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节
递上辞职报告,两天后被通知移交手头的工作。一切都很快,很顺利。
中午休息的时候,翻看着报纸,是否有合适自己的工作。工作,在人的生命
里占了多重要的位置。有人算过这样的帐,一天二十四小时,人们睡觉的时间不
会超过八小时,吃饭的时间不会超过八小时,做爱的时间不会超过八小时,休闲
的时间更不会超过八小时,偏偏工作的时间却在八个小时以上,人生活在世界上
是身不由己的。可是不工作显然是不行的,你要吃饭,要穿衣,要生活在人群中,
如果你还不想完全地蜷缩在自己狭小的龟壳里,你就得工作。还好,深圳应该算
中国最好找工作的城市之一,这里不需要凭关系,只要有文凭,能胜任这份工作,
你就一定能在这个城市里找到自己的位置。这也是沪妮留在这里的主要原因。所
以,怎么也要在工作之余,去深大考文凭。
下午,工作就移交得差不多了。用一个小纸箱收拾自己的东西,水杯,文具,
一些自己的资料。部门的人都沉默着,偶尔经过,就用很平常的语气对沪妮说:
“有空来坐坐!”没有人会问你原因,这是太正常不过的事。工作人员的流动性
是很大的,人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离开,认识的人走了,再来了不认识的人,然
后再走了,就这样重复着,这是一个漂浮的城市,你永远不知道要在哪里停下来,
你惟有前进,不敢有一丝怠慢地前进。
两天,都没有秋平的电话,他真的离开了。
去财务室结了账,捱到了下班时间,才抱了纸箱离开,不习惯在上班的时间
走在大街上。其实心里是有些不舍的,这里留下了她一年的痕迹,一年的时间,
足以让她在离开的时候,心存眷恋。这里的一切,包括自己天天伏在上面的工作
台和电脑。
电梯里,挤满了下班的人群,疲倦里夹杂着下班后的轻松。她会在另一个地
方找到这样的感觉的。
走出大厦,心里有暂时的轻松,有一种胜利的姿态,没什么大不了,年轻的
女人,总是会遇到一点像老板这样的麻烦。是的,没什么大不了,工作,不要了,
不会为了一些可笑的条件把自己出卖给那些猥琐的男人。不就是几个钱和一页户
口吗,她什么都不在乎,只在乎她自己的感受,这是个机会很多的城市,沪妮不
怕他们,她能养活自己,她觉得她不比他们低贱,她不会向他们出卖自己。她比
他们要高贵。
可是,自己还是不轻松,没有着落的工作,还有秋平,这两天,她都在想他。
蔚蓝的天空,是苍白的。
远远地,她看见了他,很熟悉很温暖的身影,修剪得很整齐的短发,一张行
云流水的脸。她低了头,想要掩藏自己的憔悴,可阳光下没有阴影。她向旁边疾
走,他跟上来,要拿她手里的纸箱。她紧紧地抱住它,不让他拿走。他放弃了,
只跟在她后面。
“我不想要小孩的。”他在后面说:“现在要养个小孩太贵了,也太耽搁精
力了,我就没想过要小孩。”
沪妮还是疾走着,他又堵在了她的面前,很坚决地说:“我真的不想要小孩。”
沪妮猛地转身,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去,他跟着她,固执地抢过她怀里的纸箱,
一只手抱着,一只手拉着沪妮的胳膊,向车站走去。沪妮挣扎,坚决得都忘记了
自己为什么要挣扎。纸箱被她掀翻了,抛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滚了出来,撒得一
地都是。她看着他,眼睛里恨恨的表情,他也看着她,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
势。
秋平先软了下来,蹲下收拾地上的东西,高大的身躯,在地上收拾着细小玩
意。沪妮看着,眼睛开始酸涩,她也蹲了下来。胡乱地把东西塞进箱子里。秋平
抱起箱子,拉了沪妮的胳膊,两个人就这样扯扯绊绊地走着。到了车站,还没有
车,秋平说:“不要闹了,不管你怎么闹,都甩不掉我的。”
沪妮突然地低了头,她又何尝不想放弃所有的抵抗。但她的抵抗也是为了他
好啊。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秋平伸出一只手来,环住她的腰,不时地低头看看她,
然后像哄小孩一样地哄着:“没事了,好了啊!”她的心陷落着,真想把自己就
这样交给这个男子了,不要将来,不要以后,有一天,算一天。
车上,沪妮靠在秋平的肩头睡着了。
被秋平叫醒时,车已经到了桂庙那一站了。下了车,外面还是白花花的太阳,
突然地离开空调开得很大的大巴,就觉得外面的温度高得有些不可理喻。还好,
这里的夏天是有一些风的。学府路突然地变得长起来,秋平拦了一辆的士,两个
人就钻了进去。司机问去哪,秋平只说:“你往前走就是了。”对于的士来说,
这段路又近得可笑。
秋平抱着纸箱问:“怎么回事?”
