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府
镏金莲花香炉升起妖娆的白烟,蒙住了玲珑剔透的琉璃珠帘,罩住了软缎流光
的绯色帐围。
宫墙内的人也好物也罢,总是这样叫人看不透。
容锦望了一眼烟迷雾绕的半爿内殿,眉心渐渐聚拢。
完完整整地听完秦州的见闻,太女已是辗转成忧。
她有些沉不住气了:“要去禀告陛下吗?”
“无凭无据,陛下会相信自己的亲生父亲屯兵吗?”我一边轻轻搅拌着汤勺,
一边反问道,“而且我这个颜家的后人出了趟京城便引出了‘黑刀军’的是非,陛
下会怎么想?”
当年颜家就是因为手掌兵权,功高盖主,才会被架空了兵权。而当年的黑刀军
更是颜家的亲兵。现在京如被封为太女,女帝又正值壮年,京如这个太女本来就不
好当,要是再冒出一个“黑刀军”呢?
怕颜家便是白布进了染缸,怎么漂也漂不清。
“那该如何?”
“我已经命人去查探了,先等等吧!”容锦忽然出声道,撩起袖子自斟自饮,
“先看看太后到底在筹谋些什么,现在还是太平盛世,光靠一支军队没那么容易颠
覆皇权!”
女帝算的上是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再加上东齐富饶,国泰民安,京师与四地
的兵权也由女帝亲手掌管,区区一支军队翻不起了多大的风浪。
提到了黑刀军,我便又想起安迟,这样说来他也算是系出名门。
他外戚出身,外形俊逸,武功高强,行为乖张,说来该是万众瞩目,何以从前
都不曾听说过京城有这样一号人物。
“那个安迟,从前倒是不曾听说过,是姜家的人吗?”
太女的手握着象牙筷,十指尖尖,纤白羸弱,看上去也未比象牙筷粗上几分。
我心里默叹,纤纤弱质,她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却不得不面对这样复杂的
人和事。
“说是太后的侄子,从小在江湖门派中长大,身手不凡,”太女想了想,眼神
定定地回答道,“因为这个,大皇子也与他私交不错。”
我在秦州便听闻大皇子何炎之得偿夙愿,通过了去年春天的那场武试,现在已
是御林军的总统领,成为女帝亲兵,保卫皇宫大内及京畿重地。
安迟不会无缘无故与他交好,不知又在图谋什么。
不知不觉,二更的梆子敲响了,很快就要到宫门落锁的时候。
东宫偏远,我们坐了一刻钟的宫轿才到了点翠门,差点错过了时辰。
出了宫门,我才意识到这便要回家了。
当初我离家的时候,父亲曾眼眶通红地将我送到了城外,站在劳劳亭内久久不
肯去,我忍不住频频回望,心中的怨怼也在那时全都烟消云散了。
我离家大半年,时间不长,事出了不少,坏事没敢写在家书里,至于好事,估
计他现在也该知晓了。
这一路上容锦都未开过口,俊秀的脸孔上微带阴霾,只顾垂沉浸在自己的心事。
我以为他还在想太后的事情,便也未在意。
眼看就要到荣睿公府了,他忽然有些犹豫地问我:“你父亲他,喜欢什么样的
女婿?”
我被他问得措手不及,想了片刻便回道:“你这样的,便挺好!”
父亲当时千方百计地要我娶容锦和未卿,容锦跑去了秦州,他还狠狠骂了我一
通,骂我不知把握,白白溜了这般好条件的夫郎。
所以我敢指天发誓,这绝对是句千真万确的实话。
可容锦听了不信,拧着眉头着急地道:“我和你说正经的,你怎么敷衍我?”
他从前在京城的名声不佳,这头回见岳父,心里自然紧张,以为我在敷衍,脸
色又差了些。
我觉得他这是多虑了,说来他大小也是郡君,皇亲的身份摆着,谁又敢不喜欢?
便是我父亲敢,他父亲也不依啊。
嫡王出了名的护短,若是知道自个儿子受了委屈,能放过我们一家老小?他真
是瞎操心了。
我摇了摇头,只得携手宽慰道:“我腹中已有了骨肉,你父凭女贵,对你自然
喜欢。”
还没等我说完,他已经面色青黑,眼波中隐约透着怨毒,叫我吓了一跳。
“这便是问题,”他幽幽地咬着嘴角道,“万一是个男孩,怎么办?”
“那就再生啊,其实只要是和你生的,不论男女我都喜欢。”我与端木夕有约
定,倒是希望这第一胎是个男孩,“而且我父亲他,其实也不计较男女,只要是颜
家的孩子。”
他听了面上总算缓和了,我也暗自抹了把汗。
刚进大堂父亲已经候在了堂上,一见了我便热泪盈眶,还未说上几句便哽住了,
悄悄背过身去抹泪。
我从没见过父亲这样不能自制,心头不由一热,想他这般难过,十有**忆起了
母亲和哥哥。
我装作不知,拉过容锦对父亲玩笑道:“父亲,您家女婿今日初次与您见面,
有什么见面礼千万别吝啬,统统拿出来吧!”
容锦面上一红,偷偷乜了我一眼,赶紧低头拜见。
“好好好,”父亲红着眼眶叠声道,他见容锦身份虽高却没摆架子,便满面笑
容地将他扶了起来,“讨得这样的好女婿,我又怎么会小气!”
