了也挺让人恶心的。还是你的胸好。就是再比现在大一点就
好了,不过现在也不错。看来,我真是被你迷昏了头了。”
硕玄一边抚摸着被掐着的部位,一边唧喱咕噜地哄着我。我也就此一笑了之
了。
我们母女三人像是在巡逻似的,挨家挨户地转看着如蜂房一般紧连在一起的
商店。每个商店也就只用1 坪多大小,里边摆满堆满了上衣、裤子、裙子等物品,
但这些服饰的样子都大体相似,没什么太大的区别。服饰的样式、色彩和布料都
差不太多,所以很难一眼就看中要买的东西。但妈妈和贤珠却每次都像是发现新
大陆一样,哇哇地惊叹着,一件件地比量或试穿。
我的腿很疼,不过还是忍着没说,因为我们母女三人好不容易才一起出来一
趟,我实在不想扫大家的兴。脚腕上像是挂了一个沙袋子,我的腿特别地沉。但
妈妈和贤珠却非常幸福地穿梭在堆积如山的服装中间。是的。妈妈和贤珠因实现
了她们美丽的梦想而幸福地奔走着。也许你会说,一个整天站着工作的人,这才
走了多少就吵吵腿疼了。可工作和购物实在是太不相同。虽然工作时我的腿可以
忍耐,但消费时我的肉体却适应不了。一个人要想适应某种环境,是需要不断的
练习和训练的,但我的肉体却从未练习去适应消费。
真是人山人海,空气也非常污浊。衣服上掉下来的毛头和细细的灰尘瞬间就
让人感到口干舌燥和发痒。但妈妈却毫不在意这不良空气,依旧在热火朝天地试
穿和比量着衣服,脸上没有一点倦乏。旁边,贤珠扔下妈妈,在一心为自己挑选
衣服。“喂,怎么样?这个是不是太土了?”,“这个颜色太高雅了,去那种地
方,最重要的是颜色要醒目”,“这个是不是太显小了?”,“哎哟,这衣服很
漂亮,就是太小了,是吧?”,“颜色我倒是挺喜欢,就是样子不太好”,真是
什么理由都有,不满也一大堆。
据说,服饰店的店员和老板一眼就能分辨出那些顾客是专门来买衣服的,而
哪些是随便逛逛的。看到我们母女三人目光闪烁地在衣服堆里翻找,他们知道我
们是真来买衣服的,便都争先恐后地、热情地要拉我们进他们的店。为了多卖出
一件,他们不知疲倦地游说着,比划着,毫无愧色地大吐谎言。我们说衣服小,
他们就会说这衣服本来就是短款的;我们说颜色有点太素了,他们就会说现在不
流行穿花色,流行穿单色;我们说衣服太大,他们就会说这衣服本来就是大着穿
的。反正,不管你怎么说,他们都会找到适当的借口。看着自称为最新时尚传播
者的这些人如此这般地临机应变,我不能不感到叹服。
我在便利店从未对顾客这么说过话。不过至少我一直都很诚恳地对待他们。
我心疼我的钱,别人也是一样。如果顾客因没买好而在使用时一直都不愉快的话,
那我也会感到很不舒服。这就是我和这些服饰店店员的区别。
“大姐你长得这么漂亮,穿什么都好看。刚才你试穿过的那件鸽子毛颜色的
连衣裙也不错。”
“没有什么样式特别一点的衣服吗?我得穿着上电视呢。”
“哎哟,大姐,您是演员吗?这么看来,还真是有点眼熟。你是不是演过什
么电视剧啊?是吧?怪不得看着眼熟呢。”
“不,不是……。”
妈妈唏唏地笑了笑,没有把话说完。但这已足以让她感到自己仿佛已是名人,
她的表情开始有些傲慢。
渐渐地,我开始有些忍耐不住了。又不是要买什么天衣无缝的衣服,差不多
合适的买了就行了,这么仔细地翻来翻去,又挑毛病,最后肯定什么也买不成。
在故意要挑毛病的人眼里,再完美无缺的东西也是会有瑕疵的。有时便利店的顾
客也这样挑三拣四,这时我就会在心里数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四只羊、
五只羊、六只羊、七只羊、八只羊、九只羊、十只羊……。有的顾客,在我数到
