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册
等我醒来已是次日傍晚,贴身婢女琴筝和墨砚因护主不力,和侍卫们一并去领
罚了。而我由于被用了药又强行运了功,伤了经脉,需调养上一段日子。
我自小身强体健,即便是这六七年来日日无论严寒酷暑地学这学那,也未曾累
出过什么大病,所以这次倒是把我父亲吓得不轻,埋怨我不惜命,又非男子需守身
如玉,从了便是,偏偏倔强不服,伤了身子。
如今我是颜家唯一的血脉,等我年满十八便要继承我已故母亲荣睿公的头衔。
我的祖母是东齐的开国功勋,跟随太祖打下了大好的江山,太祖登基后册封祖
母为一等爵“荣睿公”,袭三代,并破格以非皇族的身份入宗人府官拜正一品左宗
人,这对颜家而言是莫大的恩宠,也是颜家鼎盛之时。
“荣睿公”的头衔到我这已是第三代。若我打算就这个虚衔等着朝廷每年发下
的奉银混吃等死过一辈子,怕是不用母亲从棺材里爬出来骂我,父亲也会乱棍将我
打死省心。
人活着总要有个盼头。
且不说为重振颜家当日的风光,为子孙后代留些福祉,眼下我哥哥留下了女儿,
也就是先帝的三公主何京如,先下不过十岁光景。先帝与贵君哥哥已去,没有父家
势力的帮衬,虽长在太后宫中怕是也不易,宫里的人个个高拜低踩,年纪小小,受
了委屈又向谁去诉?
卧床两日,身子已好了不少。窗棂外一副春光明媚的大好景色只要是个活人决
计是躺不住的。我唤来墨砚为我取来白貂绒披风,打算去院子里走走。
“世女当心着点,”墨砚放心不过,便扶住了我,我摆了摆手,想自己走走,
一撇头却发现她一副忍俊不禁的神情。
“有话说话,”我拢了拢披风,走到院落中的梨树下,想要挑一枝姿态优美的
摆到卧房去。
墨砚清理清喉咙,认真将这两天府外的传闻说给我听。
传说“暖玉小姐”不为夜邀美色所诱,夜邀恼羞成怒,对小姐强用春| 药,小
姐坚贞,宁可自伤身体也不愿就范,夜邀未遂心愿,被人发现逃窜途中险些被路过
的嘉岳郡君侍卫抓住。下人们都笑话世女不解风情,大好机会居然白白错过。
这些人就是爱看人笑话,忘了前些天是谁怕的入夜不敢出门的!
我听后不动声色地折了一枝纤长多花苞少叶的,比了比觉得屋里那只甜白釉牡
丹浮纹梅瓶极其相称,便让她摆到屋里去。
“若是下人里再有人谈论这件事就给我滚蛋。”我淡淡的说,又继续想找一枝
送的父亲屋里。
“是,世女。”墨砚低头再也不敢多言。
刚挑了枝满意的想叫人送去,父亲屋里却派人过来了,请我过去,我想想到底
闲来无事,就想着一并把花枝送去。
到了父亲屋里将花交给了父亲的侍人陈叔,父亲看了只是浅笑不语,陈叔则眉
开眼笑的叫人端来一碗虫草花胶鸡汤,我喝了两口,搁在一边,只等父亲发话。
父亲屋里有一只半人高的菊花纹理银质三足香炉,长年熏了迦南香,烟烟袅袅,
厚重浓郁的气息,据说是母亲在世时最爱的香味,即便母亲过世依旧日日点着。也
许是期望母亲能夜夜入梦来。
父亲坐在堂上穿了一件黑底绣金长衫,头上只带了三支一排大小各异的素面翡
翠方簪,浓郁的翠色衬着两鬓的华发和眼角的细纹不禁让我心头微酸。
我之前就说过,颜家出美人,也就是说这是个传统。
远的不说,就说我的母亲。
我的母亲颜成黎年轻时也是位名满京师的小姐,与原配主夫柳氏是本是一对青
梅竹马的少年夫妻。哪想柳氏体弱成婚五年,也未让母亲有身孕,后来纳了几房小
侍又不省心,两年后便郁郁而终了,母亲一怒遣散了小侍,却也因此大受打击,孤
身一人过了好几年。
而父亲一直对母亲心存爱慕,于是不避嫌地安慰母亲,并要嫁给母亲,母亲不
