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放
西北的日头升得迟,等第一缕阳光跌落进庭院时,时辰其实已经不早了。
端木夕敲了敲门,过了片刻才推门进来,对我抱了抱拳道:“大人,城外的守
军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我低头思索了片刻便对他道:“昨夜辛苦端木大人了,请大人先将人马带回驻
军营,这两日若有什么风吹草动,还要再劳烦大人。”
端木夕听罢行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我望着窗外的天空出神,心里盘算着这两日的桩桩件件,细枝末节,只觉得越
想越是云里雾里。
“离府衙署事还有段时辰,你要不要会屋里睡会?”容锦打了个哈欠,眼泪汪
汪地对我道。
我对他点了点头,和他一道往后院走,快走进院子时,忽然脚下一顿,转身赶
紧往回走。
“你去哪?”身后的容锦疑惑问道。
“我忘了办件事,你先回去歇会儿吧!”
话说那人已经在牢里关了大半个月了,本来昨日把史家人捉回来了,就该把他
放了,事一忙,居然给忘了。
现如今秦州府衙的牢房不比昔日那般死寂,一阵阵呜咽声,渐渐汇成了一片。
一格格一间间大都关着史家的人,三亲四眷,家婢世奴,原本光鲜亮丽、趾高气扬
的一位位,不过一夜的光景,就被消磨掉了所有的光环,变成得蓬头垢面、憔悴落
魄,只能坐在从未见识过的破草堆上各安天命。
“姓颜的!你来看我的笑话!”我路过一间牢房,一个人影忽然扑到了木栏上,
对着我恶狠狠地骂道。
我转头一看,原来是史倾城。只见她发钗凌乱,衣襟黑灰,一双脚依旧光着,
却因为身娇肉贵已经带着道道血痕。
“看我落魄了,心里才舒坦,是吧?”她手指死命地掐着木栏,恨不得将那是
在掐我的脖子,掐断了,撕碎了,她才好解恨。
事到如今,她都未检讨过自己作为史家半个主子,到底为史家谋划过些什么,
争取过什么,却依旧在这里不怕死地呈口舌之快,可见她真是病入膏肓,没得医了。
“给史小姐一双鞋吧。”我对身边的狱卒道,然后头也不回地向牢房深处走。
“不用你摆出一副假惺惺的嘴脸!狗官!不用你施舍!”
身后的叫骂声依旧不绝于耳,片刻又传来狱卒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用棍子敲打
的声音,之后整个牢房便重归平静了。
就像石头落入水池,不过啪嗒一记闷响,任那石头再大,池水终究还是会恢复
到之前的波澜不惊。
铁门重重,层层开启,夜邀便关在最里面的重犯牢房中。
之前我就对牢头特别交代过,要待他优厚些,毕竟他也不是真正的犯人。
所以,他的牢房里虽然昏暗,却点了两支火烛。进门的时候,他正闭着眼,站
在狭小的气窗下,仰着头沐浴着从那里投射下来的几缕阳光。
幽闭的牢房,金灿灿的暖阳落在他的脸上,将他俊美无暇的面孔照得熠熠生辉,
修长提拔的身子虽裹着层层的铁链,却与浅色的长袍成了鲜明的对比,隐晦地暗示
着这副身躯的雄浑健硕。
我至今仍不明白,他明明有着龙章凤姿之貌,为何偏要做个采花贼。
“好久不见啦!”他听见声响,缓缓地转过身来,面上笑吟吟地望着我,身上
的铁链应声而响。
“这段日子对不住了,”我走上前去,手里拿着从狱卒那里要来的钥匙,对他
笑着道,“我今天是来放你出去的。”
“今早送饭的看守说牢里新关了不少人,我料想你们这事也办得差不多了。”
他翘着嘴角,将手上的锁眼递到我的面前。
我冲他笑了笑,低头为他开着锁,咔嚓一声,锁便应声而开了,他揉了揉手腕,
玩笑着对我道:“怕是锁了这几日,身上一直背着几十斤的链子,眼下卸了,轻功
还能再精进几分。”
听他这么一说,我心里却是越发愧疚起来,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只能以沉默
不语掩饰,手上的动作倒是加快了些。
开完了锁,身上的铁链便哗啦一声,统统落了地。
“现在可好过多了!”他站起身甩了甩肩膀道。
“你往后别干那些窃玉偷香的事情,自然就不会被关大牢了!”我看着他摇了
摇头告诫道,继而转过身打算带他出去。
一个男子会这般行事的,也算天下少有。月白风清之夜,有佳人投怀送抱共度
**,外人听着觉得那是件绮梦流金的艳事,可为什么要过得这样放浪形骸,这样随
随便便糟蹋地自己?
我走了两步,发现他并未跟上,掉过脸才发现他还站在那里,勾着嘴角上下打
量着我,我挑了挑眉问道:“又怎么了?”
他嘴边那抹笑容,在缕缕艳阳下漾得越发晃人眼,褐色的双眸琉璃般莹润含光。
他摸了摸下巴道:“上次没仔细瞧,今天发现你穿官服的模样真好看,英姿飒爽,
风度翩翩!”
“你到底想要说什么便直说,不用拐弯抹角的!”
“干嘛将我戳穿了?我还想再酝酿一下,”他撇了撇嘴,转而又认真地看着我
道,“可官服穿得再好看,你也不适合官场,有些事你不是想不到,而是做不出!
不愿做,却要逼着自己做,你能快话吗?”
我闻言一愣,接着他忽然殷切望着我,面上的表情与口中的话语,两者相溶,
柔软得叫人动心:“你愿不愿和我一起走,天大地大,随心所欲地生活?”