五十只羊的时候,会很无奈地挑来一个东西交钱;而有的顾客,在我数到一百多
只时还挑不中,最后是空手离去。
我有一种不详的预感,就算是我数一百只羊,再数一百只,再再数一百只,
妈妈和贤珠也不会挑到她们要买的衣服。我并没有打算把逃班的这一整天都用来
陪妈妈和贤珠,因为我也有我想做的事。我得补一补落下的功课,也想补补觉。
我不想这样浪费时间,想快点把衣服买了就回去做我的事。
正当我要转过头去劝妈妈快点随便买一件好回家的时候,一个体格健壮、长
相端正、个子高条的人吸引住了我的视线。那不是别人,正是我爸爸。拥在乱哄
哄的人群中走来的爸爸,身穿棉布料白色休闲西服,里边配了一件黑色t 恤,一
眼看上去帅气十足。爸爸身边有个女子像个娃娃似的紧贴着跟着。我有些怀疑我
的眼睛。可眼睛一直盯着每家店里挂着的物品,和一个女子以同样的步伐缓慢地
走过来的这个稳健的男人,分明就是我爸爸。身旁的女子把胳膊挎在爸爸的胳膊
上,嘴里喃喃地低咕着什么。她娇小而美丽,齐肩的大波浪卷发卷卷的,很是诱
人。身穿白色雪纺绸三层折叠裙,口涂红色唇彩,女子看上去显然要比不懂事的
妈妈漂亮许多。她用手指着什么,似乎在求得爸爸的同意。爸爸间或地摇摇头,
表情慎重地听着女子说话,然后又慢慢地向我们这边走来。
我一把抓住正往身上套穿衣服的妈妈的胳膊,拉着她急忙向爸爸走来的相反
方向走去。
“你干吗?放开我。我得把衣服脱下来啊。”
“那边的衣服更好。”
“你怎么了?刚才不还吵吵说腿疼吗?”
“走吧。”
妈妈被我拉得踉踉跄跄。瞬间,她使劲从我手中挣脱掉胳膊。我知道一切都
已为时过晚。要回去还衣服的妈妈最终还是看到了迎面和女子一起款款走来的爸
爸。妈妈的脸一下子扭曲了,迎面走来的爸爸的脸也一下子变红,但随后又如冰
霜般僵硬了起来。事情发展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看到他们两个人,妈妈的表情异常复杂。似笑非笑,似哭非哭,似惊非吓,
似怒非愤,让人捉摸不透。妈妈愣呆呆地站在那儿,直勾勾地盯看着同样表情难
堪的这对男女。也许妈妈的表情里包含了这所有的情感;也许什么情感也没有。
转过身走回去也不是,装作不认识泰然地与我们擦肩而过也不是,呆呆地站了好
一会儿的爸爸可能也意识到了无法挽回这一局面,便很无可奈何地向我们走来。
“怎么到这儿来了?”
“那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妈妈冷硬的目光先是瞟了爸爸一眼,然后又飞向了站在爸爸背后的那个女子。
“有点事儿……。”
“你到这儿能有什么事儿?”
妈妈话中明显带刺,爸爸没有回答。我不知该怎么办,只是看着站在爸爸后
面的那个女子。被妈妈尖酸刻薄的目光死盯着的这个女子很是面熟。没错,这个
脸小小的、皮肤有些黑的女子以前曾到我们家来玩过几次。眼睫毛又长又浓的她,
说起话来也总是轻声细语,和声音低沉又有些慌张不稳的不懂事的妈妈形成鲜明
的对比。名字好像是叫玉兰,郑玉兰,妈妈的同学。
妈妈恶狠狠地推开爸爸,冲向那女子。谁都未来得及去阻止她。妈妈一把抓
住女子的头发,使劲往地上摔。女子像是一根被无情折断的花梗一样,膝跪在地,
并向后倒去,并哎哟哎哟地呻吟着。
“臭女人,那么多男人你不要,为啥偏偏勾引我老公?”
事情来得太突然,爸爸也没来得及去阻止妈妈。一时间,人们涌至而来,我
和贤珠则向后退了几步,将目光投向爸爸。
“好啊,以前那么勤快地往我们家跑,原来都是为了勾引我老公啊?”