愿辜负柳氏,最后只同意要娶只可做侧室。我的外祖母是位居正二品左都御史兼位
列三公的太女太傅,而我的父亲亦为嫡子,出身高贵就是做凤后也是使得的。且父
亲年轻俊美,而我母亲早已过了而立之年,外祖听后暴跳如雷,威胁儿子要嫁就别
认娘家。父亲铁了心跟了母亲,二话不说就离了家,成了荣睿公府的侧夫,和娘家
也断绝了来往。
直到哥哥出生,母亲觉得亏欠父亲良多,将父亲扶正,父亲和外祖才真真正正
和好。母亲也未曾辜负父亲,即使多年未得女也没再纳半房小侍,等我这个唯一的
女儿出生她已四十开外了。为了生,我母亲险些送了命。
从来看到的父亲都是冷冷清清的模样,传言中能那般不管不顾的样子我是决计
想像不出来的。当年他被别人家的女儿祸害了,现在把我教养出来,准备祸害别人
家的儿子了。
父亲坐在上位,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默默地望着瓶里那支粉白的梨
花,忽然道:“玉儿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我口里正含了一口汤,闻言差点喷了出来。这话从何说起?想我没心没肺地活
了十七年,以后怕是也得这么着活下去。在遍生情种的颜家,我也许是个异类。
“没有,婚姻大事全凭父亲做主。”
父亲似是不信,便直直看着我,我向来坦荡,自是一脸坦然。
我知道最近我守身如玉的故事满城风雨,父亲大约是以为我心有所属,所以不
肯就范。
过了半饷,我依旧低头喝着汤等他发话,一边盘算着最近言行有什么错处。
“玉儿过来,”父亲手拿一本册子,招呼我过去,“来瞧瞧。”
我走近一看,原来是是本名册,上面写着世家官员们的未婚子女的情况及画像。
我恍然大悟,原来我这柄剑磨了十年,终于要出窍了。
本朝相比前朝更开明,虽也是要父母之言媒妁之约,为了免了盲婚哑嫁少添怨
偶,多数都是会先见一见,双方点头了再成婚。
所以我除了世家小姐该学的,父亲甚至教我调脂弄粉,揣摩男人心思,为的就
是称了对方心,好让各种类型的公子都能一手掌握。
我大略翻了翻,从世家到皇族,居然详细无比,从年龄到喜好,从性格到近年
事迹,应有尽有,让我不得不佩服现在官媒果然做的有声有色。我垂首而立,只是
掩上名册问道:“父亲有人选吗?”
“你先看看我勾出的那几个人选,若有满意的回我这一生,后面就凭你本事。”
父亲满意的勾了勾嘴角。
“是,父亲,”我退了一步行了礼,“女儿告退。”
“去吧。”
我刚退了两步,父亲忽然道:“以后不管什么事,皇族的人少惹。”
我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点了点头,快步离开了屋子。
出了门我不由深深吸了口气,慢悠悠地穿过花园,心里回忆起那天晚上的事来。
说来荣睿公从前也是军营里出来的,现在府里侍卫的武功却如此不堪一击,连
个人都抓不住,择日一定要扔到军营里好好操练操练。
进了自己住院子,我就让琴筝和墨砚趁天气好将书房的书拿出去晒晒,自个坐
在书房里,饶有兴致地将父亲给的名册翻了开来。
第一页,上面赫然写着容锦,嘉岳郡君,年二十……
我哑然失笑,容锦啊容锦,还把你放在第一页,看来你果真是个老大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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