沪妮看着窗外,说:“辞职了。”
秋平突然地紧张,问:“你不是要离开吧?”
沪妮转回头,看着他认真的紧张,就摇了摇头。
“你保证?”
沪妮点了点头。
秋平抓住了她的手,很不放心地紧握着。
沪妮的房间里,秋平放下纸箱,四处看了一下问:“你没有装空调?不热吗?”
沪妮心里涌上一丝尴尬,她不是想买什么就能买什么的人,一台电脑花掉她
大半的积蓄,还要留一点来防备换工作的零收入期。她打开风扇说:“空调对皮
肤不好。”
沪妮背过身去,然后进了洗手间,她在里面说:“你回去吧!”哗啦啦地洗
了手,听一听,外面没有什么动静。疑虑地出来,果然看见他还站在那里,在看
着她书架上的书。
“坐!”他指着床铺说。仿佛他才是房间的主人一样。
沪妮坚持着,抵抗他所有的建议,她就是要抵抗他。
“就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风扇“呼—!呼——!”地吹着,空气也被吹得躁动起来。有一刻的安静。
两个人都沉默着,没有语言。
“你昨天没有休息好?”秋平问。
“没有,我休息得很好。”
“……我没休息好,我一直在想你,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你。”
“……”
“……我不在乎以后有没有小孩,现在有多少家庭都不要小孩的,这不是什
么问题。”
“……”沪妮高筑的防线在步步瓦解。
“……要说我一点不介意是假的,但是,我能理解你。谁让那个时候没有遇
见你呢,……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们重新开始。”他伸出手去抚摩她的
脸,她的脸上已经又是冰凉潮湿的一片的。他把她拥进怀里,她因为啜泣,口齿
不清地说:“可是,我不能给你小孩。”
他轻抚她的头发,心疼地说:“傻!我才不想要小孩呢!”
“可是我有那样的过去……”
“我真的可以不介意,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你是想要小孩的,你也会介意的。”
“沪妮,你还不明白吗,我们可以做像我的父母一样,不管经历什么变故和
磨难,都可以不离不弃的一对夫妻。你知道为什么吗?”
沪妮看着他,她明白。
现在这样的城市里,要找到一个自己可以完全不考虑对方条件的对象有多难,
每一个人在恋爱之前,都会估量着对方的条件,看自己有没有吃亏。每个人都像
商品样地把自己能公开的的条件摊开来,再把对方的条件翻来覆去地揣摩着,衡
量着。人们是现实的,不管男人还是女人,因为社会太现实了。这是认真的恋爱
是“正餐”,还有“加餐”,还有“零食”,不需要对方的以前,更不要对方的
将来,不需要了解。我们认识了,我们做爱吧!人们接触性器官就像饿了啃一块
面包一样随意,遗忘比撒尿还来得快。爱情就像快餐样的简单,像焰火一样激动
人心,也短暂凌乱。
她不要这样的爱情,她珍惜自己,像自己是处子般的珍惜,她拒绝一切没有
爱的性交,她享受不来单纯性爱的欢娱,更接受不了被物质收购的身体。她要的
是最传统的爱情,有安全感的生命里水乳相融的平淡和关爱,她是个缺乏安全感
的人。
但是这样的感情来了,她却害怕起来,她真希望自己是个普通的女子,像小
言,像每一个普通的女子,然后她可以骄傲地承担他的爱,再把自己的那一份潇
洒地给出去。她想得到他,太想得到他。她把自己埋在他的怀里,有安慰的哭泣,
也是幸福的。
秋平抚摩着她的头发说:“因为我对你的感情已经太久了,沪妮,你明白的。
对你我是真心的。”他捧了她的脸,她避让着,不让他看见她的憔悴。他固执地
坚持,用手擦她的泪,然后吻她,她还在躲避,但她无法拒绝他的体温,他带着
薄荷香味的气息,她慢慢地停止了挣扎,热烈地回应他,口红在唇间颓败,像零
落的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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