像一只没有被驯服的小牛犊,妈妈大声喘着气,嘴里还不停地蹦出难听的话。
哎哟,哎哟,女子不断地呻吟着。女子的呻吟声越夸张,妈妈也就越粗暴。女子
在妈妈的手下显得很是无力。瘦小的她被凶狠狠的妈妈拽来拽去,齐肩的卷发也
被弄得像鸟窝一样蓬乱。
“放开,这是干什么?”
脸涨得通红的爸爸忽然大吼一声,上前向抓着女子头发的妈妈煽去一个嘴巴,
然后像撵狗似的,冲着妈妈大声喝斥到。
“你这是干什么?怎么这么没教养?你,就这点水准吗?嗯?”
那个曾经可以为妈妈赴汤蹈火的爸爸,现在再也不会站到妈妈这边了。妈妈
一时间被气得有些气短,没有用尖锐刻薄的话反驳爸爸,而只是用手摸着脸庞。
瞬间,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大家都啧啧地咂着舌,嘀嘀咕咕。
“还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把你妈带走。”
火气又迸到了我这儿来。爸爸指着妈妈晴天霹雳般地大声吼叫到。所谓火上
加油,爸爸不但不求饶,反而给了妈妈一巴掌,气得妈妈差点儿背过了气。明明
是爸爸做错了事,可我们反倒像是罪人一般。贤珠和我把手放进妈妈的腋下,试
图将死赖在地上的妈妈架起。被我们用胳膊强行架起的妈妈又开始尽情地撒泼。
“克死自己老公不算,又想来害我老公?没门儿。臭女人。你他妈的臭逼就
那么好?哼,别以为我会就这么由着你。”
妈妈的骂声毫无遮拦,恶毒不堪。眼前的妈妈不再是那个舒舒服服地趴在地
上用鼻子哼着歌的心境舒坦的女人。妈妈的荣华看来也就此结束了。
其实,妈妈也知道一直以来爸爸都是靠骗女人的钱来养家的。但这回妈妈似
乎真的不想原谅他了。不,也可能是因为以前妈妈从来没有当场抓到过,所以也
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现在的问题是,这个女子是妈妈的同学。妈妈再不懂事,
这点自尊还是有的。
是的,生活不可能尽如人意,要想过得养尊处优,必然是要有可凭靠的基础
的。爸爸的靠山是兜里有点钱的女人,而对于妈妈来说,爸爸就算是她托付一生
的靠山。生活就是这样。看似各顾各,彼此没什么关联,其实都有联系。只要剥
去表层,就会发现其实大家都不过如此。要么相互欺骗,要么被别的掠夺者抢走
或是拱手相让好不容易从别人那儿弄来的战利品,人们就是这样周而复始地循环
着生活。这就是人生,是现实。
妈妈的靠山就这样扔下妈妈,带着漂亮的女子匆忙离去了。妈妈的靠山原来
只不过是一座微风就可以吹散的小沙堆而已。妈妈的同学也没有梳整一下根根飞
起的头发,只是抽嗒着鼻涕,像是故意要做给妈妈看似的,头靠着爸爸的肩膀,
推开人群离去了。
“你,你这个该死的女人……。”
妈妈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看着两个男女渐渐远去。换作我是妈妈,我也不会
甘心忍气吞声。爸爸居然在孩子面前公然丢下妈妈,带着别的女人一走了之,我
无法再对这样的爸爸抱有任何信任。瞬间,我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是瓷器摔
碎的声音,这尖锐的声音像乱刀一样在我胸前一顿乱砍,撕破了我们家的幸福。
但静下心来,仔细一听,才发现原来是幻听。
一旁,妈妈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断肠欲绝。一团团粘糊糊的鼻涕从鼻子里
时不时地掉出来。多彩艳丽的脸妆也早已和汗泪混在一起瞧不出了模样。唇线泛
到了一边;眉毛变成了黑乎乎的一片,弄得眼睛周围也是黑圈;粉底霜也被蹭得
只剩下一块一块的。
我从包里拿出化妆纸,擦掉了妈妈脸上混在一块的泪水、汗水和彩妆。人们
啧啧地咂着舌,用同情的目光看着妈妈。妈妈哭得更加凄惨了。
“该死的家伙,又不是别人,他怎么能和我的同学这样呢……”
妈妈的哭声又长又重。转眼间,贤珠不见了踪影。
这个夏天真是又热又令人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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