随心所欲,多么蛊惑人心的词语!
他说着手便拉住了我衣袖,我微微低头,艳丽似火的衣角,白皙如玉的手指,
红红白白地烫得人眼睛生疼。
若是我再稚嫩一些,勇敢一些,也许我也会抛下家族的负累,去寻找更广阔的
天空,去追求真正随心所欲地的生活。
只是现在……
我浅浅一笑,冲他微微摇头。
他听了我的回答似是早在意料之中,却免不了显出几分落寞,也好像是松了一
口气,就好像,他也是只能天马行空地想象,其实也同样无法抽身的人。
“那走吧!”
他转过脸,对我笑了笑,一切未曾改变分毫。
阳光只照出了他半张脸,于是,一半火似骄阳,一半冷若深海。他依旧悠然自
若,就仿佛那句话,他从来没有问起过,一切不过是我的幻听而已。
那日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夜邀,之后,那个夜邀便消失了。
之后的一天,两天,三天……过去了,却依旧不见黑刀军的到来,尚云台也同
样未落网,他好似人间蒸发了,将秦州城翻了底朝天,也未发现他的踪迹。
期间,史家被抄了家。
抄了史家才发现,史家剩下的,居然只有个空壳子。大笔的外债,亏损的产业,
七七八八地计算了一番,除了史家的宅邸,余下的钱不过刚够赔偿给秦州的百姓。
铸私钱的事终究是宽待了,最后只归咎在了尚云台一人的头上。
其他一干人等全都放了回去。半个多月的牢狱生涯,足叫他们改头换面,踏出
了衙门口,已是天翻地覆,他们变得一无所有,甚至还不及街上来往的贩夫走卒。
惶惶不可终日的生活,湮没他们身上所有的灵气贵气,于是,再也不能从他们身上
分出智愚美丑,最终成了普普通通的一个人。
史家这次也是彻底败落了,败落得连支撑门面的钱也没了。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炙热耀眼,树木也一日比一日欣欣向荣,其实没有任何事可
以打搅四季流转,花开花落。所以,日子也总得过下去。
“小姐,”墨砚兴冲冲地跑到了内堂,不管不顾地扯着嗓子对我道,“主君来
信了!八成提亲的事成了!”
我这与端木夕讨论着扩大搜索的事,墨砚这个没心没心的丫头片子忽然跑了进
来喊了一声,将我和端木夕都吓了一跳。
我眯着眼拆开了信,打开一瞧,不禁愣了一下。
“小姐,怎么了?”墨砚瞧着我的脸色,小心地问道。
“没什么,去请个官媒开始准备吧。”
我将信折好,塞入了袖口,看着墨砚欢天喜地地跑出了门,不禁勾起了嘴角。
“颜大人,恭喜了!”端木夕面无表情地拱了拱手,死板的面孔却显不出半点
喜气。
本来,官家,尤其是容锦这样有皇族血统的人成亲,过程是极为繁琐的,要经
过说亲、订婚、准日,之后方可迎娶。现如今我俩都远在秦州,身边也没个长辈,
只能一切从简,官媒那里问卜了吉日,选在了五月二十八,天气热是热了些,却应
了我们迫切的心思,就一个字“快”。
可急归急,要忙得事便凑到了一起。
聘礼嫁妆都是不可省,酒席喜服也是随便不得的。我这秦州知府,迎娶钦差大
臣,简直是天下奇闻,整个秦州城没有哪个不知晓的,一个个都巴巴地想看看到底
这样天下少有的一对,是怎样的佳偶爱侣。
所以,我和容锦的喜服头面,修来改去,弄了不知几次,从尺寸花样,点缀什
么样的珠花宝石,都是由我和容锦身边四个丫头小厮过问的,他们总能从中挑出不
合意的,然后让我和容锦两人跟在后面改了试试了改。
今日,“天衣坊”又托人过来请我过去一趟,再试试新改好的婚服。婚衣娇贵,
不好揉叠,再加上店铺离府衙也近,每次我都是亲自上门跑一趟。
黑刀军迟迟不现身,我们依旧不敢大意,端木夕一如既往地充当我的护卫,便
是区区几步路的“天衣坊”他也要跟着去。
刚进了门,“天衣坊”的赵老板已经笑容可掬地站在厅堂等候,她先让端木夕
在外等候,然后又将我迎进了里间。
嫣红如血的婚服就挂在里间,层层叠叠飘飘欲仙的红绸,胸前绣着雍容的牡丹,
娇柔的并蒂莲,出尘如仙的睡莲,千娇百媚,姹紫嫣红,当真有十二分鲜花着锦的
富丽堂皇。
“颜大人请再试试,”赵老板小心翼翼地取下婚衣,在手上抖了抖。
我脱下外衣,任她帮我穿上,任她低着头为我系上衣带。
我扭过头,看见镜中的美人恍若神仙妃子,一身艳红映得面上粉若桃花,照得
双目秋水含情。
真是一目了然的心花怒放,十成十的春风得意。
却不想,好到了顶,晦气便找上了身。
“嘶……”臂上一阵刺痛,我低头一看原来是根绣花针。
这做针线的师傅未免太不小心了!
我蹙了蹙眉头,正要埋怨,赵老板立刻诚惶诚恐地取出针线,连声抱歉。我疑
惑地望着她的脸,因为她嘴上抱歉,面上却带着几分笑意。
我想张嘴,却发不出声来,接着涌来了一**的头晕目眩,最后便是天昏地暗。
这才明白过来,虽然突然了些,但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
虹桥书吧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