陈叔喜气洋洋地命人端上了三层的首饰盒,他将三层一一拉开,珠光宝气便立
刻倾泻了满堂。
第一层是几块各色各款的玉佩,还有几条不同质地的带勾带扣,都是上等的材
质,一等的做工。
第二层是一套白玉黄金打造的男用头面,从玉簪到玉冠,从帽顶到抹额,玉质
莹润,黄金纯粹,做工精巧,林林总总足有十多件。
第三层是一套珊瑚玛瑙穿成的玉佩组,一顶黄金宝石冠,一套镂空雕花的翡翠
带牌,件件都是华美富丽,绚烂夺目,叫人移不开眼。
父亲准备得周到,第一二层是日常佩戴的,第三层是庆典祭祀佩戴的,层层都
是珠翠盈堆,流光熠熠。特别是第三层件件都是有价无市的宝贝,估计也是颜家的
传家之物,足见父亲对这个女婿的喜爱之情。
容锦笑吟吟地低头谢过,脸上的神色也不似先前那般紧张了。
父亲见也他不似传闻中的桀骜不驯,心也放下了,再加上容锦也是能言会道,
愿意哄他开心,他对这女婿又多了几分满意。
一个有心讨好,一个称心如意,两人的关系倒是万分融洽。
我见今日父亲的心情好,便借机卖乖:“您可不能偏心啊,刚才送了女婿这么
些好东西,就没什么要送女儿的?”
“嗯,有,当然有!”父亲听了笑了起来,转头对陈叔道,“快将给小姐的东
西端上来!”
我听了一怔,心想我不过随口说说,却不知还真为我准备,随即欢欢喜喜地坐
等父亲的礼物。
“小姐,来了!”陈叔手上端着托盘忍俊不禁,片刻便走到了我面前,将托盘
里的大碗端到了我桌上,“这是主君特意命人为您煎的安胎药,你可要喝得一滴不
剩啊!”
浓浓的药味迎面扑来,我忍不住一阵干呕。
容锦刚想上前查看,父亲便出声道:“没事,他母亲怀她的时候也是这样,喝
了这药就好了!”
我听了泪珠在眼眶打转,凄怨地看了一眼案上的首饰盒与安胎药。
天道不公啊!
被灌了一肚子药之后,父亲发话了,说我有了身孕就该早些休息,便让我先回
自个院子休息,又将容锦留了下来,好好传授一番照顾孕妇的心得。
于是我被送出了门,临走前,我深深地望了一眼容锦,他却像看不见一样,忙
着讨好新晋的岳父大人。
我叹了口气,乖乖跟着小厮出了大堂。
今夜无风无月,庭院里一片静谧。
暖暖的灯笼在前方引路,橘黄色的烛火照不清园子里的一景一物,只能看见蒙
蒙的深深浅浅。
可这里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一草一木我都熟悉,让我觉得心安。
“玉姐姐!”远远便听见一声可怜巴巴的喊声。
会这样喊我的人只有小石头。
他在院子门口摆了张小板凳,那么冷的天坐在风中等我。
一见我来,他便眼泪汪汪地跑了过来,紧紧地抱住了我的腿,一张小脸已冻得
通红,圆圆的眸子如浓墨顿点,里面泛着一层盈盈的泪光。
“怎么这么晚还不睡?”我点着他的鼻尖问道。
这时,冷霜走过来,行了个礼道:“他怎么都不肯睡,非要等夫人回来。”
“怎么不睡觉呢?”我低头抚着他冰凉的脸蛋问道,心里有些心疼,“有冷霜
他们在,还怕什么啊?”
他垂头不语,抱着我的手也不肯松开,让一边的冷霜看了为难。
“算了,今晚睡在我那吧。”他听我这样说,才松开手。
回到屋里,便只有我和他两个人了,我看他依旧怏怏不快,便将他拉到了软榻
上坐下,柔声问道:“到底怎么了?”
怎么眼下连孩子也让人琢磨不透了。
他支支吾吾了半饷,才小声道:“欢喜姐姐说,姐姐肚子里有小宝宝了……”
“嗯,是有个小宝宝在姐姐肚子里!”
他听了更伤心了,双手揉着衣角,抬起眼委屈地道:“那姐姐以后是不是就不
喜欢小石头了?”
我扯了扯嘴角,原来是为了这个,摇头道:“怎么会?还是和原来一样喜欢。”
“姐姐会不会也不要小石头了?”他听不进去,眼泪汩汩往外流,“姐姐别不
要小石头,等以后小石头长大了,可以给姐姐做小侍!”
我哭笑不得地给他抹了一把眼泪:“谁说要是做小侍的?你可知道小侍是什么?”
他吸了吸鼻子,一双眼睛红得像只兔子,柔弱地望着我道:“反正阿婆是这么
说的。”
看来那日的话他倒是暗自都记下了。
“这可不成,”我摇了摇头,笑道,“容锦哥哥不会答应的!”
他垂下头,思索了片刻道:“那我去和他商量商量。”
我听了好笑:“这事可没得商量!”
这时容锦从门外走进了,后面跟着偷笑的冷霜,手里还捧着那个首饰盒。
“不信你去问!”我指了指容锦道。
他便真的跑去容锦那里问了,容锦还没等他开口,便一口回绝了。
“为什么?”小石头的脸垮了下来,眼看又要哭了。
我见状赶紧将他拉了过来,对容锦道:“他七八岁的孩子,你还跟他计较?”
容锦撇了撇嘴,低头对小石头玩笑道:“想当小侍,那不快去暖床!”
小石头却当真了,立刻挣开我的手,一骨碌地跑到了床边,麻利地脱掉了外衣,
钻进了被窝。
容锦一愣,我却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看来他一眼,拍着他的手背戏谑道:“放心,你永远都是正房!”
这一句话噎得他当场说不出话来。
这时小石头从被窝里偷偷探出一双眼睛来,悄声问道:“什么是小侍,什么又
是大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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